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悅站在旁邊用力點頭:“我支持。
秦淵靠在牀頭,老老實實捱罵。
這場面實在難得,裴紹後來趕過來補簽字時,一進門正撞上陳醫生訓人,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人都抓了,你還笑?”宋雨晴瞪了他一眼。
“不是,我就是......”裴紹壓着嗓子,“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確實是塵埃落定。
因爲張越那邊,在帶回去後沒撐多久。
不是他心理素質不夠,而是秦淵前面給他拆得太徹底了。路線、場子、工具、心理、動機,全都被連成線擺在他面前。再加上今晚他是實打實在現場被按住的,工具也在,錄像也有,甚至連他自己說的“你上次也是這麼說
的”都錄得清清楚楚。
這種局面下,再裝張二少已經沒意義。
凌晨三點,裴紹發來消息。
“他認了大半。”
又過了十分鐘,第二條消息跟來。
“最早幾起裏有兩件東西,他不是自己留的,是拿去換信息。”
秦淵看完,只回了兩個字。
“繼續。”
夜漸漸往後拖,病房裏終於安靜下來。
許悅趴在沙發上睡着了,懷裏還抱着個抱枕;宋雨晴坐在陪護椅上,也有點撐不住,頭一點一點的;林雅詩倒還醒着,站在窗邊看外面稀薄的天色,背影很安靜。
秦淵靠在牀頭,手機屏幕已經暗了。
他沒有立刻睡。
抓到張越,並不意味着所有事情都結束了。夜貓背後還有沒有別的線,之前被拿走的那些東西裏還牽着誰,這些都得繼續往下查。可至少到今晚爲止,最難的那一步已經跨過去了。
他真正抓住了夜貓。
不是抓住一個傳說。
而是抓住了那個藏在富二代殼子裏,藉着夜色給自己續命的人。
窗外天邊已經有一點很淺的灰。
林雅詩回頭看了他一眼:“還不睡?”
“快了。”
“你這次總算沒讓他跑掉。”
“嗯。”
林雅詩安靜了幾秒,忽然問:“你最後跟他說那句‘你這是拿別人給你墊命',是在罵他,還是在提醒自己?”
病房裏一下靜了。
秦淵抬眼看她。
她卻只是平靜地看回來,像隨口一問,又像根本不是隨口。
半晌,秦淵才低聲道:“都有。”
林雅詩沒再追問,只輕輕嗯了一聲。
天快亮的時候,市局那邊的燈還沒熄。
抓到張越,只是把夜貓從夜裏拽了出來。
可真正讓這個案子往前邁出一大步的,並不是平臺上那場硬碰硬的抓捕,而是抓捕之後,那個幾乎所有人都以爲會很難熬的後半夜。
因爲誰都沒想到,最先撬開夜貓嘴的人,不是經驗最老的審訊員,也不是拿着一疊證據反覆施壓的裴紹。
而是秦淵。
準確說,不是“撬”。
更像是一一
他走進去,坐下,和張越談了一場很長、很安靜,甚至算得上平靜的心。
凌晨四點十分,市局訊問區外走廊仍舊空空蕩蕩。
燈是冷白的,照得地磚都透着一股睡不着的寒意。值夜的警員來來回回走了幾趟,腳步壓得很輕,只有偶爾翻卷宗,推門、或對講機裏傳出幾句極低的彙報聲,讓這條走廊顯得並不徹底安靜。
秦淵站在單向玻璃外,隔着那層淺灰色的反光,看着裏面的張越。
張越已經換掉了抓捕時那身西裝,穿了件最普通的留置服,手腕上的束縛也去了,只是整個人坐在桌邊,背脊微微向後靠着,姿態仍舊稱得上平穩。燈光從上面打下來,把他眼底那層疲倦和戾氣都照得很分明。
他沒有像一些剛落網的人那樣歇斯底裏,也沒有強撐着演無辜。
他只是沉默。
沉默得近乎冷淡。
像一頭終於被關進籠子裏的獸,知道門已經鎖死了,於是不再撞,只是把自己收回去,等着別人先出招。
裴紹站在秦淵旁邊,抱着胳膊,連熬幾個小時後的嗓音都有點發啞。
“嘴比想象中硬。”他說,“前面兩輪基本算是配合,但配合得很有限。認了該認的現場,認了那幾件證據已經釘死的案子,可一旦往深裏問,尤其是問動機、問更早幾起,問他爲什麼選那些目標,他就開始不說了。”
秦淵沒動,只盯着玻璃後的張越。
“不是不說。”他說。
“嗯?”
“是不想讓別人以爲自己在給自己找理由。”
裴紹愣了一下。
“你是說,他不是單純嘴硬?”
“對。”秦淵道,“他知道這次翻不了,所以證據層面的東西,他不太掙扎。可一旦談到爲什麼走到這一步,或者更深一點的東西,他就會本能收住。因爲在他自己心裏,那些東西可以解釋,但不能開脫。他不想被當成一個“犯
了事以後拼命找童年創傷和外界原因來洗自己”的人。”
裴紹張了張嘴,半晌纔來了一句:“......你連他不肯開口的姿勢都能解讀?”
秦淵這才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不懂他這種人。”
“那你懂?”
秦淵沉默半秒,低聲道:“比你們懂一點。”
裴紹沒再接這句。
因爲有些話,真說深了,不太適合在這裏講。
張越——或者說夜貓——這種人,最複雜的地方從來不是他會跑、會藏、會打,而是他心裏那條線極怪。
他確實做了壞事,也知道自己做的是壞事。
可他又不是那種徹底爛穿了的人,不會理直氣壯地把一切全推給世界。他心裏其實一直清楚,自己是一步一步主動滑下去的,是他自己放任那些扭曲發芽,是他自己在一次次夜裏出手時,從未真的讓自己停下。
所以現在,他可以承認“我做了”,卻未必願意承認“我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因爲一旦說出來,聽上去就太像辯解。
而他這種人,骨子裏最厭惡的,恰好就是“弱者式的辯解”。
裴紹揉了把臉,壓低聲音:“那怎麼辦?總不能就這樣卡着。”
“我去。”
“你?”裴紹一頓,“你現在這身體——”
“死不了。”秦淵道。
“不是,你別每次都拿這三個字堵我。”裴紹有點急,“你現在進去,萬一他情緒又激了——”
“他不會。”秦淵看着裏面的人,語氣很平,“他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壓,是有人能聽懂他到底想把什麼憋死在肚子裏。”
裴紹還想說什麼,林雅詩已經從走廊另一頭走了過來。
她沒進玻璃後那片觀察區,只站在不遠處,語氣一如既往地淡。
“讓他去吧。”
裴紹回頭:“你也同意?”
“嗯。”林雅詩說,“而且這件事,只能他去。”
秦淵沒再耽擱,抬手按了按還隱隱作痛的左肋,推門進了訊問室。
門開合的聲音不大。
可張越還是第一時間抬起了頭。
他原本垂着眼,看着桌上那杯已經涼了的水,聽見門響,目光慢慢抬起來,在看清進來的是秦淵之後,眼底極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意外。
更像一種“果然是你”的瞭然。
秦淵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下。
桌上沒有多餘材料,沒有故意擺出來施壓的證物照片,也沒有錄音筆往他跟前一推的那種正式架勢。只有一盞燈,兩杯水,和兩個人之間不遠不近的一張桌子。
門關上以後,屋裏靜了幾秒。
誰都沒先說話。
最後還是張越先開了口,嗓子因爲熬夜和前面幾輪問話有些發啞。
“你來幹什麼?”他問。
“跟你聊聊。”
張越扯了下脣角:“警方沒人了?”
“有。”秦淵道,“但這會兒你更願意跟我說。”
張越盯着他看了幾秒,低低笑了一聲。
“你還真自信。”
“不是自信。”秦淵看着他,“是我知道,你現在最煩的不是被抓,而是別人拿看普通犯人的方式看你。”
張越臉上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淡了一點。
秦淵繼續道:“他們要的是口供,是鏈條,是案子怎麼結。你知道這些最終都得說,所以硬扛沒意義。可有些東西你不想說,不是因爲不能說,是因爲說出來太像給自己找理由。”
訊問室裏又靜了一下。
這次,靜得比剛纔更深。
因爲秦淵一開口,就直接戳到了最裏面那層。
張越沒否認,也沒接,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那雙眼睛此刻很黑,少了抓捕時的鋒利,多了幾分耗盡之後的冷靜。可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危險感還在,只是被壓在更深的地方。
“所以呢?”他問,“你來,不是爲了讓我交代?”
“也是。”秦淵道,“但不是隻爲了這個。”
“那還爲了什麼?”
“想知道你到底什麼時候開始變成夜貓。”
這句話一落,張越的眼神終於變了點。
不是震動。
而是一種被人越過表面,直接摸到時間節點的警惕。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低低道:“你不是已經會猜了嗎?”
“猜和你自己說,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我猜出來的是邏輯。”秦淵說,“你說出來的,纔是你自己。”
這話很輕,卻像一根針,慢慢地捅進了那層硬殼裏。
張越垂下眼,看着自己擱在桌上的手。
手背上有新鮮擦傷,關節骨節分明,皮膚不算細,帶着常年訓練和握力磨出來的薄繭。這是一雙本該很適合拿槍、拿繩、拿刀、在正規的秩序裏做乾淨事情的手。
可最後,它卻學會了怎麼撬鎖,怎麼摸走展櫃裏的東西,怎麼在夜裏不驚動任何人地貼牆而過。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開口。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其實我也說不太準。”
秦淵沒催。
“你們查到我退役的事了吧?”張越問。
“查到一點。”
“那就差不多了。”張越笑了一下,很淡,也很自嘲,“他們對外說得挺好聽,什麼個人原因,什麼不適應轉崗。其實說白了,就是我有病。”
他抬起眼:“不是腦子有器質性問題那種病,是性子裏那點毛病,終於被看見了。”
秦淵看着他:“你指的是私自追蹤那件事。”
張越沒否認。
“那時候我還沒現在這麼過分。”他說,“頂多算......太想抓住一個目標。”
他說“目標”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有點恍惚。
“我那時沒想過後果,只覺得自己盯得住,能咬上,能在別人都放棄的時候把人挖出來。那種感覺很奇怪,像你所有神經都繃在一根線上,整個人又冷又清醒,明明知道這不合規,不該做,但還是會覺得————再往前一點,再
看一點,再跟一點,說不定就能成。”
“後來呢?”秦淵問。
“後來被發現了。”張越很平靜,“沒出大事,算我運氣好。但這事足夠說明問題。他們說我控制慾太強,對過程有依賴,有危險傾向,不適合繼續留。其實說得沒錯。”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像是忽然覺得口乾,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水早就涼了。
涼得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眉頭也輕輕皺了皺。
“退回來以後,我有段時間特別想把自己按回正常人那條線上。”他說,“家裏給我安排工作,我也去過;項目部、酒店、公司,我都試了。可我坐不住,也裝不像。我哥那種人,天生知道怎麼跟每個人說話,知道什麼時候該
笑,什麼時候該壓,怎麼把一桌子人都擺得服服帖帖。我不行。我看着那些人,只覺得煩。
“你父親呢?”秦淵問。
張越嗤了一聲。
“他?”他抬了抬眼,“他看我,就像看一件廢品。扔了可惜,留着礙眼。”
這話說得不重,甚至近乎平鋪直敘。
可偏偏越是這種不重的語氣,越讓人覺得裏面積的東西早就沉得不能再沉了。
“他沒打過我,也沒罵得多難聽。可他那種失望,比打罵更厲害。你知道嗎?有些人不是看不起你,他只是懶得對你抱希望了。那種眼神,我看一眼就想笑。後來乾脆也就懶得裝了,他們不是都覺得我不成器嗎?那我就不成
器給他們看。”
“所以你開始演張二少。”秦淵說。
“對。”張越道,“反正沒人真在意。只要我別鬧出太大的事,花點錢,玩點車,去幾次酒局,偶爾跟人動手,他們反而安心。覺得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最多混喫等死,不會真惹出什麼能傷筋動骨的大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