朱羽將士高喊着與攀上城前的白煞士兵廝殺,念慈早已是殺紅了眼,一次次揮劍,一次次染血,一個個士兵在她眼前倒下,永遠都無法站起,這一刻,她突然明白雁漠北爲什麼明知結果卻不肯離開。
這是他們的家國,這是他們的城池,這裏有他們的兄弟姐妹,他們都在用自己的身軀阻擋敵人的入侵,他們都在保護自己的家園,保護生養他們的一方淨土。
即使血灑曠野,即使馬革裹屍,即使天人永別,他們都在守護。
熱血濺染她的戰袍,念慈突然想起雁漠北的話。
是朱羽國的子民,更是朱羽國的一名軍人,我的職責就是保護我的國家,保護我的兄弟姐妹……”。
“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而戰,是爲了烏煙瘴氣的朝廷?是爲了昏庸無能的皇帝?還是爲了我的將軍之位?”
“我不是爲了朝廷,不是爲了皇上,更不是爲了官位”。
“我是爲了這漠北的黎明百姓,我想守住的不僅僅是一座城池,更是他們的家園,他們的命”。“這裏有我的兄弟姐妹,他們將命交到我的手裏,我的肩上,扛着他們的希望,我不能眼睜睜的看着他們被敵人屠殺,真的不能”。
“我要守護這裏,守護我們的一方淨土”。
漠北,我也會守護這裏,守護我們的家園,守護我們大家的一方淨土。
“殺啊!!爲家園而戰!!”念慈大吼着舉起長劍“爲親人而戰!!”
“爲家園而戰!!爲親人而戰!!殺——!!”
“殺————!!!”
城上的士兵浴血奮戰,士氣大漲。
“家園嗎?”坐在馬上的黑衣女子低聲喃喃,復而一笑,譏諷而又輕狂“那就讓我踏平這座家園吧”。
家園親人什麼的,真是刺眼,讓人不爽。
鳳空吟厲聲下令“攻門——!!”
步兵推着承載巨木的車輛撞擊着漠北城門,一聲聲撞門的轟鳴聲讓念慈心急如焚,她大吼着指揮弓箭手射擊攻門的敵軍,但射死一羣步兵,又有一批新的步兵快速填補上來,漠北城的城門搖搖欲墜,念慈幾欲肝膽盡碎,幾名護衛她的士兵見狀,殺開一條血路“將軍城門就要破了!!末將護衛您儘快離開……”。
“誰說我要離開?!!”念慈緊握着雁漠北的長劍,直指着面前血染戰袍的將士們“就算城門攻破!就算血灑高牆!我也不會貪生怕死的捨棄城裏的百姓,獨自苟活於世!!誰在勸我————殺無赦!!”
念慈長劍揮出,血珠飛濺“城在我在,城亡我亡!!”
“守城!!守城!!!!”
幾位將士面色肅穆,紛紛抱拳“末將誓死追隨將軍!!守城——!!!!”
“誓死守城!!!”
城內的士兵們前赴後繼的撲上去,以自身爲石,阻止城門的撞擊!!
“守城!!誓死守城!!!!”
激昂的呼喊聲響徹雲霄,但鳳空吟卻不屑一顧,嘲諷的勾起脣角,“以卵擊石”。
黑衣紅袍的女子坐在馬背上,懶洋洋的勾了勾手指,白煞三十萬虎狼之師聲勢浩大的像怒濤的海浪一樣,席捲而來,城門脆弱的不堪一擊,瞬間就被攻破!!
大軍進城,勢如破竹,城中殺聲震天!!
城破了!!她沒有守護住他們的家園……沒有守護住這一方淨土……
念慈瞪大了眼睛,血淚模糊。
城中的百姓,守護這裏的數萬將士們,他們的兄弟姐妹……都會慘死在鳳空吟的屠刀之下!!!
“拼了!!就算是死無葬身之地也要保護住百姓!!”念慈提劍而起,衝上來的白煞士兵在她背後舉起了屠刀,向着她的頭顱狠狠砍下!!
“將軍小心!!”隨行的將士怒吼着衝了上去,擋在了她的面前,念慈聞聲回頭,親眼看見他的頭顱被敵人的屠刀砍下!失去頭顱的屍體依舊挺直的站在她的面前,鮮血濺灑她的衣甲,念慈痛聲大呼“陳將士!!!”
無頭屍體轟然倒下,被洶湧而來的敵軍踩在腳下,念慈崩潰的哭喊着揮劍,但卻於事無補,城上的士兵幾乎都被殺戮殆盡,白煞士兵將她逼退至高牆上,身後是高達百丈的城牆,面前是凶神惡煞的白煞士兵,他們用粘着朱羽士兵鮮血的刀劍,獰笑着刺向已是傷痕累累的她。
念慈緊緊握着雁漠北的長劍,閉上了眼睛,就在敵人的屠刀落下時,一支夾着疾風的利箭呼嘯而來,擦着她的臉頰射中面前的士兵!!羽箭嗖嗖而來,眨眼之間,就把圍攻她的白煞士兵解決,念慈驚愕的轉身望去,戰場的後方,塵埃飛揚,殺聲響徹雲霄,震耳欲聾!!
這像是憑空出現的軍隊從後方逼近,快速的將已經進城的白煞團團圍住,困死在漠北城中!!
這支將鳳空吟打得措手不及的軍隊的首領,劍眉星目,玄衣鐵甲,正是本該昏睡不醒的雁漠北!!
念慈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瞪着如天神降臨的雁漠北,發瘋似的搖頭“不!不可能!!你怎麼會在這裏?!!你爲什麼……爲什麼還要回來?!!你不該來的!!你不該來這裏的!!”
當年,雁漠北就是隕滅在這場戰役裏的,念慈肝膽欲裂的大喊着要上前去阻止他,神志恍惚的她根本沒有想到自己的腳下就是高牆,再走一步,她就會粉身碎骨!!
就在她瘋了似的要撲下去時,脖頸遭到一擊,頓時失去了意識……
大霧瀰漫,念慈穿着染血的戰甲漫無方向的走着,眼前的白霧卻出現了一個身穿白煞服飾的年輕男子,正是那個讓雁漠北失去右手的藥王越輕寒。
他望着一身狼狽的念慈,似笑非笑。
“念慈女君,天命不可違”。
念慈張了張口,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見場景驟然變換,她站在自家的院落裏,一身白衣的丈夫拉着他們的小墜兒,笑着向她伸出手來,聲音溫暖而又寬厚。
“夫人,我們回家吧”。
迷霧繚繞,蒼白纖弱的百裏留香月白長裙披散一地,烏髮蜿蜒如水糾纏在腳踝邊,她廣袖翩翩宛若謫仙,像破碎的月光般,蒼白而又精緻,蒼白纖細的指尖捏着精美的碧璽煙桿,一枚小巧精緻的鎏金雲母鈴鐺在她指尖左右搖晃,但卻沒有發出一星半點的聲音,深邃如夜的眼眸平靜的凝視着她,聲音淡然如煙。
“你可悔?”
悔?爲何要悔?
百裏留香聘婷而立,飄渺如煙的聲音中帶着一絲不可侵犯的威嚴,仿若九天之上的神明“你爲了一個雁漠北,將全城的無辜百姓至於水生火熱之中,念慈,你可悔?”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沒有……”。念慈臉色慘白,她抱着染血的長劍嚎啕大哭“我只是……只是不想他死,我只是想他好好的活着,哪怕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哪怕我永遠都不能和他在一起,我只是……不想他死,我只是想讓他活着……只是想讓他活着,我沒有想到……沒有想到要害死他們……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他們!都是我的錯!都是我……都是因爲我……”。
百裏留香望着泣不成聲的女人,終是輕輕一嘆“既然如此,那麼……”。
念慈流出的眼淚彷彿有生命一般,緩緩飛入她手中的瓷瓶中,百裏留香淡然道“你的悔恨,我收下了”。
“對不起……都是……都是我的錯……”念慈依舊在哭泣“都是因爲我……全城的百姓……並肩作戰的兄弟……陳將士……漠北……都是……我的錯……”。
百裏留香解下系在指尖的鎏金雲母鈴鐺,她彎腰將鈴鐺系在唸慈的指尖“既然知錯,那就去彌補吧”。
念慈淚眼模糊的望着面前的香之國師,不明白她爲何這麼說。
百裏留香蒼白的指尖輕點上她的眉間,聲音飄渺而又帶着淡淡的寬慰。
“去吧,他還在等你”。
念慈覺得自己應該睡了很久,但當她悠悠醒來時,他還在身邊。
彷彿從來就沒有離開過。
一身鎧甲的英俊男子靜靜的坐在她的牀邊,一向挺直的脊骨微微彎曲,瀰漫着一種說不出的頹廢和哀傷。
這個鐵血的軍人,眼睛微微泛紅,似乎哀思欲泣,但卻沒有讓淚水落下。
“漠北……”。念慈抬手觸碰他英俊的臉頰,沙啞着問“你還活着?”
“對,我還活着,你也活着”。雁漠北握住那隻手,緊緊的貼在自己的臉頰上,顫抖着說“我們都還活着”。
念慈不知想到了什麼,杏眼裏劃過一抹痛苦而又自責的神色“城中的百姓……”。
雁漠北將她額角的一縷烏髮勾到耳後,安慰道“百姓在開戰的前一天晚上,就被我們用密道送出了城,所以你不用擔心”。
念慈這才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她凝視着雁漠北英俊不凡的眉眼,良久,輕聲道“……對不起”。
對不起,我不該爲了一己私情至百姓於水生火熱之中。
念慈一想到那天的場景,就怕冷似的縮緊了身體,像個做錯事情的小孩,低垂着頭哽咽道“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沒有想到……真的沒有想到……他們要屠城……士兵們……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