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江的對岸是一片鬱鬱蔥蔥的小樹林,林中皆是高大的白楊樹,這一片林子不知道栽種了多少年了,樹木皆是高挺筆直且粗壯,樹幹的老樹皮上長滿了一圈圈的疤痕,有的看上去像一隻只人的眼睛。
原本晴朗的天氣,在柳子澈和少年進入叢林的一瞬間,開始變得陰沉起來,霧氣瞬間便將他們二人包裹住了。
一個低沉的聲音聲音帶着一股敵意從密林深處傳來:“你們是什麼人,爲何要闖入我這迷霧山莊!”
柳子澈聞聲停下了腳步,他將少年給他的地圖拿了出來,仔細地看了一遍,疑惑地低聲道,“莫非你的朋友們當初來的不是這裏?”
白枬惜茫然地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我問他們說不知道是什麼山莊。若是路線沒有錯的話,那就應該不會有錯的。”
白色的霧氣中,忽然出現了一條黑色的影子,那樣子如同一道魅影閃電一般掠至柳子澈面前,柳子澈拉着少年的手立刻一轉身,躲過了他,二人躲在一棵樹後,少年才發現那黑影手上竟拿着一把長劍,剛剛寒光掠影,若不是師父目光敏銳,他二人早就被那人手上的劍劃傷了。
“武功不錯。”那人淡淡說道,站在他們躲避的樹後,左右觀察着,忽然他身子沒有動手腕輕輕一翻,手上那把劍便如同長了眼睛一般,順着他的左身側往後飛去。
又是一道寒光閃過,柳子澈拉着少年又是一閃,然後開始往叢林深處鑽去。
“師父,那個人身上有種很特別的氣場。像惡魔一般。”少年一邊奔走,一邊說道。
“那是殺氣。”柳子澈往後看了一眼,沒有看到任何影子,但前面也看見任何東西,他感覺周身依舊存在着殺氣,小聲對少年道,“那個人應該還在,他的殺氣還在。”
這時一個白衣女子忽然出現在他們面前,她的白衣與這濃霧交融在一起,幾乎讓人看不清她究竟是如何出現的。
柳子澈將少年護在身後,客氣道,“姑娘,敢問如何離開這迷霧森林?”
那姑娘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轉身引領着他們往前走去,霧氣之中他們看不清路徑,只得小心翼翼地跟在姑娘身後,約麼走了數百步之後,那姑娘才停下了腳步,“你們是河對岸來的吧?迷霧山莊的主人並不喜歡對岸的人進來,故而設置了這重重迷霧,既然你們來了,若不是無心之過,便是有事而來,不知二位來我們迷霧山莊所爲何事?”
“我……是特意想來此地看看的,順便尋一位故人。還望姑娘帶路,讓在下前去拜會一下貴莊莊主。”柳子澈誠心說道。
白衣女子沉思片刻後說道,“既然如此,公子就隨我來吧。”說着引着他們再次往前走去,只是這一次,她似乎饒了幾道彎,三人一起走出了濃霧重重的樹林之後,眼前豁然開朗起來,陽光依舊很暖的灑落下來,眼前的景色非同一般,
迤邐醉人。
三人數丈之外是一座山,迷霧山莊就坐落在半山腰上,寬闊的石階從山腳下一直延伸過去,高大的界牌聳立在山腳下,界牌上雕刻着四個大篆字:迷霧山莊。路邊皆是紅花綠草,鳥語花香,仿若世外桃源。
少年不禁感嘆,“這裏真好,寧靜祥和。”
白衣女子看了他們一眼,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她轉頭對柳子澈說,“公子當真要進去嗎?”
柳子澈堅定地點了點頭,“要進去。”
“那好,請吧——”白衣女子伸了伸手客氣道。
柳子澈便拉着少年沿着山路石階拾級而上,若大的山莊很清淨,空蕩,除卻幾位打掃的僕人之外他們幾乎看不到其他人,柳子澈不禁回頭想要問問那白衣女子,可轉頭之後卻再也看不見那女子的身影了,他不禁詫異道,“姑娘?哪裏去了,莫非當真是個引路的仙子不成?”
少年也奇道,“這位姐姐怎麼就悄無聲息的不見了,會不會沒有跟上來?”
柳子澈也不明白剛剛發生了什麼,他停下腳步回頭望去,卻什麼也沒看見,那女子消失的奇怪,就像她剛剛出現的時候一樣,不由得多了一份警惕。
兩人終於走到了山莊的正院之內,柳子澈停在門檻前,警惕地往院中看去,只見院中有一位女子着一身石榴裙,正坐在一架鞦韆上輕輕地搖盪着,一面輕聲地哼着小調,那曲調竟是柳子澈魂牽夢繞的熟悉旋律!
十裏寒塘,紅樓燈火闌珊,曉風殘月,思念醒了一半,晨鐘催落月,淑氣催黃鳥,而花千樹,而你還未還……
她口中的小調漸漸唱出了歌詞,隨着鞦韆的起起落落,她咯咯地笑着,歌聲也逐漸的大了起來:長夜漫漫,今夜雨落長安,誰的情思,紙上被風吹亂……
柳子澈頓時溼了眼眶,他疾步往女子的方向奔了過去,“韻兒——”
他身後的少年一臉驚愕地盯着他,眼前分明什麼都沒有啊,“師父,師父等等我。”他不明白師父究竟看見了什麼,爲何如此激動,心中着實擔心他的安危,追了過去。
然而柳子澈那女子,那架鞦韆彷彿在跟他開玩笑,他越是靠近她,她越是遠離他,漸漸地竟消失在他面前,柳子澈的淚水爬滿了兩腮,“韻兒,你究竟在哪裏?”
耳邊傳來一陣悠揚的琴聲,是她曾經彈奏過的一曲梁祝!柳子澈回身看去,沒有人,四周除了剛剛吐出新芽的矮樹,再無其他,就連自己的小徒弟也不見了!柳子澈忽然意識到似乎哪裏不對勁,他的心被陣陣琴聲撩撥,體內似乎燃燒起來一股無名的業火來,一顆心慌亂地狂跳着,他急忙捂住了耳朵。
“子澈,子澈……”
柳子澈猛然一怔,身後有個熟悉的聲音在呼喚他,他的雙手漸漸地鬆開了耳朵,站起身回過頭去,一丈開外的地方,剛剛在這院中蕩
鞦韆唱歌的紅衣女子出現了,她臉上帶着笑容,一如當年初嫁之時。
“韻兒!”柳子澈不可思議地高聲喚了一句,“真的是你?”
鍾離韻定定地站着,沒有說話,她的臉上始終帶着令他熟悉的笑意,目光裏沒有悲喜,只有看不見塵世的層層霧氣,厚重的令人心疼。
柳子澈亟不可待的朝她走去,“韻兒,我好想你。”
“騙子,你說的不是真的,我知道,在你心裏我永遠也比不上死去的方妤歌……”
她的聲音帶着一絲悲憤,一絲怒氣,在他此刻聽來格外刺心,她依舊記着當初他說的那些狠話,她依舊是不肯原諒他,柳子澈重重地嘆了口氣,“我……我早已經將妤歌放下了,三年以來我日思夜想的人是你,你不肯原諒我對嗎?我要怎樣做你才肯原諒?”
“原諒?”鍾離韻忽然冷笑起來,“你覺得你值得被誰原諒?是被你親手射死的雲豔沫,爲你而死的方妤歌,還是我?!”
柳子澈的心被她冰冷的言語刺的生疼,他三年多的朝思暮想不想喚來一場爭吵,他努力辯解道,“這不一樣,我們之間沒必要提及她們。”
“哦?沒有她們前仆後繼的死亡,你會迎娶我?”鍾離韻的眸中凝聚着一股他從未見過的陰狠,頓了頓她接着說道,“柳子澈,你究竟是在懷念我什麼?美貌還是歌聲?”
“你的模樣和歌聲都是我想唸的。”他急切地說道。
鍾離韻忽然仰頭大笑起來,接着她的面目變得猙獰起來,五官也漸漸地錯了位,她的臉上開始出現一條條紅色的裂痕,就像是打碎的瓷娃娃被粘合在了一起,她的脣角淌着血,聲音嘶啞道,“那如果,我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你還會喜歡我嗎?你還會懷念我嗎?”
柳子澈被她突如其來的變化嚇着,但更多的則是心疼,“無論你變成了什麼樣子,我始終都是愛你的。只求你再回到我身邊。”柳子澈開雙手往前猛然一撲,企圖將她緊緊地擁住,然而他卻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在地。
眼前,除了一片空地什麼都沒有,彷彿剛剛,根本沒有人來過。柳子澈大驚,難以置信地喊道,“韻兒,韻兒——”他的淚水再次奪匡而出。
“柳子澈,你若是還想跟我在一起,那麼就來山莊後面的青鶴谷來尋我吧。”鍾離韻的聲音虛無縹緲的傳來。“你穿過前面那道門一直往山上走,走到山頂上就看見了。”
柳子澈沒有任何思考猶豫,立刻往她說的那個地方去了,出了那道門他奔到了山頂上,只是前面便是萬丈深淵,他在深淵前停住了腳步,然而身後突然出現了一隻手,猛地推了他一下,他的身子便如同一片凋落的樹葉,往山下飛去了。
一陣暈眩之後,柳子澈猛然從牀上驚醒過來,額頭上都是汗水,撩開牀帳,看見陌上桑坐在桌前看書,而他則睡在眉山客棧的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