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之間,楚若珺覺得神智也有些不清明瞭。
不知道過了多久,卻突然有一個身影靠過來。
頭上的雨停了,楚若珺抬頭,對上一雙銳利的眼睛,“我問你,跪了這麼久,淋了這麼長時間的雨,你還想跟我學武功。”
“想。”她不由自主地回答。
“爲何想?”
“就是想,沒有原因!”
“你一個姑娘,不好好學繡花,學武功幹什麼?”
“我學武功的目的,就是讓人再提到姑孃的時候,不會問出這句話,讓女子學武功變得理所當然。”
“如果你跟我學,三五日連皮毛也沾不上呢?”意外的,他的口氣有些鬆動。
“那就三年五年,哪怕三十年,五十年,一輩子。”她似乎是忘了他之前對自己的態度,再度扯着他的衣袖,眼中滿是懇切。
見他不說話,她又問,“你是不是答應教我武功了?”
“沒有那麼簡單。”虎嘯林沒想到,她一個千金小姐,這麼熱愛武功,爲了習武甚至不惜放低身段,拋出了門第,甘願拜他一個走江湖的鏢師爲師。
但是,如果能不教她,將她難住,更是省去了一堆麻煩。
“我最近在泡酒,缺了一條蛇,我喜歡狼皮,還想要一張完整的狼皮,你要是有膽子,有能力,就去抓一條蛇,一隻狼回來。”虎嘯林注視着她的臉,見楚若珺不答,在心裏笑了笑,“不敢了吧。”
“誰說我不敢。”楚若珺昂着腦袋,“是不是隻要我抓到了,你就收我爲徒弟了?”
“一言爲定。”虎嘯林丟給她一把刀,“記住了,我要完整的狼皮,不是這裏一塊傷痕那裏一塊的。”
楚若珺撿起刀,還沒抓到,就已經咧着嘴笑起來。
她當夜就打聽了哪裏有蛇,哪裏有狼,等雨小了一點,喝了點熱茶,馬不停蹄的趕去了。
次日一早,虎嘯林剛醒,推開門連個懶腰都還沒來得及伸,就被坐在他門前的陳嬌娘嚇了一跳。
“我問你,楚姐姐呢,是不是被你趕走了?”陳嬌娘單手叉腰,氣呼呼的質問他,這個模樣還有些可愛。
“沒趕走,我爲了考驗她的誠心,讓她去給我抓蛇和狼去了。”虎嘯林說的漫不經心。
陳嬌娘卻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麼,剛下完雨,山上溼滑的很,萬一她一不小心摔倒了,掉到獵人的捕獸坑裏了,或者是中了機關,被網吊在樹上了怎麼辦?”
“沒事,她會武功,手裏還有一把刀,能出來的。”虎嘯林依然不放在心上,走到一邊,伸了個懶腰。
然而陳嬌娘的心情依然有些沉重,在心裏默唸,楚姐姐可千萬不要出事纔好。
“誰說沒事的,前幾天,有個人還掉進了坑裏呢,那坑裏全是削尖的竹子,一下去,準喪命了。”有人聽到他們對話,忍不住插了句嘴。
陳嬌娘的呼吸立刻變重。
楚若珺要是從山上滑下來,沒有防備的話,說不定會......
“楚姐姐要是有事,全是你害的!”陳嬌娘的呼吸有些急促,語氣充滿了暴躁,“快去找啊。”
她的話音剛落,虎嘯林就已經消失了。
陳嬌娘愣了半天。
剛經歷過一場雨的山上果真溼滑無比,和他一起去尋找楚若珺的鏢局的兄弟都差點摔倒。
“楚若珺——”
“楚若珺——”
“你在哪裏啊,楚若珺......”
找了半天,愣是沒有發現她的蹤跡。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虎嘯林更是自責。
楚若珺要是真的出了什麼事,他的責任就是最大的。
她真的是一品將軍的千金的話,若是楚將軍不講理,日後查到了怪罪下來,還會連累整個鏢局。
早知道就收她爲徒,不要抓什麼蛇,什麼狼來爲難她了。
最可怕的是,萬一她真的不幸落到了那個佈滿竹尖的坑裏,受了重傷......那麼也許在他們搜尋的這段時間裏,她已經失血過多......
虎嘯林被自己的想法嚇得心裏微微發慌。
“你們看!”有人忽然大聲道:“那裏有一件衣服,好像是楚若珺身上穿的那一件。”
虎嘯林下去一看,與其說那是一件衣服,不如說是撕碎的衣服布料。
“說不定,山裏還有強盜劫匪呢。”有人聲音沙啞道:“楚小姐長得那麼好看,要是被強盜盯上了,就算會武功,也寡不敵衆,恐怕是兇多吉少......”
虎嘯林死死的咬緊牙關,努力剋制着自己的顫抖。
事情越想越嚇人。
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師父!”
所有人回眸望去,只見楚若珺肩上艱難的扛着一隻狼,手裏還抓着一條蛇,笑嘻嘻的看着他們,“正好,我正愁這個狼這麼重,我一個人擡回去一定會累死的,有你們幫我就好了。”
懸着的心總算是落下來了,虎嘯林不漏痕跡的鬆了口氣。
有人接過她手裏的狼,手裏還是溫熱的,傷口在喉嚨,一刀致命。
“你這丫頭,膽子真大啊。”
“師父,吶,你要的蛇。”楚若珺笑着把蛇遞到他面前,那蛇還吐着芯子,嚇得不少人往後一縮。
“那可是毒蛇啊。”
“沒事,我已經把它的嘴捆起來了。”楚若珺笑眯眯的,衆人聽她這麼說,才湊上前去,果真,那蛇頭被一塊布扎着。
真是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
“師父,現在你是不是可以收我爲徒弟啦?”楚若珺滿懷期待的望着虎嘯林。
“是。”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太好了,哈哈哈。”楚若珺興高采烈的笑了,“師父在上,蛇給你。”
說着,她就把那條蛇放到了虎嘯林手裏。
而那隻已經死去的狼,自然是他們幫她扛回去。
沒想到還有幫手。
楚若珺忍不住彎起了脣角。
回去的路上,虎嘯林依舊面沉如水,輕輕的搖了搖頭,發出一聲不可名狀的嘆息。
陳嬌娘早就在門前心急的等待着他們,老遠的就看到虎嘯林走在最前面,面無表情。
定睛看去,楚若珺跟在一
羣人中間說說笑笑,一點事都沒有,還有人幫她扛着那隻狼。
陳嬌娘激動的差點要跳起來,比她自己抓到了更開心。
......
楚若珺原本根骨就極佳,又肯喫苦,學了沒多久,成長顯而易見。
她拈着一片樹葉,對面是一身輕裝的虎嘯林,沉靜面容頗顯肅然,正在盯着楚若珺飛出的樹葉,三片只有一片正中靶心。
虎嘯林從樹枝上摘下一片樹葉,笑問:“這就是你這幾天練習的成果?”
楚若珺頷首,點點頭,“是啊。”
“我要走一趟鏢,你跟我一起?”虎嘯林摩挲着手裏那片樹葉,漫不經心的一扔,似有鋒芒一閃而過,沒看靶子,正中靶心。
“走鏢?”楚若珺秀眉一挑,“我也可以去嗎?”
虎嘯林沒說話,點了點頭。
楚若珺咧着嘴笑了:“我當然要去,我還沒見識過你往林子裏彈一塊竹牌就能嚇走劫匪呢,這等威風,我一定要去開開眼。”
虎嘯林一怔,微微一笑。
這趟鏢壓往黃山,從江南走出去不久,天氣漸漸變得寒冷,行人稀少,再加上是送往山裏,越發地整日看不到幾個人影,連村落都難得一見。
穿過一片竹林,他們意外地遇上了伏擊,兩名趟子手被石灰粉迷了眼睛,一個照面之間便被放倒。
楚若珺暗暗咬牙,又是這種東西!
她最煩的,就是不敢正大光明的交手,玩一些小把戲。
楚若珺飛身踢開裹着石灰粉的紙球,在半空中拔劍,回身正好削斷捅來的兩根鐵釺,她所帶的隨身佩劍,可不是尋常兵器能夠抵擋的。
那夥山賊略略退開一些,隨即換上三名使用板斧的彪形大漢打前鋒,斧頭沉重笨拙,楚若珺的佩劍被砍的火星四濺,不敢再硬接——雖然對方的招式大開大合,漏洞不少,卻有三根鐵釺靈活狠辣地時時配合。
虎嘯林自知不妙,高聲喝道:“各位英雄好漢,我乃蘇州平生鏢局鏢師虎嘯林,受人所託走這趟鏢,請各位行個方便。”
楚若珺從陳嬌娘口裏得知,虎嘯林的名頭是很大的,她滿心以爲,虎嘯林的大名,想必能夠震一震他們的。
然而這夥山賊好像沒聽見一般,要麼他們等的就是虎嘯林,要麼就是沒有和虎嘯林打過交道的走卒和新生盜匪,無知者無畏。
虎嘯林自報家門來,對方的攻勢絲毫未減,險象環生。
那便只能硬拼了。
“殺,人在鏢在!”
佩刀出鞘,虎嘯林忽地收步旋身,雙手握刀,將刺過來的鐵釺盡數削斷,翻腕收刀時,化了個圓弧,順勢一刀劈下,其中一名山賊收得快,鐵釺又被削斷了一截,斷的只剩短短一截,但手還是僥倖保住了,而另一個山賊反應沒有那麼快,不幸斷了一隻手。
楚若珺不是第一次見到這幅情景,第一次見到時胃裏翻湧,差點吐了出來。
凡事見到過一次,再見到第二次的時候,就沒有那般強烈的感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