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小魚兒
李蓮英有些失神。跟着沒過一會兒，又對大寶道：“格格小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不是個能讓人拿捏地住的主兒，是個有主意的人，跟皇上是兩個性子，太後一心想把這個打小就捧在手裏的寶貝拴在自個兒身邊，那是不可能的，他們遲早得翻臉，可是大寶啊，你要記住叔叔一句話，格格再怎麼跟太後折騰，也絕不會讓她過苦日子，所以你叔叔啊，也不會有什麼事兒，當年讓你跟着她，就是讓你認她爲主了，如今你跟着王爺了，也是你的造化，他們姐弟二人，都是一樣。你且好生侍候着，不要胡來，你叔叔我啊，安全的很。”
當時大寶有些不太明白，可是現在他是明白了，叔叔看事情看的比誰都要透，也要遠，他早猜到了，格格和太後遲早會水火不相容，就是皇上，也是同樣的，可是心裏卻有些爲叔叔不值，跟在太後身邊這麼些年，如今就這樣默默無聞了，還要被人說成是禍國殃民，叔叔做了什麼？他只不過是向自己的主子盡忠罷了。
他自己呢？這些年，自己在醇親王府倒也沒受什麼氣，王爺也一直很信任自己，不在府裏的時候，也總是放心的把府中事務都交到自己的手裏，可是，爲什麼？爲什麼他還是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他的眼神有意無意的瞟向了那個位置，一陣揪心的疼痛，他的腳下一跘，差點栽了下去，穩了穩心神，站定了腳步。抬眼一看，卻來到了京師大學堂，他一愣神，看着裏面，還是上課的時間，操場上只零零星星的走動着幾個老師和一些校工。
他想起了一個來，往校門口走了過去，剛到門口，便有人上前攔住了他，問道：“先生，找誰？”
“哦，我來找魚先生。”
“你們認識？”
“是，是舊識，我姓李，煩你通報一聲。”說着，習慣性的摸了一塊碎銀出來，就要往那校工的手裏塞。
“行，李先生，咱們不收這個，我給你往裏說一聲，學校裏有規定。若有人找，得要先生們自己出來接人進去，還得登記，您稍等，我叫人給你往裏傳話去。”
大寶伸出去的手，有些尷尬的收了回來，衝那校工笑了一笑，道：“那就多謝了，倒是我太俗了。”
那校工道了聲客氣，便進去，找人傳話了，沒多會兒，小魚兒，不，現在已經是魚先生了，穿着一身長袍，容光煥發的走了出來，看到他時，先是喫了一驚，接着有些驚喜，笑道：“寶公、哦，李大哥，您怎麼來了？可真是稀客，我可有些日子沒見着您了，近日可好？”
“還行，你也知道，我最近也是閒的發慌了。”
二人邊寒喧着，邊往裏走，一路上倒是把分別後的日子。聊了差不離，小魚兒把大寶迎進了自己的宿舍，大寶看了一眼，極是簡單，角落裏一張不大的牀，還有一張書桌，一個雙人沙發，還有一張小幾，剩下的便是一整牆、一整牆的書。
大寶有些喫驚的看着這些書，又看了一眼小魚兒，道：“難怪格格常誇你呢，你還真是有夠用功的。”
“您說哪兒的話？我這也只是興趣，也好在格格從來不介意，反而一直很支持我這樣做學問，如今纔有了今天，否則，我還真不知道自己這一輩子，應該怎麼才能耗的完呢。”
“是啊，若是沒有格格，我也不知道自己如今還在哪兒混喫等死呢。”太寶嘆了一口氣。
小魚兒嗅出些不對勁兒來，仔細打量了一下大寶，暗暗心驚，大寶一向都在意自己的儀表。可是現在看來，竟然有些落魄的味道，面容極是憔悴，於是捧上了一杯茶，輕聲問道：“可是出了什麼事兒？”
“唉!”太寶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好半晌才道：“你也知道，最近鬧騰的這事兒。”
“知道，你又何必在意呢？如今也沒人來說咱們的不是，只是要廢除宮刑的事兒，以後紫禁城不再收太監罷了。也影響不了咱們啊？”
小魚兒對於外面的那些事情，又怎麼會不知道呢？更何況，他還是在京城的大學堂裏，如今的學校，那自由的風氣，可是在四處飄溢着，對於這件事，他私下裏也是極爲贊成的，他當年進宮，也是迫不得已，如今皇上願意這樣做，他也是極高興的。
要知道，宮裏需要太監的名額其實並不多，可是在民間，有許多過不下去，自閹了，想要進宮活命的卻不再少數，因爲這樣丟了性命的，也不知道已經有多少了，可是他也是一點也幫不上忙，只能那樣眼睜睜的看着，如今皇上說要廢除閹刑，宮裏不再要太監，那這民間自閹的事兒，便會少了許多，說不定也不再會有人冒着生命危險，行這一步險招了。
可是看向大寶時，他又喫了一驚，他的臉上毫無喜色，反而皆是傷痛，於是輕聲道：“寶公公，您可是有什麼爲難的事兒？”
大寶看了一眼神奕奕的小魚兒，嘆了一口氣，道：“我今天去了天橋，本來是想散散地，誰知道在茶館裏，卻聽到一個說書的正在說着這事兒。其實我對這件事，倒也不是很在意的，你也知道，這麼些年了，咱們雖然比別人少了樣東西，可也沒覺得矮人一等，可是當那人說的時候，我卻能感覺到茶館裏那些人的憐憫，那是一種高高在上憐憫，我忽然就覺得有些透不過氣來。”
小魚兒有些瞭然，這些年來，他們跟在格格、王爺身邊，說是侍候，可是卻並沒有人會小瞧他們，幾位主子更是，何曾收到過一些平民百姓的憐憫？他們也知道，自己在世人眼中，其實都是很下濺的，可是在格格、王爺身邊的時候，他們卻從未覺得過下濺，反而一直都能心想事成，沒有人爲難過他們。
這段日子，因爲這件事，小魚兒也受到了不小的衝擊，這學堂裏，知道他的身份的人並不多，可是那幾人卻時時在私下裏悄悄地安慰着他，讓他不要在意，其實他並不在意，可是那幾人這樣的安慰反而讓他覺得有些難堪，但是人家也是好意，他也只得笑笑受了，如今看着大寶的樣子，他極是理解，也是長嘆一聲。
大寶見到他的無奈，苦笑道：“也不知道是誰幹的好事兒？把咱們受刑的過程知道的這麼詳細，給說了出來，我這心裏……”
大寶有些哽咽，說不下去了，小魚兒又嘆了一口氣，道：“我猜，這件事兒必然是格格他們想出來的，他們也是希望能讓輿論站在我們這方，讓世人不再厭惡我們，對我們的同情越多，這廢除的事兒便越容易成功。”
“我猜着一點，可是又有些不敢相信，這、這太傷人了。”大寶現在的心裏更加難過了。
小魚兒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想開些吧，你、我其實都是苦命的，可是能有今天這樣的成就也是不錯了，比好些還在宮裏，不知道明天是什麼樣子的那些個人好上許多的。”
“我知道，可是剛纔我一路上，卻一直在想，自己就真的要這樣一生都呆在那醇王府了嗎？這些就夠了嗎？看看你現在，已經算是功成名就了，可是我呢？充其量，也就是個王府大總管罷了，聽着那些人說的，不知道爲什麼，我只覺得自己的眼前，只是一片漆黑。”
“你這又是何苦呢？若是你不願意再留在府裏，便出來做事就是了，格格自會幫你安排好的，王爺也不會爲難你的。”
“你不明白，我叔叔還在太後身邊，我實在是放不下心啊。”大寶極是無奈地道。
“難道你還怕格格或王爺會對他不利？你這操的是哪 門子心？李總管安全的很，他這人，又極是有分寸的人，又怎麼會把自己置於險地？”小魚兒安慰他道。
“你不明白，我不是擔心叔叔會不顧自己安危，我是擔心太後，擔心皇上，他們若是能安安份份的做好皇上，做好太後，我自然是不擔心，可是他們若再使什麼幺娥子，我叔叔……”
大寶沉默了，而小魚兒也知道了他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於是皺着眉頭，道：“那二位主也不是笨人，如今這種形勢，他們想要再翻出什麼大浪來，也是不太可能了，你倒是好好想個法子，還是把李總管從宮裏接出來吧？聽說你打算接家人進京了，不如就讓他跟你家人住在一塊兒，也能有個照應，能有家裏人在身邊兒，他也應該很高興吧？”
“你不知道，我早就已經試過了，可是叔叔不肯離開太後，他說太後於他有大恩，他不能爲了自己活命，卻在太後最艱難的時候扔下她一個人。”大寶極是痛苦地道。
“哦？李總管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這些年，我也常聽格格誇他，想來若真是有什麼不妥，格格看在李總管在她小時候常常看顧的份上，也不會讓他難堪的。”
“我現在也只能是希望如此了，可是卻怎麼也不能離開王府的。”大寶看向小魚兒時，眼神中閃過一絲羨慕。
“你想的太多了吧？王爺不會因爲你的離開而怪罪於你的，你在他身邊這麼多年，難道還不瞭解他嗎？你可是看着他長大的。”小魚兒極是不理解大寶的顧慮。
大寶的學問雖不如他好，可也是個極有才幹的人，特別是對於理財，的確是一把好手，不只是醇親王常常誇他，就是孚親王也極是讚賞他的這個能力，甚至孚親王還常常向醇親王借用他。
大寶看向小魚兒時，眼神裏又忽的閃出了一些膽怯，道：“我出來了之後，不知道別人會如何看我，你看看你，即便是你，在這個學堂裏知道你身份的人也不多，若是知道的人多了，你猜猜看，會怎麼着？”
小魚兒愣住了，眼中閃過一絲疑慮，好半晌才道：“我還真的沒有想過，會發生什麼樣的情況。”
大寶忽然又想起了什麼，道：“你如今能這麼悠閒，可是再過些日子只怕就不會了，我猜着，格格最終會把腦子動在你身上，你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榜樣，她需要你站出去，成爲一個榜樣，到了那個時候，你就是站在風口浪尖了，你的一切，將不會再由你作主了。”
“格格，格格她不會這樣的。”小魚兒忽然有些不確定，以他對格格的瞭解，他倒真是一個活生生的榜樣，而大寶所說的那種可能，也是極有道理的，他突然也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道：“無妨，若是格格真的需要這樣一個榜樣，我願意站出來，不錯，我是太監，可是我不比別人差，這個學堂裏的很多老師，也不如我有學問，我又有什麼可怕的？”
“世俗的眼光是很可怕的，就像是我今天在茶館裏所經歷的，也許人們對於我們的遭遇會有憐憫，會有同情，可是若有人知道，他們的孩子，正在接受一個太監的教育，你想想，他們的心裏，就真的能夠接受了嗎？我怕……到時，只怕是格格，也擋不住那些人的憤怒吧？”
“世俗？你也知道，世俗在她的眼裏，根本就是狗屁的。”
“我自然知道，可是她的身份是不一樣的，她是皇族，她是公主，她姓愛新覺羅，她從小的身份，便跟別人不樣，一開始，也許有人會反對，可是她的身份在兒擺着，總有一天，人們會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可是你、我呢？我們出身寒微，家裏是喫不起飯了，才把我們送進宮裏的，我們在這世上，就是一葉浮萍，自己根本就沒法子跟天鬥的。”
“何苦要鬥呢？順其自然吧。”小魚兒聽到大寶說了那麼多，忽然冷靜了下來，淡淡地道。
“我，我不是要鬥，我只是想要讓他們明白，我們不比他們差，差的只是……”大寶有些說不下去，臉上顯出一抹痛苦之色。
小魚兒看着大寶，忽然認真的打量起來，這時，他才明白，大寶不是他平日所見，總是溫溫吞吞的一個人，不是那個總是一副好脾氣的人，也不是那個總是謹小慎微，規規矩矩做事的那個人，這時他才忽然醒悟，大寶的心裏有着一團火，他希望這團火能燒起來，讓他自己的價值能得到世人的認同。
大寶也忽然省過神來，有些尷尬地向小魚兒笑了笑，道：“我只是有些不甘心。”
“呵呵，我們誰又能甘心呢？”小魚兒忽然道：“前幾天這事兒剛鬧騰的時候，我想起來的第一件事情，你知道是什麼嗎？”
大寶搖了搖頭，小魚兒接着道：“我想的是，爲什麼這件事兒不能早些來？爲什麼不再我進宮這前？”
“不錯，若是能在咱們入宮之前，該有多好？”大寶頹然的接口道。
孚親王府
“你說你看到了寶公公？”我挑了挑眉毛，問道。
“不錯，小的的確看到了寶公公，當年他跟着還是世子爺的醇親王曾經來過小的這裏，所以小的到現在還記得。”眼前的這人，赫然就是在茶館的那個說書先生。
我皺了皺眉頭，道：“你既然知道是他，便不該再說下去，你那樣說，豈不是傷他的心？”
“格格冤枉啊，小的開始並沒有看着他的臉，他一直背對着小的，直到他結帳離開的時候，小的纔看到。”
“行了，我也沒怪你，以後小心些，我猜着，這件事兒折騰到現在這樣，已經差不多了，你叫你的那些同行，該適當的收斂些了，不要太過，否則引起百姓的反感了，也不太好。”
“格格，小的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既然不知道，那就不要說了。”
“這……”說書的有些沒趣兒，可是又有些不死心，偷偷抬眼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心裏嘆了一口氣，有些不耐煩地道：“說吧，什麼事兒？”
“格格，小的聽說，格格身邊的魚公公如今可是在京師大學堂當先生呢，是個大有學問的人，爲何格格不利用這件事兒？”
我的眉頭再次皺了起來，看向他的眼光，變的凌厲了起來，他打了個哆嗦，退後了半步，我沉聲道：“這件事兒，你知道就行了，不許對外人說，小魚兒跟在我身邊這麼多年，我不能不顧他的感受，除非他自己願意，否則，這件事兒，誰也別去提，知道了嗎？”
“是，小的知道了。”
“下去吧!”
“是。”
看着他走了出去，我仰起頭來，看着屋頂陷入了沉思當中，其實在一開始，我就想到了，想到要打小魚兒這張牌，可是算了算，卻發現，這個時候，把小魚兒拖出來，不是件好事兒，他在京師大學堂已經有些日子，在師生中也是極受尊重的，當然，這並不是因爲他的身份，很多人其實並不知道，小魚兒是個太監，只是知道，他是個很有學問，也很有見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