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怎麼樣?”葉阿姨唱完,聲音帶着幾分嘶啞,輕聲問她。
這位剛上五年級,豆丁一樣的小姑娘眼含熱淚,無比認真地說:“葉阿姨,這首歌真的太好聽了,如果哪天我死了,一定要在墳頭邊種滿丁香花。多麼美的一幕啊……”
“……”
葉阿姨的臉上閃過一絲空白,過了好一會兒,這個女人突然發出“噗”的一聲,短促且詭異。沈念看過去,驚悚地發現那是她在笑。
“這句話可不是我教你的,別亂說,不然老趙得上門來找我理論。”
她勾起脣角,兩道法令紋微微撐起變成了括號,看起來竟然不如先前那樣刻薄了。
沈念感到輕鬆了些許,“嘿嘿”傻笑兩聲:“我就隨便一想嘛。”
雖然來的時候趙漣清滿臉欲言又止的樣子,但實際上葉阿姨人也蠻好的嘛!就是看起來有些嚇人,總是在生氣的模樣,可是她唱歌那麼好聽,電子琴彈得那麼好,怎麼會是個壞人呢?
大家肯定對葉阿姨有誤解。
小姑娘又覺得自己能行了,趁着方纔的滿腔感悟沒有消散,趕緊對着譜子練習起來。這一遍她彈得竟然還不錯,雖然節奏不夠完美,但好歹完完整整彈下來了,中途葉阿姨沒有再打斷她。
上午便在練習中結束了。中途沈念回家喫了頓午飯,喫飯的時候手指都有些抽筋??她不喫不喝地彈了一個上午,才消耗一半的黃豆,葉阿姨冷酷地說讓她先回家休息片刻,下午接着來。
飯是趙剛去值班前提前做好悶在鍋裏的,是一盤子白灼蝦。趙漣清用生抽做了份調料,又熱了熱蝦,喊沈念過來喫飯。
結果在飯桌上,小姑娘手指好像還在抽筋,筷子用得不利索。趙漣清索性便幫她夾了幾隻,認認真真地剝出來蝦仁:“下午還要去學琴?”
“嗯!我還有三十多顆黃豆呢!”
少年心疼地把蝦喂到她嘴邊,沈念一扭頭便吞了下去,大口大口嚼起來:“等我學會了就彈給哥哥聽!”
趙漣清笑眯眯地點點頭。
一盤子蝦讓趙漣清給她餵了大半,小姑娘愛喫蝦,這頓飯喫得又香又飽,上午消磨掉的精力又充沛起來。約莫又過了一會兒,等到下午一點的時候,他去學校上自習,順便帶着沈念一起下樓。
葉琦和聞榮已經等在樓下。
聞榮和她打了個招呼,問她大週末的怎麼不睡懶覺,小心上了高中沒得睡。沈念眨巴眨巴眼睛,和他說今天在葉琦姐姐家學電子琴。
葉琦點點頭,她早上在臥室學習,其實隱隱約約地聽到了彈琴聲。但是她最近神經衰弱,時時刻刻帶着耳塞,所以忘了出來和小姑娘打個招呼。
“人醜腦子也壞了。”聞榮銳評,“完了。”
葉琦立刻扭頭給他來了一拳。
聞榮淒厲地慘叫着,趙漣清默默捂住了沈唸的耳朵。
“對了,她學到幾月?”葉琦問。
“到年前吧。”
“那也沒多久了。”
“嗯。”
“不過我媽還挺喜歡彈琴的,她高考還被申音錄取了,你們估計都不知道吧?”
說到這裏,葉琦微微皺緊眉頭:“不過現在不怎麼彈琴了。但我小時候她還沒有徹底變成現在這樣,偶爾會帶我一起唱歌,家裏來來往往的學生也很多,真是奇怪,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突然就不搞這些了……哎呀,算了,總之,我媽應該和念念很合得來。”
沈念好奇地眨巴眨巴眼睛。
葉琦:“因爲念念這麼可愛,誰不喜歡念念呀?”
小姑娘被逗得咯咯大笑,抱住趙漣清的腿有些害羞地藏起耳朵。趙漣清十分贊同,只有聞榮第一次見葉琦富有母性光輝的一面,被噁心得大叫一聲,然後又捱了一拳才心滿意足。
一行人和沈念在單元樓下分別。
快出大門的時候,趙漣清不知爲何回過頭,便看到黑漆漆的樓洞前,那豆丁大的人兒還傻乎乎站着不走,小小的一隻墊着腳、悵惘地張望他。
趙漣清道:“稍等我一下。”
便突然大步折返回去,他跑得那樣快,校服衣角像紙飛機一樣被風吹了起來。被突然丟下的倆人還來不及反應,便看到他停在沈念面前,張開手,小姑娘像小鳥一樣撲進了他懷裏,動作嫺熟無比。
“下午好好學琴,早點學會,彈給哥哥聽。”
“好!”
“那哥哥走了?”
“好!”
少年這麼說着,卻又用力收緊了手臂,把沈念像是公仔一樣在自己懷裏擠了一下,才轉身朝小跑離開,像是剛經歷完生離死別一樣不敢回頭。
聞榮:“這個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葉琦:“……”
……
再次去上課的沈念度過了暗無天日的一下午。因爲葉琦去上課了,葉阿姨全神貫注在她身上,只要稍微彈錯一個音符,都得把黃豆收回去從頭再來。豆子“叮噹”落入盤子的清脆聲音逐漸變成了可怕的折磨。
最後一枚豆子落下的時候,沈念已經可以流暢地彈奏出《丁香花》,天空也染上了淡淡的橙色。
下午六點多,老趙值完白班回家了。他來接沈念,還帶着了用紅色編織袋撞的砂糖橘和香蕉上門。
葉阿姨看到他,在門口寒暄了幾句話,問他老葉在所裏有沒有喫好,又問最近所裏空調修好了沒,馬上要下大雪,得整天整天地開暖風。
趙剛一一答覆,她這才順了心,瞅了眼他拎的水果,推辭了幾下還是收了。
這時候,沈念收拾好水壺,迅速從書房衝了過來,看到趙剛的瞬間眼睛一亮,歡欣道:“趙叔叔!”
趙剛忍不住笑了笑:“念念電子琴彈得咋樣?”
葉阿姨點點頭:“不錯,有耐心,坐得住。就是性格太細膩,也好也不好。”
她看了眼沈念,似乎在想些什麼,片刻後又接着問:“你有啥打算沒?以後讓她走文化課,還是繼續學琴?”
“讓她自己選吧。喜歡彈琴就彈,喜歡別的專業就去唸,都隨她。”
葉阿姨微微笑了笑:“真好。”
沈念懵懂地眼神放空,似乎毫無察覺自己已經成爲了話題的中心。她百無聊賴地黏在趙剛腿邊,心想他們還要寒暄到什麼時候?
她想回家,想喫完飯,想看天氣預報裏漂亮的長髮主持人,如果運氣好她還能在八點鐘,偷偷摸摸看一集電視劇,明天上學的時候和陳雅路也有的討論。
好在不一會兒,葉阿姨便說她得燒菜了,今天晚上老葉值夜班,她給他送飯去。趙剛便沒有再多留,帶着沈念告辭。
樓洞裏逐漸飄起了飯響,有的人家做了青椒炒肉,有的燉了雞湯,有的在喊小孩喫飯,有的打開電視聲音震天響。鍋碗瓢盆的叮噹聲、孩童的吵鬧聲、夫妻間的喃喃低語還有走廊裏一大一小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與樓道外澄澈的晚霞共建成沈念又一個難忘的人生瞬間。
很多年以後,她都會想起這個傍晚。
這個叫趙剛的男人穩穩地牽着她的手,下了臺階一層又一層。他的手大且寬厚,上面有一層磨人的繭子,乾燥而溫暖。
那時候一切都這麼寧和,生活好似平穩的海面,穩穩地託舉着他們的小船,晚風愜意,晚霞溫柔。
……
十點半,趙漣清放學回到家,同步帶來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放寒假前的最後一次模擬考出來了,他的理綜、數學和英語都考了滿分,總分全市第一。
如果高考發揮正常,別說是申大法學院,全國的法學院他都可以挑着去了。
老趙似乎很高興,已經那麼晚了,破天荒地拿出了瓶黃蓋汾酒,“嘩啦”一聲倒進杯子裏,迫不及待地就抿了一口。他滿足地“哈”了口氣,給趙漣清也倒了一杯,父子倆坐在餐桌上,碰了碰。
“唉,今天下班路過烤鴨店,本來想買一隻,嫌貴還是算了。唉,我怎麼就沒買呢,你晚上都沒啥喫的!”
一杯下肚,趙漣清的臉迅速泛紅。
“沒關係爸……明天再買也一樣的。”
“你這就醉了?”
“有點。”
“你這酒量可不行!我跟你媽都那麼能喝,你咋就一點沒遺傳到?”趙剛低聲笑了笑,卻沒有再給兒子倒酒,剩下的小半瓶都倒進了他自己杯裏,“也好,你少喝點,明天還得上課。你們週末上週幾的課?”
“週三,但是明天是大週末。”趙漣清突然笑得有幾分天真的開心:“爸,明天我不上課,可以一覺睡到天亮!”
他們高中每週休息半天,一個月可以休息一天。明天正好是本月的最後一個週日,學校不上課。
“行!好好睡一覺,爸不喊你!”
少年笑着點點頭,將剩下的一點酒液一飲而盡,如玉般的皮膚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薄粉。
他看了眼側臥的房門,自己剛從裏頭出來??小姑娘似乎累極,第一次沒等他下課,已經趴在牀上睡着了。他只好幫她掖了掖被子,撫順她亂糟糟的額髮,在露出的額頭上親了一口。
檸檬沐浴露的味道,香香甜甜。
“對了爸,明天下午五點約了照相館拍全家福,您別忘了。”
趙剛臉上閃現出一絲迷茫,果然是忘了。但很快又想起來,點點頭:“行,已經和老葉說了,明天夜班晚點去交班。”
“那就好。”
“還有明天念念還得去老葉家練琴,你下午四點多就去接她吧。”
“好,她練得怎麼樣?今天本想問問她來着,結果這麼早就睡着了。”
“連着練了好幾天的琴,累得不輕。”趙剛道:“老葉媳婦估計還收了點性子,要真像對待她自己女兒一樣對待念念,估計今晚就得哭着喊着不願意去了。”
聽到這裏,趙漣清微微蹙眉。
葉阿姨的性格他們家屬院的小孩誰不知道?但凡來找葉琦的,都不會給什麼好臉色,害得葉琦放寒暑假基本上就得和他們失聯,被困在家裏不停地補課刷題,
沈念跟着她學琴,肯定不會輕鬆到哪兒去。
誰知趙剛話鋒一轉:“但念念看起來還不錯,回來路上就唸叨要給咱倆彈琴,結果剛到家,撅着腚趴沙發上就睡着了,這小囡……”
回憶起那個畫面,趙剛忍不住搖搖頭,低聲笑了。
這個平日裏威嚴的男人笑得眼角滿是皺紋,看起來竟有些慈祥,幾根白髮隨着他的笑聲露了出來,在茂密的烏髮中如此刺目。
趙漣清的眼角突然有些潮溼,他分不清是因爲難過,還是因爲幸福。
或許是幸福地難過,或許是難過地幸福。但是這個夜晚,他突然間發現總是威風凜凜父親已經老了。
自從上了高中,他一直埋頭讀書、準備高考,沒有絲毫察覺父親的皺紋和白髮已經如此之多,飯量也不及他了。或許過不了多久,這個不怒自威的男人也會變成和藹可親的、皺巴巴的小老頭。
時間怎麼會如此殘酷無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