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趙安宇把剛含進嘴裏的那口茶全噴了出來。
茶水呈扇面狀噴灑在面前的文件上,標註着“機密”字樣的紙張瞬間被涸溼了一大片,紅筆畫的那條線也被泡得暈開了。
他完全顧不上文件了。
趙安宇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把抓起電視遙控器把音量擰到最大。
“——這位神祕的參賽者,在短短七天內展現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野外生存技能。他在深山中自制工具、搭建庇護所、獵取食物,甚至......用野生植物配製出了一杯可樂?”
畫面上,秦淵正端着一個樹皮容器,在晨霧中安靜地喝了一口,臉上的表情淡然到幾乎冷漠。
趙安宇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張臉,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秦淵?!”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裏迴盪了一下,連走廊裏值夜班的副官都被嚇了一跳,探頭朝辦公室裏看了一眼。
“局長?怎麼了?”
趙安宇沒有理會副官,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鎖在了那臺十四寸的小屏幕上。預告片已經快結束了,畫面在幾組參賽者之間快速切換,最後定格在一行大字——“本週六晚八點,敬請期待”。
然後就切到了下一個節目的預告。
趙安宇拿着遙控器的手慢慢垂下來。
他在辦公桌前站了足足有十秒鐘,表情經歷了一個相當精彩的變化過程——先是震驚,然後是困惑,接着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誕感,最後定格在了一種介於無奈和想笑之間的複雜神情上。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把被茶水泡溼的文件移到一邊,拿起桌上的手機翻了翻通訊錄。
翻到一個名字的時候,他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聯繫人姓名:秦淵。
備註欄裏只寫了四個字——“暗刃-零一”。
趙安宇盯着那四個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放下了,沒有直接打電話。
他靠回椅背上,兩隻手十指交叉擱在腹部,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管,半晌沒說話。
日光燈管發出一種輕微的、不易察覺的電流嗡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裏聽起來格外清晰。窗外隱約傳來遠處城區的車流聲,被夜風送得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按着一個調不準頻率的收音機。
“荒野求生......”趙安宇終於開口了,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語氣裏滿是不可思議,“秦淵居然去參加荒野求生節目......”
他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從鼻腔裏悶悶地擠出來,帶着一種老長官看到自己最得意的下屬做出匪夷所思舉動時特有的哭笑不得。
“當年在代號“沙暴行動裏單槍匹馬滲透恐怖分子營地的人,去參加電視臺的荒野求生節目?這小子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麼?”
他搖了搖頭,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後他拿起手機,沒有打給秦淵,而是撥了另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通了。
“老周。”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渾厚的男聲:“趙局,這個點找我,什麼事?”
“你跟秦淵還有聯繫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秦淵?你說的是那個秦淵?”
“除了他還有哪個秦淵能讓我親自打電話問的?”
“有聯繫,不過不太頻繁,“對方說道,“他退役之後定居在龍城,我去年過年的時候還跟他喫過一頓飯。怎麼了?”
“你知道他最近在幹什麼嗎?”
“不太清楚,聽說是在做自由職業......具體做什麼沒細問。趙局,出什麼事了?”
趙安宇深吸了一口氣,用一種非常剋制的語氣說道:“我剛纔在電視上看到他了。”
“電視?他上電視了?什麼節目?”
“荒野求生。”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傳來一聲極力壓抑但終究沒壓住的笑聲。
“你笑什麼?”趙安宇板着臉說道。
“不是……………趙局………………哈哈……………秦淵去參加荒野求生?那不是......那不是欺負人嗎?”
“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以前在中東的時候,在沙漠裏斷水斷糧靠着一把匕首撐了四天四夜等到接應的人來,這種事他都經歷過,野外生存對他來說跟度假有什麼區別?”
“所以我說這小子腦子有問題。”
電話那頭的笑聲漸漸收住了。
“趙局,你找他有事?”
“有點事想跟他聊聊,“趙安宇說道,“但我不想直接打電話給他。你知道他的性格,我一打電話過去,他肯定以爲是任務,會有壓力。”
“那怎麼辦?”
“你幫我約個飯局,就說老戰友聚聚,別提我。到時候我過去,當面跟他談。”
“行,我來安排。不過趙局,你想跟他談什麼?”
趙安宇沉吟了一下。
“最近局裏新進了一批年輕人,身體素質不錯,但實戰經驗太缺了。上個月搞了一次模擬對抗演練,成績慘不忍睹。我在想,如果秦淵有空的話,能不能請他幫忙帶一帶,給這些新人練練兵。”
“練兵?”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一下,“趙局,你讓秦淵去練你們局裏的新人......你不怕把人練廢了?”“
“練廢了總比上了戰場才發現不行強。”
“這倒是。行,我這兩天聯繫秦淵,幫你安排。”
“別急,“趙安宇說道,“等那個荒野求生節目播完再說。別打擾他上節目的雅興。”
他說最後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裏帶着一絲明顯的調侃。
“得嘞,趙局。"
“還有,“趙安宇補了一句,“這個事情別跟其他人提。秦淵退役的事情是保密的,他的過往經歷更是絕密。他去參加什麼節目是他的自由,但如果有人把他的真實身份泄露出去,後果你清楚。”
“明白。趙局放心,我嘴嚴。”
“好。”
趙安宇掛斷電話,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他又看了一眼電視,節目預告早就過了,現在放的是一檔民生新聞,記者正在採訪一個菜市場的攤販討論菜價。
趙安宇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辦公室裏的光線一下子變得冷硬了許多。日光燈管的白光把趙安宇的影子切割成一個銳利的輪廓投射在身後的牆壁上。
他轉過椅子,面朝身後的文件櫃。櫃子頂上那幾張照片裏,有一張是十多年前拍的——一羣穿着迷彩服的年輕人站在一片荒涼的戈壁灘上,背後是連綿的沙丘和鉛灰色的天空。照片裏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一種經歷了高強度訓
練之後特有的疲憊和堅毅交織的神情。
趙安宇的目光在照片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後排靠右的一個身影上。
那是一個看起來最多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站在一羣人的邊緣,身形在那幫人裏不算最壯,但站姿極爲端正,像是一把被收進鞘裏的刀。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直視着鏡頭,那種沉靜的,不帶任何攻擊性卻又讓人莫名感到
壓迫的目光,跟今晚電視上那個蹲在篝火旁邊的男人如出一轍。
“這小子………………”趙安宇伸手把那張照片拿下來看了看,嘴角浮起一個苦笑,“當年全局綜合考覈第一名,暗刃特別行動組的核心成員,在境外反恐作戰中六次執行一等機密任務次次完成,兩次榮立一等功,有一次差點回不
米......
他把照片放回櫃子上,嘆了口氣。
“這種人,跑去參加荒野求生真人秀。”
他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在嘴裏嚼了幾遍,越想越覺得荒誕,最後忍不住又笑出了聲。
這一笑,把走廊裏的副官又嚇了一跳。
“局長,您今天晚上怎麼了?一會兒噴茶一會兒笑的?”
“沒事,“趙安宇擺了擺手,“去幫我倒杯新的茶來,這杯被我噴了。”
副官一頭霧水地去了。
趙安宇從抽屜裏拿出一塊幹抹布,把桌面上的茶漬擦乾淨。那份被泡溼的機密文件已經沒法看了,他嘆了口氣,打開電腦準備調電子版重新看一遍。
但他的思緒已經飄遠了。
他想起三年前秦淵提交退役申請的那天。
那天也是個秋天,龍城的天氣跟今天差不多。秦淵穿着便裝走進他的辦公室,把一份打印好的退役申請放在他的桌上,表情平靜得像是在遞交一份無關緊要的報告。
“想好了?”趙安宇記得自己當時這麼問。
“想好了。”
“理由呢?”
“身體沒有大礙,心理狀態也還可以。只是覺得該停下來了。”
“你才二十五歲,正是最好的年紀。"
“二十五歲在這一行已經不年輕了,趙局。”
趙安宇記得自己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秦淵說的是實話。特別行動組的成員平均服役年限不超過十年,不是因爲體能下降,而是因爲常年高壓環境下積累的心理負荷遲早會到達一個臨界點。有些人會在臨界點之前主動退出,有些人會撐到過了臨界點才被迫
離開。前一種人通常還能迴歸正常生活,後一種人往往就沒那麼幸運了。
秦淵選擇了前者。
“批了。”趙安宇最終在申請書上籤了字。
秦淵接過申請書的時候,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是趙安宇爲數不多見他笑的瞬間之一。
“謝謝趙局。“
“以後有什麼打算?”
“還沒想好。先休息一段時間吧。”
“缺錢的話跟我說。”
“不缺。”
“缺什麼都跟我說。你爲國家做的那些事情,沒人知道,但我知道。”
秦淵沒有回答這句話,只是站直了身體,給他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那是秦淵在這棟灰色樓房裏敬的最後一個軍禮。
之後三年,兩人聯繫不多。趙安宇偶爾會通過內部渠道關注一下秦淵的動向,知道他在龍城安了家,身邊有幾個關係不錯的朋友,日子過得平靜而低調。
他一直以爲秦淵會這麼安安靜靜地過下去。
然後今晚,他在電視上看到這小子蹲在秦嶺的篝火旁邊做可樂。
趙安宇揉了揉太陽穴,決定不再想這件事了,把注意力拉回面前的工作上。
但腦子裏總是不自覺地浮現出電視上那個畫面——秦淵端着一個樹皮做的容器,在深山的晨霧中喝了一口什麼東西,臉上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跟當年執行任務時候一模一樣,“趙安宇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不管做什麼,這張臉永遠就這個德行。”
他搖了搖頭,終於把思緒收了回來,重新打開了電腦上的文件。
窗外,龍城的夜色深沉而安靜。遠處的城區燈火通明,無數的光點從高樓大廈的窗戶裏溢出來,匯成一片浩瀚的人造星海。近處的梧桐樹在路燈的映照下投下斑駁的影子,秋風掠過樹梢,發出一陣輕柔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
輕聲翻動一本巨大的書頁。
三天之後。
秦淵接到了一個電話。
彼時他正在家裏的陽臺上曬太陽。龍城這幾天的天氣出奇地好,秋高氣爽,天空藍得透徹,沒有一絲雲。陽光從陽臺的欄杆縫隙間斜射進來,在他擱着腳的藤椅扶手上畫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陽臺上擺着兩盆許悅養的綠蘿,葉子綠得發亮,從花盆邊緣垂下來,在微風中輕輕搖擺。樓下傳來小區裏孩子們追逐嬉鬧的聲音,偶爾夾雜着一聲狗吠,遠處有人在練薩克斯管,吹得斷斷續續的,曲子聽不出來是什麼,但
那種慵懶的調調倒是很配這個下午。
秦淵手裏拿着一本書,翻了幾頁就開始犯困,書脊搭在胸口,眼皮漸漸往下耷拉。
手機在茶幾上嗡嗡嗡地震動起來。
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周政。”
秦淵愣了一下,然後接起來。
“周哥。”
“秦淵!好久不聯繫了,最近怎麼樣?”
周政的聲音跟他印象裏沒什麼變化,洪亮、豪爽,說話帶着一種軍人特有的乾脆勁兒。
“還行,沒什麼事。你呢?”
“我也就那樣,老樣子,“周政笑了笑,“聽說你最近挺忙的?”
“忙?我忙什麼?”
“別裝了,“周政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調侃,“你參加了龍城電視臺的荒野求生節目對吧?預告片我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