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半審半詢(上)
我慢慢地睜開眼睛。刺眼的光線讓我有些不適應,又再次閉上眼,多眨了幾下,才睜開來,一眼就看到頂上撐着半舊的蚊帳,我轉了轉腦袋,一間不大的房間,只有一張書桌,兩張椅子,桌子上放了一個茶盤,裏面的茶碗還冒着絲絲地熱氣,整個房間都很簡陋,看的出來,主人是個極爲節儉的人。
努力回想了一下,纔想起,臨暈倒前,我聽到那個警察邊往我x近,邊道:“秀姑娘,我是陳先生派來的,他叫我來救你,你在嗎?”我聽到這句話時。鬆了一口氣,兩眼一黑,便沒有知覺了,迷迷糊糊中,能感覺到有人在幫我止血,還有許多嘈雜的說話聲。
我想要起身看清楚自己所呆的地方,可是剛起了一半,就倒吸了一口涼氣,又倒了回去,疼的我哼了兩聲,很快便有人走了進來,一個二十八、九歲的****,頭髮挽了上去,插着一根銀釵,看着陳色不是很好,還有些發暗,穿着一身漢人女子的服飾,上身一件藍色的中袖斜扣上衣,下身一條黑色的長裙。
看着氣質倒是不錯,只是臉上卻似乎有着與她年紀不符的風霜之色,一看到我睜開眼睛,笑了起來,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走近牀前,柔柔地道:“姑娘,你醒了。”
我點了點頭,努力的扯出一絲笑容。問道:“我這是在哪兒?”
“在我家,你受的傷不輕,大夫來給你療傷的時候,都嚇了一跳,這些人也真夠狠心的,對一個女人也下這麼重的手。”邊說她邊檢查着我身上的傷口,點了點頭,道:“恩,還好,傷口沒有再浸血出來了。”
“嘿嘿,有勞夫人了。”我輕輕地道。
“說什麼有勞,若不是你昨天報信,我都還不知道我先生能不能有命回來了,真是多虧了你。”
我看着她,一臉的疑問,她笑了笑,道:“我先生姓王,是《中國日報》的編輯,昨天他跟陳先生正在一桌商量事情。”說着,她又拿過桌上的茶碗,端了過來。扶起我的腦袋,很溫柔地餵了我兩口水。
我喝了兩口,那不是茶水,卻有一股淡淡地甜味,看了她一眼,她笑道:“你還有傷,不能喝茶水,就給你弄的糖水喝,不過沒放多少糖就是了。”
“謝謝,讓你們費心了。”我忙向她道着謝。
她輕輕的搖了搖頭,道:“你也別太客氣了,我去給你盛碗粥來,因爲怕你醒過來肚子餓,我一直煨在爐子上呢。”
她又輕輕的把我放回了枕頭上,笑着離開了,我皺了皺眉頭,看來我已經失蹤一個晚上了,也不知道孫國強他們現在是不是已經急瘋了,我的臉上也顯出焦慮之色,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找到我,不過希望他們在找我的過程中,不要再和誰發生不必要的衝突就好。
昨天晚上那些人很明顯是日本派來的了,不過我卻有些不明白,爲什麼他們會在這個時候派殺手冒充我的人來殺陳少白,若只是想要挑起我們的紛爭,似乎是有些多餘了,畢竟,如今我們跟興中會已經是熱同水火,羅勝在劉永福對臺灣軍管之後。便大肆抓捕了許多興中會臺灣分會的人,不過卻都是些小蝦米,看來興中會在臺灣經營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們極爲狡猾。
而日本人在臺灣的所有相關的商鋪,或是日本人聚集的地方,也都受到了極爲嚴密的監控,這種時候,似乎日本的黑龍會應該和興中會同舟共濟纔對,怎麼會想要行這險着?一個不好,反而會讓他們和興中會的關係破裂。
其實黑龍會安排 這次刺殺,本意也並不是真的要殺了陳少白,而且他們也萬萬沒有想到,半路上會殺出我這麼一個程咬金,不但攪混了這池水,還讓香港的形勢變的極爲複雜,而最最讓人想不到的是,孫國強因爲一直找不着我的人,乾脆就表露了宋思君的身份,於是這池水便被攪的更混了。
對於昨天晚上的刺殺行動,所有的人都在關注着,日本人、香港政府、再加上清政府,而且清政府就有兩路人馬,一路李鴻章的。一路孫國強的,不過他打的是宋思君的名字罷了,香港政府的本意,是要作壁上觀,他們知道有人要行刺陳少白,不過他們也不清楚,到底是誰想要陳少白的命,日本人派人出面賄賂香港警察的都是中國人,所以他們一直疑心是清政府要收拾這些反政府分子。
出於政治因素,他們決定兩不相幫,也不去淌這趟渾水。不過現在很明顯,行刺陳少白的人失手了,還扯出了清政府的一個聯絡人,如今香港警察的錢總警司,看着這張被人給揉的快爛掉的名片,只覺得一陣頭疼。
宋思君在洋人和清政府之間扮演的是什麼角色,下面的人不知道,他卻是很清楚的,他不知道宋思君想要做什麼?陳少白是清政府要通輯的要犯,有人暗中刺殺陳少白,他們應該是會很高興的,可是現在卻很明顯的,他們似乎想要追究,是誰幹的?
“奶奶的,老子怎麼知道是誰幹的?”錢警司罵道:“老子收錢的時候他們又沒說!”可是這句話,很顯然,他是不敢罵出口的,他看着站在那兒的手下,道:“告訴下面的人,不要管這件事兒了,明着派些人假意追查一直便是,我們是香港警察,沒必要牽扯進這些**黨人和清政府的糾紛中去。”
“是。”那人又問道:“可是長官,不是他們清政府的人要暗殺陳少白嗎?怎麼現在……”
“哼,面在清政府都不知道分了幾派了,鬼知道到底是誰派出來的人,興許是他們自己內訌,別管了。”
“是,那屬下就下去吩咐弟兄們一聲了。”
“等等。”錢警司又喚住了那人,問道:“那個興華公司的李家兩兄弟這兩日是怎麼回事?跟咱們湊什麼熱鬧?”
“回長官,屬下去問過了,他們說欠那個姓宋的一個很大的人情,不得不還,所以再派了他們的工人也跟着上街去找了,不過他們似乎並沒有弄的太過。”
“那就好,告訴他們,不管他們欠誰的人情。不要讓我的面子過不去,要不,我可不管他每年交了多少錢上來?!”
“是,是,屬下這就去跟他們說。”
孫國強仍然坐在那兒,阿峯聽着手下的回報,有些喫不過味兒來,可是看了眼王編輯,露出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衝孫國強冷哼了一聲,退了出去,王編輯見阿峯退了出去,有些喫驚,不過好在他也不怕這個人繼續賴在這裏,反正陳少白他們並不在報社,所以他定了定心神,繼續跟孫國強耗着。
孫國強打量了他許久,面上不露聲色,心裏卻已經是急的不行了,暗罵手下的人動作太慢了,怎麼還沒查出什麼消息來,正要發火的時候,就見一個手下,匆匆跑了進來,附在他的耳邊低語了幾句。
孫國強皺了皺眉頭,又看了眼王編輯和其他報社的職員,站了起來,衝着王編輯哼了一聲,頭也不回的走了。翠萍莫名其妙的跟在他的後面,卻又不敢多問,她怕問了,又引爆一顆炸雷。
一出去,孫國強便沉聲問道:“怎麼回事?他們報社的後面一點線索也沒有?”
“回大人,沒有。”
“那昨晚我們一路跟的腳印呢?”
“已經跟下去了,查到了一處可疑的民宅,不過我們的人沒有打草驚蛇,一直在監視着。”
“好,繼續跟着,一定要給我把幕後的人揪出來。”
“是。”
那個人走了,翠萍這纔敢靠上前去,問道:“老師,我能做什麼?”
“你?你這幾天就跟在我身邊了,萬一有事兒,我身邊也好有個傳訊的人。”
“可是……”
“可是什麼?”
“老師,我也想去找格格。”
“現在找什麼?現在不能找格格了,只能找陳少白,找格格的話,只會把她置於險地。”
翠萍看着孫國強,極是不解,可是又不好繼續問,她猶豫再三,終於還是乖乖地把嘴巴閉上了,跟在孫國強的身一路往回走。
我喫完粥,身上有了些力氣,問道:“王夫人,陳先生可安好?”
“他很好,正在外面會客,一會兒他就會進來看你,親自向你道謝。”王夫人笑着回答我。
“道謝?那倒不用了,我現在只想快些養好傷。”我回道。
王夫人頗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問道:“秀姑娘,你是怎麼知道有人要行刺陳先生的?”
“那天白天我無意中聽到了那兩個人的對話,知道他們有可能會對陳先生不利,但是我並不是很確定,於是打算晚上再去看看,誰知道小四兒又告訴我,前兩天曾經看到過有人偷偷跟着陳先生,我便更加確定,那天晚上可能會出事兒,可是那些人的身份,我並不知道,跟陳先生也並不認識,我怕他不相信我,於是乾脆當着那兩人的面去揭穿了,纔會弄的那麼驚險。”我有些尷尬的道。
“的確是有夠驚險的,你的膽子也真夠大的,可是你爲什麼要救陳先生呢?”
我猶豫了一下,看着王夫人,愣了好一會兒才道:“我是天地會的人,我本來是受我們總舵主所派,來跟蹤一些人的,可是卻讓我發現了了這件事兒,平日裏常聽總舵主談起陳先生,一腔熱血爲國爲民,所以我便上了心。”
“原來你是天地會的人,難怪了?”王夫人有些喫驚的道:“我們在香港也認識兩、三個天地會的人,我們去幫你聯繫一下你們會里的兄弟。”
“不好!”我忙道:“王夫人,您可能不知道,我其實不應該跟你****自己的身份的,只是情況太特殊了,我怕你們會不信任我,我這次來香港,是被總舵主祕密派遣過來的,我們所要查的一些事,是不能讓會里的一些人知道。”
王夫人有些狐疑的看着我,想問什麼問題,最終還是忍住了,收拾了碗筷,笑道:“你休息一會兒,我把這些拿出去收拾了。”
看着王夫人出去,我鬆了一口氣,我不知道陳青雲這兩天是否已經到達香港,但是卻篤定他如果到了香港,必然會幫我圓了這個謊,也不明白是爲什麼,就是相信,他一定會幫我解這個圍。
陳少白請王夫人坐下了,才問道:“嫂夫人,你可探出那位秀姑孃的口風來?”
王夫人點了點頭,道:“我問過了,她說她是天地會的人,本來是受他們總舵主的密令,來調查跟蹤一些人的,可是卻碰到了那些人商議要暗殺你,她說曾聽到他們總舵主說起你是位爲國爲民的好人,便留意上了。”
“天地會的人?”陳少白沉思了一下,道:“我們在香港也識得天地會的人,不如叫他們來一趟吧。”
“不可。”王夫人忙攔道:“她說了,他們總舵主不願意有人知道她來,也不希望有人發現她要調查的是什麼事情。”
“哦?”
這時另一人道:“這事兒我倒是聽到了一些風聲,說是這次到臺灣西螺的日本人是天地會的內奸放進去的,我估計那位陳總舵主是在查這件事情。”
“臺灣的事我們到底有多少人知道?出了那麼大的事情,這些日本人說的好好的,怎麼會反而撲到西螺去了?”陳少白有些生氣的問道。
“我們也不清楚,會不會是黑龍會的人誤會了我們的意思?”
“不管他們是否誤會我們的意思,在臺灣做下了那種****不如的事情,這簡直是我們興中會的恥辱!他們臺灣分會的人到底是怎麼安排的?”
王夫人皺着眉頭,看着眼前的這幾個男人,有些不悅的道:“當初就不該跟日本人合作,這些日本人,狼子野心。”
“嫂夫人,當初孫先生本逃亡到日本,多虧了他們幫忙,本意也只是希望能利用黑龍會的勢利爲我們所用,可以把滿人趕出關外去,誰知道會出這樣的事情?”
“利用他們?如今我倒覺得,是我們被他們利用了。”王夫人有些生氣的道。
陳少白沉默了一會兒,道:“你們小心盯着臺灣那邊,再給孫先生把臺灣的消息傳過去,請他勿必要去黑龍會問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請他們給個說法。”
這時又有人問道:“對了,少白,你說過,昨天那位秀姑娘試探那些人時,問他們是否是天地會和義和團的人時,那些人沒什麼反應,可是一說是日本人時,那些人就說話了?”
陳少白沉着臉回憶道:“的確是如此,而且這些似乎本來沒打打要殺了我,只是想讓我重傷的,可是因爲秀姑娘不清楚內情,以爲他們是要殺了我,所以纔會捨身前來救我們,當聽到那些人自報是那位格格派來的時,便被秀姑娘給揭穿了。”
“那這樣看來,這日本人的確是可疑,可是阿峯又說看那些人的言行應該是中國人無疑啊?”
“興許是日本人收買的一些敗類。”有人道。
陳少白揮了揮手道:“如果真是日本人,那麼他們的本意,應該是要挑起我們和朝廷的紛爭,昨天幸虧阿峯機警,提前趕到了,看來這些人還收買了警察,讓他們晚些纔出來管事兒,可惡。”
“可是不太對啊?日本人完全沒有必要垗拔我們和清廷的關係啊?”
“我也不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阿峯昨天也見過那幾個人了,告訴他一聲,讓他暗中打探一下這些人的行蹤,查查這些人是不是真的在跟日本人來往,若是真的,只怕我們以後對日本人,必須要有些防備了。”
王夫人看着陳少白想要說什麼,最後還是忍住了,頓了一下,又道:“如今那位秀姑娘已經恢復了一些精神,你何時進去看看?”
“現在就去吧。”陳少白站了起來,道:“有些事情,我也希望能親自問問她,也要好好向她致謝纔是,聽阿峯說,他若是晚去一步,只怕她就會沒命了。”
屋裏的幾人都同時點了點頭,道:“不錯、不錯,的確要好好向她道謝纔是。”
我正躺在牀上想着,孫國強現在估計已經快要扭曲的臉,就聽到外面一陣人聲,知道陳少白他們要進來了,凝了凝心神,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來應對他們的提問。
沒幾秒鐘,果然,就見陳少白率先進了房間,一見到我,就帶着笑意,關切的問道:“秀姑娘,可覺得好些了?”
我忙要強撐着坐起來,結果又牽動了傷口,痛哼了一聲,倒了回去,跟在他身後的王夫人忙搶上前幾步,扶着我坐了起來,嗔怪地道:“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小心,等我來扶你呀,這麼逞強,真是的。”
我忙笑着道謝:“多謝你了,王夫人。”
陳少白仍是一臉關切地道:“可扯動了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