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詩走到門邊,握住門把手時又停了一下,回頭輕聲道:“晚安,秦大英雄。”
房門輕輕合上。
臥室徹底靜了下來,只有空氣淨化器發出極小的嗡嗡聲。秦淵閉上眼,那條代碼消息依然在腦海中跳動,但正如林雅詩所說,這裏的牆很厚,安保很穩。
迷迷糊糊間,他感覺到牀腳似乎沉了一下。
那種極其輕微的重量,不像是人。
他睜開眼,在微弱的踢腳燈光線下,看到一團雪白的小東西正邁着有些瘸的步子,小心翼翼地跳上了牀尾。是平安。
它似乎是趁着許悅不注意溜出來的,身上還帶着一股濃濃的駝奶味。小貓一瘸一拐地走到秦淵腿邊,先是用溼漉漉的小鼻子嗅了嗅他的被子,然後轉了兩圈,最後心安理得地蜷成一個小團,貼着秦淵的小腿趴了下來。
喉嚨裏發出均勻而治癒的“咕嚕”聲。
秦淵感受着那團溫熱的小東西,一直懸着的心神終於徹底沉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秦淵是被一陣濃郁的焦味和許悅的抱怨聲吵醒的。
“哎呀,這火怎麼這麼難調啊!雨晴,你快幫我看看,這電磁爐是不是壞了?”
“………………悅悅,你那是把火力開到了最大,粥底已經糊了。”這是宋雨晴無奈的聲音。
秦淵睜開眼,陽光透過輕薄的窗紗灑在被褥上,金燦燦的一片。平安還在他腿邊睡得肚皮朝天,兩隻粉嫩的小爪子偶爾還在虛空中抓撓兩下,顯然是做了個好夢。
他試着動了動,發現胸腔的悶痛感減輕了不少,只是左側身體依然有些僵硬。
門被推開了一個縫隙。
許悅探進頭來,手裏端着一個看起來有些黑黑的瓷碗,臉上還沾了一抹不知在哪兒蹭到的灰。
“醒啦?”她眼睛一亮,三兩步跨到牀邊,動作極其自然地把碗往牀頭櫃上一擱,“快,趁熱喫。這可是本小姐親手熬的生化.......呸,營養補血粥!”
秦淵看向那個碗,裏面是一團難以名狀的暗紅色粘稠物體,中間還夾雜着幾顆煮得爆開的紅棗。
“你確定這是粥?”秦淵艱難地開口。
“怎麼不確定!”許悅有些心虛地攪了攪勺子,“我放了燕窩、紅參、阿膠......反正補血的我都丟進去了。雅詩說你失血多,得大補。雖然顏色......稍微深了一點點,但味道肯定不差!”
跟在後面的宋雨晴推了推眼鏡,手裏拿着兩支裝滿藥劑的霧化吸入器,淡淡地補了一刀:“她剛纔爲了切那根老參,差點把指甲切了,雅詩正在樓下找創可貼呢。”
秦淵看着許悅那根微微蜷縮的食指,神色軟了幾分。
“我試試。”他撐着身體坐起來。
許悅趕緊上前扶住他的後背,動作雖然大大咧咧,但託在他脊椎處的手掌卻極其穩當。她舀起一勺黑乎乎的粥,吹了又吹,才小心翼翼地遞到秦淵嘴邊。
“苦不苦?”她眼巴巴地盯着。
秦淵嚥下一口帶着濃重參味和一絲焦煳味的粘稠液體,誠實地評價:“像是在喝熬焦了的中藥,加了糖。”
“那就是好喝咯!”許悅嘿嘿一笑,又要喂第二口,“多喝點,我熬了一大鍋呢。平安剛纔也想喝,被我攔住了,它那小身板可受不了這種大補。”
平安像是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伸個懶腰站起來,順着秦淵的被子爬到他肩膀處,對着那個黑碗“喵”了一聲,隨即嫌棄地扭過頭。
“嘿!你這貓還挺識貨!”許悅作勢要點它的腦門,卻被小貓靈巧地躲開了。
宋雨晴走到牀的另一側,熟練地調試着霧化器,把呼吸面罩遞給秦淵,“先把這個吸了,擴張一下肺部,能緩解肋骨擠壓感。”
屋子裏的氣氛輕鬆得有些過頭。
林雅詩推門進來,手裏拿着幾個醫藥包,看到這一幕,無奈地搖了搖頭。
“悅悅,別餵了,再喂他胃受不了。”她走過來,伸手探了探秦淵的額頭,確認體溫正常後才鬆了口氣,“醫生半小時後到,重新換藥。”
她轉頭看向宋雨晴,“昨晚那個指令追查到了嗎?”
宋雨晴點了點頭,神色變得嚴峻了一些,她關掉了嗡嗡作響的霧化器,“對方很有耐心,但在凌晨三點的時候,那個IP在西山主峯附近的移動基站有過一次握手。我順着頻率黑進了他們的中繼器。”
她把一張剛打印出來的紙遞給林雅詩。
“那不是黃世昌的舊部,也不是單純的僱傭兵。”
秦淵接過紙看了一眼,眼神微微一凝。
紙上印着一張模糊的徽記拓印————那是一個極細的倒三角形,中間穿插着一根類似脊椎的線條。
“這個標記……………”秦淵低聲開口,“我在硬盤的隱藏分區見過。”
“這是他們的‘序列號”。”宋雨晴推了推眼鏡,“這意味着,西山那個實驗室只是一個節點。更龐大的東西,正順着你帶回來的硬盤,在尋找它的“終端”。”
林雅詩坐在椅子上,交疊起修長的雙腿,指尖在扶手上無聲地敲動,“看來,想過幾天安生日子,也沒那麼容易。”
許悅聽得雲裏霧裏,索性擺了擺手,“管它什麼終端始端的,敢來咱們這兒,先問問我爸那個安保團隊答不答應。秦淵,你現在唯一的工作就是把這碗粥喝完,然後下午跟我去院子裏曬太陽,醫生說了,你需要維生素D。”
她又把勺子遞了過去,眼神中帶着一種不容置絕的蠻橫。
秦淵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旁邊沉默思考的林雅詩和宋雨晴,以及趴在他頸窩處打哈欠的平安。
陽光透過窗戶,把屋子裏的一切都照得暖烘烘的。
他再次低頭,嚥下了那口苦澀而溫暖的補藥。
“下午曬太陽可以。”秦淵淡淡開口,“但那鍋粥,別給平安喝。”
“知道啦!”許悅笑嘻嘻地又舀起一勺。
清晨的花園裏霧氣還沒散盡,自動噴淋系統在草坪上留下一串晶瑩的水珠。
秦淵靠在後座的真絲靠枕上,雖然胸口的勒緊感還在,但那種火燒火燎的刺痛已經平復成了隱隱的鈍痛。他轉過頭,看着身側的許悅——這位平時連自拍都要找半天光線的大小姐,此刻正撅着嘴,如臨大敵地盯着膝蓋上的那
個航空箱。
那是個愛馬仕聯名款的寵物包,透氣孔都是精緻的金屬鏤空設計。裏面的“平安”顯然不太領情,正不滿地用粉嫩的小爪子隔着細密的網格不停地抓撓。
“哎呀,平安,你別抓那個邊邊,那是皮質的!”許悅心疼地叫了一聲,卻又趕緊把手指伸進透氣孔去安撫,“乖哦,咱們是去體檢,打一針就不疼了。”
駕駛位上的林雅詩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嘴角帶着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她今天穿得很隨性,簡單的白襯衫和修身牛仔褲,卻掩不住那種骨子裏透出來的清冷矜貴。
“我已經給陳醫生打過電話了,他是專門看名貴貓犬的專家,今天整個診室只接我們這一單。”林雅詩打着方向盤,越野車穩穩地駛出別墅區。
坐在副駕駛的宋雨晴則一直低頭看着平板電腦,指尖飛快地劃過一張張電子報表,“我查了平安的異瞳特徵,這種臨清獅子貓腸胃比較嬌貴。悅悅,你早上給它喂的那種駝奶以後得停了,濃度太高,它消化不了。我已經下單
了瑞典原產的處方奶粉,下午就能送到。”
“知道了知道了,宋教授。”許悅吐了吐舌頭,轉頭看向秦淵,“你看看她們倆,一個包場,一個搞數據分析,搞得跟咱們要去打仗似的。秦淵,你身體還行嗎?要是顛得難受就跟我說。
秦淵淡淡地搖了搖頭,“我沒事,貓重要。”
車子停在了一家掩映在梧桐大道深處的寵物醫院門前。與其說是醫院,這裏更像是一家高級的私人會所。外牆爬滿了常春藤,大門是復古的銅質雕花,甚至還有穿着制服的侍者上來幫忙拉開車門。
“林小姐,您來了。”一名戴着金絲眼鏡的醫生已經等在門口,語氣極其恭敬,“手術室和檢查室都已經消毒完畢。”
許悅拎着航空箱率先衝了進去,林雅詩下車後,繞到後排扶住秦淵。
“慢點。”她的手掌貼在秦淵的背部,避開了受傷嚴重的肋骨位置。那股清冷的香氣隨着微風鑽進秦淵的鼻腔,在滿是消毒水味道的診所走廊裏顯得格外寧靜。
診室內,平安被放在了恆溫的不鏽鋼檢查臺上。
離開了熟悉的披肩,小傢伙顯然有些應激,全身雪白的毛髮微微炸起,一藍一黃的異瞳驚恐地轉動着,喉嚨裏發出“嗚嗚”的低吼聲。
“平安乖,不怕。”宋雨晴走上前,動作利落地從包裏拿出一根蘸了貓薄荷的小零食。這種高智商的理科生在安撫動物時竟然也有一套,手指精準地按在小貓的頸後穴位,不一會兒,平安緊繃的身體就軟了下來,開始小心翼翼
地舔舐零食。
陳醫生戴上無菌手套,仔細查看着平安的右後腿。
“傷口癒合得不錯,沒有紅腫發炎的跡象,當時處理得很及時。”陳醫生看了一眼宋雨晴包紮的手法,讚許地笑了笑,“不過山上的野貓多,它身上可能有寄生蟲。我先給它做一個全身的B超和血液生化,確認一下內臟功能。”
“醫生,打針疼嗎?”許悅緊張地攪着手指,那副樣子像是要給自己打針一樣。
“常規的五聯疫苗和狂犬疫苗,針頭很細,它這種年紀的小貓也就是疼一下的事。”
接下來的一小時,秦淵成了最閒的那個人。他坐在診室外的休息區,看着三個女孩忙前忙後。
林雅詩正專注地和護士確認平安的驅蟲週期,手裏拿着一支筆,在精美的寵物手冊上逐項打鉤;許悅則守在B超機旁,看着屏幕上跳動的小心臟,一會兒驚呼“它心跳好快”,一會兒又指揮攝影師,抓拍平安被剃掉一小塊肚皮
毛時的委屈表情;而宋雨晴正和醫生討論生化報告裏的每一項指標,嚴謹得像是在審覈一篇科研論文。
“秦淵,你快看!”許悅拿着手機跑過來,屏幕上是剛拍的照片,“它剛纔做B超的時候居然把頭埋在披肩裏,簡直跟你那天在西山趴在方向盤上的樣子一模一樣!”
秦淵低頭看了一眼,照片裏的小白貓確實縮成一個球,只有兩隻粉嫩的耳朵露在外面。
“像。”他評價了一個字。
“哼,連性格都這麼像,冷冰冰又慫萌慫萌的。”許悅損了他一句,又美滋滋地回去守着檢查臺了。
終於到了打疫苗的環節。
當陳醫生拿起那個細長的針筒時,平安似乎察覺到了危險。它試圖往宋雨晴的袖子裏鑽,小爪子把昂貴的衛衣面料抓出了幾道絲。
“我來吧。”
秦淵扶着牆站了起來,慢慢走到檢查臺前。
他伸出那隻還纏着紗布的手,輕輕覆蓋在平安的腦袋上。小貓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原本躁動的呼吸竟然真的慢慢平復了下來,異瞳溼漉漉地看着秦淵。
“別看針頭。”秦淵低聲說,語氣裏帶着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
陳醫生找準位置,快速推注。
平安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小的、像哨音一樣的叫聲,小爪子下意識地區進了秦淵的掌心。
秦淵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用指腹輕輕揉了揉針孔處。
“好了,結束了。”林雅詩走過來,拿出一塊柔軟的溼巾,幫秦淵擦掉手背上被貓爪勾出的一點點血跡,語氣裏帶着一絲嗔怪,“你自己傷還沒好,還讓它抓。”
“不礙事。
“什麼不礙事,萬一感染了呢!”許悅趕緊從醫生手裏搶過一個巨大的伊麗莎白圈,那是她剛纔在貨架上選的,“平安,你是英雄貓,戴上這個‘桂冠。”
小貓被套上了一個橘色的小太陽頭套,整顆頭陷在海綿裏,表情瞬間變得木然,圓滾滾的樣子滑稽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