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寒峭,好似冰封的不僅是河面,連空氣也一併凝固起來,姜氏忽然覺得有些透不過氣。
她的臉上帶着幾分擔心,脣瓣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被她抿的發白。
雖然她在心裏告訴自己,尚謙對自己還是很好的,可是.....
“不會的,不會的。”她聽到自己僵硬的聲音。
姜氏回到家裏的時候,腦子依然有些渾渾噩噩的。
她坐在牀邊,手裏捧着那件爲他做的衣裳,身體忍不住瑟瑟發抖。
手裏的衣服剛剛填充了棉花,很暖和,可是傳到她手心裏的溫度依然是冰冷的。
她呆呆的看着地面,腦子裏卻一直充斥着夫人的話。
怎麼會呢?尚謙一直對她很好,她看得到他眼裏的溫柔,也知道他的人品,他絕對不是見異思遷的男人。
雖然有人在她耳邊嚼舌根,傳些關於師妹和師兄的話,但是她一直相信尚謙,相信他們是純粹的師兄妹之情。
何況,就算他真的對師妹有好感,也沒什麼好在意的,反正自己纔是他的夫人,他們是成過親拜過堂,她纔是尚謙明媒正娶的妻子!
想到這裏,姜氏原本動盪不安的心情終於漸漸平復了下來。
她不能被這些莫須有的謠言影響到。
師妹從皇城過來,出身名門,之前還有官職,或許是她忍受不了涼州的寒冷,託師兄買一件毛裘的呢。
對!一定是這樣!
她是尚書千金,應當不缺錢,又剛過來,對涼州人生地不熟的,怕被騙,只好拖師兄幫個小忙了。
這麼一想,姜氏忽然豁然開朗,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然而尚雲柔這個名字像是紮在她心裏的一根刺,不把刺拔掉,仍然會隱隱作疼,姜氏想了想,還是決定去書院看看尚雲柔到底是哪般模樣。
......
書院裏,尚雲柔正笑眯眯的教着孩童下圍棋,聲音溫柔。
有孩子在不經意間抬頭,脆生生的叫了一聲:“師孃好。”
尚雲柔抬起頭,才發現距離自己不遠處站着一個女人,孩子叫她師孃,那她應當是尚謙師兄的妻子姜氏了。
她從方桌前起身,笑了笑,“原來是師嫂啊。”
這一笑着實把姜氏驚豔了一把,她長的很美,一張小巧精緻的臉龐掛着得體的微笑,手心裏放着一兩顆棋子,氣質溫婉極了,何謂仙子下凡,這就是了吧。確實是那種,惹人憐惜的姑娘。
“師兄正在教書,師嫂不妨在這裏等他一會。”尚雲柔淺笑道,示意姜氏來自己身邊坐下。
“好,那我在這等他。”姜氏微笑,坐在尚雲柔身旁的空位上。
尚雲柔倒了一杯熱茶遞給她,“天氣太冷,喝杯熱茶暖暖身吧。”
“多謝妹妹。”姜氏笑着接過茶,捧着被子捂在手心卻也不喝,望着道:“涼州天氣寒冷,你穿的也太單薄了些,這種天氣,應當有件毛裘保暖纔好啊。”
尚雲柔面不改色,心中暗道:師嫂一過來就提到了毛裘,怕是知曉了此事。
她輕笑一聲,溫和道:“我早就聽聞涼州天氣寒冷,特意從皇城備了一兩件帶過來,我初到涼州,承蒙師父和師兄照顧,師嫂若不嫌棄的話,從我這帶一件回去吧。”
姜氏還未應聲,尚雲柔已經轉身去取那件毛裘。
那件毛裘當真極好,純白無瑕,只有這般碧玉一般的女子才能與之相配,她這輩子,從未想過有這樣一件衣裳。
姜氏伸手輕輕摩挲毛裘,垂下眼睛說:“這麼貴重的東西我不能收,妹妹還是留着禦寒吧。”
“師嫂不喜歡?”尚雲柔眨了眨眼睛。
“怎麼會。”姜氏幽幽的嘆了口氣,“我做事穿着也不方便,你的心意我收下了,只是有的東西原本就屬於合適的人。”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寒風襲來,兩個人都不免往後縮了縮。
尚謙從拐角處走來,看到姜氏和尚雲柔面對面站在一起,他的心臟就是一陣顫抖,目光觸及到那件毛裘,更是讓他本就顫抖的心一陣動盪。
“你怎麼過來了?”
尚雲柔笑了笑,看了一眼尚謙,打趣道:“師兄師嫂的感情真好,這麼冷的天還特意來看師兄,師兄好福氣啊。”
尚謙笑笑,還未開口,姜氏就挽住他的手臂,衝着尚雲柔燦爛一笑。
尚雲柔微微側身,溫聲道:“我忽然想起還有些事,失陪了。”
尚謙見兩個人什麼都沒有發生,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漸漸平息,他輕輕地點了點頭,“師妹去吧。”
待尚雲柔走遠了之後,他才把目光投向了姜氏,“你來這裏做什麼?”
姜氏面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僵硬,隨即恢復如常:“我就是一個人在家悶得慌,想過來看看。”
尚謙眉心微蹙,似有不悅,道:“這件毛裘是怎麼回事?”
姜氏笑了笑,“這個.....你的小師妹要送給我,我覺得太過貴重了沒要。”
“我的小師妹?”尚謙的眸光暗了暗,“你這話是何意?你乃你夫君,我的師父便是你的師父,我的師妹怎麼就不是你的師妹了?”
姜氏自知說錯了話,面上仍帶着笑,只不過笑容尷尬又牽強,“我一時口誤......”
“沒事的話你先回去吧,不要再到處亂跑了。”尚謙頓了頓,又補充道:“這次你來師妹就送你毛裘,下次不知道又要送什麼東西了。”
姜氏欲言又止,良久後,本欲說出口的話到了脣邊只剩一聲:“好,我知道了。”
庭中尚有未融化的積雪,路過的孩子不小心摔了一跤,書本都飛出去好遠,姜氏忙去扶孩童,拍打幹淨孩子身上沾染的雪花讓他小心些。
角落裏擱置着一把竹柄的掃把,姜氏索性撿了掃把掃雪,掃把上有一根竹刺刺出,姜氏卻毫無所覺,掌心被劃出一道血口,微熱的鮮血滴落融進冰雪裏,分外刺目。
她下意識地藏起手心,往尚謙所在的方向看去,那裏早已空空如也。
尚雲柔並未走遠,站在廊下看得心寒。
師父也看到,無甚反應,只望着庭中乾枯的樹木。半響後,他才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快要過年了啊,早些時日就數那些孩子最盼着過年,可總也抵不過這時光變遷,一年又是一個模樣,以往的參天的古樹,如今也凋零得不成樣子。”
姜氏的動作利索,很快就掃好了雪,還把竹刺拔掉,放回原處之後邁着大步離開。
尚雲柔從一小片竹林後緩緩走出,再度坐回方桌前,下那盤未下完的
棋。
她往杯中續了杯茶,隔着朦朧煙霧,頭也不抬,衝着來人緩緩開口:“師嫂一個人難免無聊,師兄是該多陪陪她纔是.....”
對面的人並不作答,坐在方桌前,自棋盒裏拈出黑色棋子細細摩挲。
尚雲柔眼眉低垂,“這棋已經下了一半,師兄不妨重新再來。”
“棋雖下了一半,輸贏尚未分明。”尚謙落子。
尚雲柔不再言語,拈起白子落在棋盤上,封住黑子前路。
她的棋藝相當好,能贏她的人並不多,有一個人卻印象深刻。
猶記年少時楚少卓找她博弈,她想方設法攔他去路,但總是攔不住,一日楚少卓來找她,她問道:“怎麼是你自己?你的妹妹和兄弟呢?”
小姑孃的心思一看便看得清楚,楚少卓擺好棋盤,只道:“你的心思總不在棋上,你若贏了我,我便答應你一件事。”
他一個人來找尚雲柔,傳出去總不大好,所以會帶着妹妹一起來,林長天偶爾也會跟過來,只要林長天在的時候,她總是輸的慘不忍睹。尚雲柔不肯,怎能在喜歡的人面前一直輸,便整日整夜地捧着棋譜研究,四處找人切磋。
日積月累,她勤奮好學,又有名師指導,終於能和楚少卓打成平手,林長天笑着讚揚道:“不錯啊,短短時間竟然能和少卓兄打成平手了,厲害厲害。”
再後來,慘烈的廝殺過後,她險勝。
那天陽光正好,枝丫伸進窗戶,楚少卓嘴角噙着笑:“你贏了,我可以答應你一件事。”
“總聽你們提起戲園,父親不讓我去,不如你們帶我去看看。”
楚少卓好戲曲,是整個皇城無人不知的事情,這樣一個要求,對於楚少卓來說,不過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只是對於深閨裏的千金小姐,的確是鮮有的事。
那日戲樓中婉婉唱曲,蓮步輕挪,美目顧盼,楚少卓目光漆黑晶亮,嘴角的笑意未曾消散過。
而回去的路上,林長天倒是很不安分,一會搶楚若珺這個喫的,一會又搶這個玩的,活生生把楚大小姐氣了個半死。那時候的她看不明白,林長天看向楚若珺的眸光,和楚少卓看向婉婉的眸光如出一轍,晶亮而溫柔,只不過一切都尚未挑明罷了。
尚雲柔按了按眉心,提醒自己不要分神。指尖拈起白子落下,直逼宮門,已是穩贏之勢。
師父不知何時而至,站在一旁靜默旁觀。
“有的人心思不在棋盤上。”師父負手而立,一句話說得兩個人皆以爲說的是自己。
“這步棋,雲柔尚且抽身而退,另尋它路,而尚謙你卻一意孤行,從這裏,就已經輸了,只不過當時看不明顯,等你發覺到,已經爲時已晚了。”師父緩緩開口,眸光鎖在棋盤上,悠遠綿長。
“師父說的是,只是當時我看得不明白,要是早知會落得滿盤皆輸的場景,是不會走這一步的。”
師父得到了滿意的答案,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師父的話止在脣間,不再多言,尚謙怎會不懂他話中深淺。
尚謙隨即起身離開,尚雲柔看了眼漸遠的背影,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師父的話足夠明白,希望師兄明白其中利害,想來師父是看穿了他的迷茫糾結,纔會提點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