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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傾城一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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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的血液彷彿已經凝窒,在這個夏天的夜晚,我的手腳卻是止不住地冰涼起來。

“怎麼了?”那個聲音再度響起,仍是溫和得不可思議,不帶一絲的不耐。

王允!居然是王允!

我該怎麼辦?

對他的殺意,在那一日在戰場上見到董卓時,便已經漸漸平息。如今的我只想安安穩穩過日子,就算是混喫等死也好,只想在這個時代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只想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我低頭無聲地輕笑了一下,在這個時代,即使是這樣卑微的願望,也是一種奢侈呢。

“太後壽誕已經開始了,你怎麼還在這裏,不舒服嗎?”一雙手輕輕放在我的肩上,掌心的溫度令我害怕。

指尖忍不住輕輕一顫,感覺到握在掌中的冰涼的面紗,我仰住了滿心的恐慌,低頭將面紗覆於臉上,輕輕搖了搖頭。

那雙手的主人輕輕轉過我的身子,輕輕挑起我的下巴,看着我。

如銀的月色下,我輕顫着仰起頭,看向那張溫和,卻如同噩夢一般的臉龐,仍是一身無瑕的白,如同謫仙一般的男子。

可是那樣的他,令我恐懼。

他低頭看着我,隨即眼神微微在我臉上凝窒。

“笑笑?”一個宛如詛咒般的名字自他的口中逸出。

我一下子僵住。

他,認出我了?

月色下,他的眼神溫和得令人心悸,只是我心底卻是止不住地泛起寒意。

半晌,他頹然垂下頭,靠在我的頸邊,輕嘆:“對不起,蟬兒。”他的聲音低低的,在我耳邊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耳廓,竟是帶着一抹哀憐。

我在心底重重籲了一口氣,他沒有認出我,只是把我當作了別人。

是因爲這身舞衣嗎?

只是,我卻仍是無法消化眼前的一切。

那個總是一臉溫和的白衣男子,他,如何竟會有那樣頹然的神情?

“走吧,跳完這支舞,我們就回家。”指腹溫和地自我面紗外的眼角滑過,他微微彎起脣,笑道。神情是那般的自然,自然得令人忍不住要相信,那真的是“我們”的家。

我立刻有了決定,我寧願自己只當他一支舞時間的蟬兒,也不要被他認出我是某個在他心底潛伏許久的女子。

那樣的後果,我不敢想象。

他的手指交纏着我的,十指緊緊相扣,拉着我一同從廊上走過:“那隻舞練得如何了?”

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我默然,不敢冒然開口,怕自己的聲音會泄了底。

聽不到我的回答,他也不介意,只一徑握着我的手往太後殿而去。

一路皆是繁華熱鬧,宮人侍女們手捧宮燈,無論真心假意,都面露喜色,笑逐顏開。

太後殿張燈結綵,其內隱隱有絲竹之聲傳來,奢靡亂耳。

“王司徒。”一個略帶譏誚的聲音響起。

我一下子僵住,幾乎沒有勇氣看向那個說話的人。

小毒舌正站在太後殿門口,口中喚着王司徒,眼睛卻是死死盯着我。厚重奢華的衣飾下,面色尤顯蒼白,雖然貴爲陳留王,但失了董太後的庇護,他該是喫了很多苦。

我低下頭,恨不得能尋個地洞鑽了進去。看那小毒舌的眼神,他分明是認出我了。

“女人,你在這裏幹什麼?”果然,他咧了咧嘴,開口問道。

暗歎一聲,我決定裝死裝到底。

“回王爺,此女仍是微臣的義女貂蟬,此次特奉召進宮獻舞。”王允一手輕輕握着我的手腕,彎腰行禮,縱是行禮,也是從容不迫的溫和模樣,趁着起身的時間,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微微揚了揚脣,比了個脣形。

他在說:“不怕。”

他握着我手腕的手並沒有使力,但天可憐見,我居然漸漸平復了慌亂。這是什麼狀況?我居然因爲那個帶給我恐慌的罪魁禍首的一句話而平復了慌亂?

真是見鬼了。

等……等等!他剛剛說什麼?貂蟬?!四大美人之一的貂蟬?引得董卓與呂布反目的貂蟬?!

那個我下午救了的女孩……竟然是?

貂蟬!

腦中紛亂一片,有暫時短路的跡象。

“義女貂蟬?”劉協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又有了一些興味,盯着我的眼睛,“你要獻舞?”

我硬着頭皮,點點頭。

“好吧。”劉協點頭,終於大發慈悲。

我安靜地低頭,隨着王允進入了大殿。

遠遠地站在門口,我抬頭。這是我第二次見到何皇後,現在的皇太後。第一次是在董太後的葬禮上。

現在的她一身錦衣半倚半坐在鳳榻之上,身後站着五六名侍婢,皆手持羽扇細細地扇着風。再有五六名侍婢,或手持香珠,或手持漱盂繡帕之類。

到場的諸朝臣也紛紛獻禮。

好一副衆星捧月的場面。而我看着這美輪美奐、如同幻境一般的一切,唯剩漠然。

因爲,這一切,真真都只是幻境,當十常侍埋伏殺手於長樂宮嘉德門,大將軍何進被砍成兩段之日,便是這皇太後窮途末路之時。

只是此時,那皇太後仍是那般的高高在上。

“典軍校尉曹操,獻玉如意一雙!”

“執金吾丁原,夜明珠九枚,祝太後孃娘壽與天齊!”尖尖細細的聲音此起彼伏。

丁……丁原?!

是不是歷史上呂布那個倒黴的義父?

我愣愣地看向那個清清瘦瘦的老頭,他便是丁原。

在丁原身後,有一個足足高出他半頭的年輕男子,眼睛仍是那般的明亮。

是的,不是少年,是個年輕的男子,他一身墨綠色的長袍。

“義父,我的方天畫戟!”他開口,眉毛微微皺起,似是十分不滿的模樣。

“小聲些,今天是太後壽誕,不能帶兵刃進宮,等下出了宮便會還你。”那清瘦的老頭輕聲斥道。

“一百金呢!”微微壓低了聲音,那眼睛亮亮的男子抱怨道。

聽他如此,我忽然有些哭笑不得。這便是命運嗎?一日之內,竟是見了這麼多故人。

彷彿是注意到我的目光,那雙亮亮的眼睛看了過來。

我微微怔住,彷彿下一秒他便會大叫一聲“媳婦”,然後撲上前來。

他盯着我看了許久,然後視線微微一轉,落在了王允的臉上,隨即眉頭一下子皺緊了,臉色有些難看起來。

我心頭微微一跳,莫不是他認出王允了?我曾經帶他去過望月樓,他見過曾經是絕纖塵的王允的。

“蟬兒,怎麼了?”王允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下意識地搖頭。

袖子被輕輕扯了一下,我一下子頓住,轉身,看入一雙如水的眼裏。

“郭……”我大驚,隨即忙噤了聲。

郭嘉笑了起來:“我是隨孟德兄一同進宮的,他說可能會遇到你,果然就遇見了。”

“這位是?”王允輕輕拉開我,看向一身寬袖青衣,頭戴綸巾的郭嘉。

我忙順着王允後退了幾步,低頭扮淑女。

以郭嘉的聰明,焉能不知此時的狀況?看了我一陣,他微微笑了起來:“抱歉,在下認錯了人,這位姑娘與我一位舊識有些相像。”

王允握着我的手微微一緊:“舊識?”隨即又恢復了一貫的溫和,“不知你那舊識故居何處?”

“涼州。”郭嘉輕輕笑開,“她還曾自稱小神女呢。”

我側目看了一眼王允,竟驚覺他一向平淡溫和的眸中隱痛難當,握着我的手無意識地鬆開。

“真的?真的?”遠遠地,有一個聲音傳來。

我腦門上立刻浮現了黑線,是呂布!

“我出去一下。”遠遠注意到呂布正向這邊走來,顧不上其他,我忙要撤。

王允有些反常,沒有懷疑我。

呂布與郭嘉不一樣,他若發現了我,定會不顧三七二十一,便嚷嚷起來,我不能冒這個險。

趁着王允有些失神,我溜了出去。從剛剛我便一直在想,如果我下午所救的女子果真是貂蟬,那麼她極有可能就在附近,如果她與我同時出現,來個真假貂蟬,屆時,這場戲可真是演不下去了。

太後殿裏宮燈處處,宮廷樂師、歌姬舞女來來往往,好不熱鬧。

不知不覺繞到後園,這裏倒是清靜得很。

找了處臺階坐下,園子裏一片透亮,沒有宮燈,是月亮流瀉的光,撫了撫肚子,倒是有些餓了。從下午開始便一直沒有喫東西,對於以食爲天的我,可真是酷刑。早知如此,剛剛偷溜時偷一些瓜果出來好了,真是後悔不迭。

“事情如何了?”一個因刻意壓低而顯得有些怪異的聲音突然響起。

“董卓已奉何進之召,現駐軍在洛陽城外,何進那廝是執意要至我們兄弟於死地了。”另一個聲音含怒道。

“等太後壽誕一過,我們便先下手爲強,殺了那廝,安上一個謀逆之罪。屆時,孤母少帝,朝政便盡在我等掌控之中。”

晚風襲來,那牆角處的竊竊私語聲隨風入耳,我微微驚住。

是十常侍?他們正在密度何進之事,竟是被撞上了……

董卓,已經身在洛陽城外了?眼底不自覺地滲進一絲溫暖,我怔怔地看着月空,他也在洛陽的月亮之下了?

他,會不會忘了笑笑?

眼裏有溫熱升起,我嘴角的笑意緩緩放大,怎麼會,怎麼會忘呢?一手輕輕探進懷中,我觸到一張絹紙,那張紙上,有一個如笑春山的女子,那是笑笑。董卓親筆所畫,他心目中的笑笑啊。

身後,有人輕輕搭上我的肩。

我嚇了一跳,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住,月黑風高殺人夜。呃,此時雖然月光依然明亮,但顯然是不妨礙殺人之事的。我暗自懊惱,董卓的消息讓我忘乎所以了,聽人牆角還不躲好,這不是招着人家來殺人滅口嘛!

以爲自己性命不保,緩緩回頭,卻看到一雙漂亮的眼睛,只是眼那中仍是灰濛濛一片彷彿蒙着霧。

月色下,他一身黑底紅邊的皇袍,上繡了一隻張牙舞爪五色金龍。

“劉辯!你在這裏幹什麼?”籲了口氣,我站起身大聲吼道,用發泄來撫慰剛剛差點被嚇破的心臟。

一臉的無辜,劉辯站在我身後:“你在這裏幹什麼?”

撫了撫額,我這才記起他是皇帝,怎麼都得給個面子,彎下腰,我欲行禮,總不能落個大不敬之罪。

見他伸手扶住我的肩,我也樂得偷懶,乾脆繼續坐下,以手支頷,看我的月亮。那竊竊私語聲已經消失不見,想來定是發覺有人,而且此人來頭不小,已經避開了。

“剛剛我還以爲是貂蟬呢,只是你一開口,我便知是你了。”他在我身邊坐下,笑道。

“太後生日,你怎麼又躲出來了,不怕等下又鬧翻天?”反正已經泄了底,我不以爲意地揭開面紗,放到一邊,透透氣。

“沒關係,等宴會結束時,我再回去不遲。”他淡笑,面色有些迷濛。

“你不喜歡裏面的熱鬧嗎?”側頭看他,我隱隱有些明白他的意思。

“熱鬧是他們的,與我無關。”月色下,他淡淡笑開,漂亮的容顏彷彿至身霧中,迷迷濛濛,看不真切。

忘了他的身份,抬手撫了撫他的腦袋,我心裏突然有些難受。

“對了,貂蟬她……是怎麼樣一個人,真的與我很像嗎?”略略遲疑了一下,我開口問道。

想起了下午那個女子,當時她頭髮凌亂,只微覺她很面熟,現在想來,那張臉竟是像極了自己。每個人都以爲對自己十分的熟悉,但若有一天,你看到另一個自己站在自己面前時,你纔會發現,你根本就不認識自己,否則,又怎麼能連那張臉都認不出來呢?

“嗯,是啊,尤其是笑起來時特別像,但貂蟬不常笑。”劉辯道。

“不常笑啊。”我下意識地重複,心裏卻想起了下午那個女子笑得一臉燦爛的模樣。

“她的臉上也沒有疤。”劉辯是個誠實的孩子,所以他誠實地道。

下意識地抬手撫了撫臉,我苦笑。那疤,本來我也沒有的啊。畢竟是女人,對於容顏那種事情,還是挺在意的。

“嗯,她本是宮裏捧貂蟬帽的女官,後來因才色出衆,被司徒王允收作了義女,因此便離了宮。”

我點頭無語,肚子卻是先行叫了起來。

“叮噹……”

一隻修長的手突然之間出現,緩緩伸到我的面前,那手上是一隻精緻的繡囊。

那是……鈴兒之前替我所繡的繡囊,我經常綁在腰間的零食袋?我記得……王允手中有一個。

我猛地抬頭,果然……

王允正站在我面前,笑得一臉溫和,隨即他彎腰:“微臣見過皇上。”

月色朦朧,我側身而坐,手中的面紗不知何時已被風吹遠……

剎那間,我彷彿是被曝露在日光下的鬼魅一般,無所適從。

“王司徒請起。”劉辯站起身,頗有了幾分帝王的樣子。

王允站起身,直直地看向我,眼裏摻和了太多的情緒。

我抑制不住地顫抖,我太大意了!

“皇上,皇上,太後正找您呢。”張讓尖尖細細的聲音匆匆地由遠及近。

劉辯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看着張讓急匆匆地趕來。

說話間,張讓已來到跟前,他看着我的眼神透着莫名的陰毒,剛剛在後園密謀之人,也有他在吧!

“貂蟬姑娘,該到你獻舞的時候了。”張讓看着我道,隨即又低頭恭恭敬敬地看向劉辯,“皇上,請回吧。”

劉辯轉身看了我同王允一眼,隨張讓走出了後園。

看着劉辯逐漸走遠的身影,我微微握拳,心跳如雷。怎麼辦,怎麼辦,我不想一個人面對王允!

回頭,王允已伸手,自那繡袋中取出一枚精緻的糕點,遞到我脣邊。

我下意識地抿脣。

“不是餓了嗎?”他看着我,眼神溫和得讓人無法拒絕。

我很想堅貞不屈,但肚子卻已經很不爭氣地咕嚕作響。

張開口,我一口吞了他手上的糕點。

他看着我,一向溫和的眼睛陡然變深,指腹輕輕從我的左頰撫過,眼底有着淡淡的,卻又彷彿是深入骨髓的疼痛。

下一秒,他已一把將我收入懷中。

我指尖冰涼,如墜冰窖。幻想過無數次故人重逢的畫面。或許是郭嘉,他牽着他的無毛小驢,一身青衣長衫,笑吟吟地站在我面前;或許是呂布,他大叫着“媳婦”,然後衝上前來大力抱住我;或許是董卓,他會喚我“笑笑”,然後將我擁入懷中,眼中陰霾盡去……

可是,我從不敢想是王允!

推開他,我微微垂下眼簾,佯裝不知。

“該……獻舞了。”張了張口,我有些困難地開口,如掩耳盜鈴一般。我想逃,想逃出王允的視線。

細細看着我,隨即他四下張望一下,緩緩走到左前方不過五步開外的地方,彎腰自地上撿起那薄紗,走到我面前,輕輕替我覆上:“好,跳完舞,我們就回家。”

“這一回,是我先撿到你的。所以,你是我的。”他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脖頸,隨即拉着我,陪我一起回太後殿正殿。

我只是一徑地掩耳盜鈴,先去太後殿,實在不行找小毒舌幫忙……

走出園子,才發現不知何時,大家都已經在外面開了席,我這才注意到正前方有一處高臺,正與天際高懸的明月遙遙相對,太後正坐在高臺下正前方。

此時高臺上有人在彈奏,琴聲悠揚。

張讓正站在太後身後,見我來了,便彎腰不說知了些什麼,只見太後點了點頭。

“司徒王允之義女貂蟬,獻舞一出,祝太後福澤延綿……”尖着嗓子,張讓揚聲道,聲音抑揚頓挫,頗有些可笑。

我輕輕掙脫開他手,轉身一步一步登上了高臺。

夏夜的風輕輕掠過月牙白的舞衣,我踩着琴聲悠揚的旋律,站在了高臺之上。

揚袖,旋身。

整個人彷彿夜空中的精靈一般,我細細回憶每一個舞蹈細節,彷彿回到了練舞房,晴天老師就站在旁邊看着我,我記得她說,我很有舞蹈天分。

這一曲,名爲《望月》。

很多年後,洛陽城的官員們還津津樂道。

他們說,司徒王允的義女,那個名叫貂蟬的女子,舞姿是如何的驚世卓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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