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章 火藥彈。
“孟、孟大小姐……”
陳將軍眸底狠狠一震, 不覺喃喃出聲。
說起孟靈,孟氏一族的小輩中,數她天資聰穎, 孟家兒郎三歲練功,十歲握劍,孟靈不過八歲, 便開始習了孟家劍法。有她在,孟家兒郎都遜色許多,後不知爲何,孟靈竟是與孟固安一樣,棄了孟家劍法, 改用了彎刀。
陳將軍猶記得,也是這樣的寒風裏,孟靈背刀跨馬,身披氅衣, 刀與刀碰撞,擦着火星,好似兩隻頭狼在爭, 那也是自孟家倒後,孟固安唯一一次出現在人前。
孟靈眉眼不肖孟固安, 可那雙眼睛裏透出的殺伐卻是如出一轍。
那夜,孟靈死了,與她一道的郎君不知所蹤。
不過須臾間, 那匹駿馬奔到了跟前, 陡然勒繮繩,汗血寶馬嘶鳴一聲,揚起馬蹄。
陳將軍霎時回神, 望着眼前之人,心口一緊。
眼前自繚繞煙霧中單刀赴會般衝出來的少女,眉眼與多年前驚鴻一瞥的貴女如出一轍,分明是張芙蓉面,便是沾染了菸灰,也依舊美得不可方物,卻是自那雙明眸善睞的眼裏,可以清晰的瞧見殺心。
華纓安撫的摸了摸寶馬鬢毛,目光垂落,看着眼前盔甲滿是鮮血的將軍,道:“還請將軍下令,撤軍回城!”
陳將軍嚥了嚥唾沫,尋回聲音,“撤——”
天色將亮,淺白的日光穿透黑夜的雲層,遙遠的山巒間窺見些許天光。
華纓高坐馬背,漆黑濃墨的眼睛望着不遠處滿頭華髮之人。
後者也在回望她。
很奇怪,她分明是沒見過孟固安的,可是,瞧見那人,她便分外篤定,眼前之人,就是她血海深仇的始作俑者。
風雪不會對誰寬容,徐鑑實漸年邁,眼前腳踏血泥的孟固安也是,只是比起徐鑑實那副清瘦些的身軀,孟固安健壯,猶如一株蒼松。
四目相對,華纓自那雙渾濁的眼裏,瞧見幾分悲憫,卻覺可笑。
親手弒女之人,滿身殺孽,還想當菩薩不成?
二人之間相去不遠,華纓腰間塞着的火藥彈便能輕易性命奪了去。
可她沒動。
此處尚且站着浴血奮戰的無辜將士,他們不該爲孟固安陪葬,她也不想,承那殺孽。
城門開,消寂了片刻的戰事又起。
華纓收回目光,毫無留戀的駕馬直奔城門而去,速度之快,如冬日寒風掠過,手中彎刀揮抬,斬殺了一路的北狄將士。
遠處,孟固安看着那道如疾風的身影,忽的想仰天大笑。
這狗老天爺!
活該他孟固安賤命一條,一生掙不脫樊籠,聽之任之的被戲耍至此!
大軍撤回營內。
天色灰濛濛的,營中各處忙亂的緊,當屬軍營爲甚。
“將軍不必跟着我,去尋軍營處理傷處吧。”華纓道。
她腳下步子急,雖知祖父無礙,但總要瞧見人心裏才能踏實。
陳將軍:“還是末將送徐大小姐過去吧,軍中人雜,仔細那個不長眼的衝撞了您。”
華纓眉毛輕抬了下,脣角抿笑道:“將軍有話想問?”
被戳破心思,陳將軍面上露出幾分尷尬,撓撓亂糟糟的腦袋,訕訕道:“末將是有一事想問……”
“將軍但說無妨。”華纓道。
她這般爽快,陳將軍頓時面露喜色,虔誠問:“您剛剛用的那是什麼?”
“那個啊,”華纓眼一抬,瞧見了營帳外守着的禁軍,腳下步子更快,攜着些逗人玩兒似的春風得意,側首瞧着他,眼眸彎彎道:“爆竹啊,將軍沒見過?”
陳將軍:……
他見過嗎?
華纓說是讓他問,可沒說自己會老實答,不能怪她啦。
懷璧其罪,這東西雖是好用,但若爲有心之人嫉妒,恐生憂患。
唉。
爹爹真讓她爲難呢。
華纓沒等營帳前的禁衛軍通秉,便唰的掀簾入了內。
她這般熟稔,倒是後面跟着的陳將軍步子一止,有些不知所措的茫然,跟兩個禁衛軍大眼瞪小眼。
徐鑑實整夜未睡,直至方纔,聽着鳴金收兵,心口才緩緩平複了些,坐在案桌前研墨,提筆寫送往汴京的摺子。
經此一役,無論北狄何心,盟書之事自是無可再談。
還有……
冰涼的寒風有一瞬的侵襲,徐鑑實抬眼看向帳簾,忽而神色頓住。
“祖父!”
華纓脆生生的喊,跑過來便凍得發紅的手捂進了祖父的氅衣裏。
徐鑑實:……
冰涼和着血腥氣直往鼻子裏鑽,徐鑑實恍了瞬,回過神來,“泱泱?”
“嗯吶。”
華纓乖巧應。
徐鑑實喉口好似堵了棉花,滿腹的話竟是一句都說不出。
邊關之地危險,她一個姑孃家怎敢來?
可是泱泱說,她早晚是要來殺孟固安的。
怎偏是今兒晨起?
可見過了城外的屍山血海?
徐九渙那不着調的呢?
怎只她一人?
“欸?”華纓看向帳外,納罕道:“陳將軍回去啦?”
帳外的陳將軍聞言,嘴角輕抽了下,掀簾進來,對上那處孺慕的祖孫倆的目光,頗覺拘謹,“太傅,昨夜是孟固安領兵襲城,盟書大抵是不成了。”
徐鑑實頷首,“我聽小將說了,多謝將軍百忙之中還要照顧我,實在慚愧。”
“太傅折煞末將了。”陳將軍連忙擺手道,他真誠的目光往旁邊飄忽了下,又道:“方纔北狄援軍至,末將能撤軍回城,也是多虧了徐大小姐點了爆竹,不然末將與外面的將士們,怕是要殞命在城門前了。”
徐鑑實神色頓了下,溫聲道:“她年紀淺,不周之處還望將軍與將士們海涵。”
互相客氣兩句,陳將軍半句也沒套出那威猛的爆竹是何物,對上徐大小姐幽幽的目光一瞬,灰溜溜的趕緊告辭了。
等人走,帳中只剩他們祖孫二人了。
徐鑑實道:“你爹呢,你自己來的?”
華纓將身上的盔甲脫去,一身輕的坐在小凳子上,浸溼帕子擦臉,道:“爹爹在雁門關呢,隨後跟大軍一同到。”
說着,她仰着白生生的小臉問:“祖父不想問我那爆竹之事?”
徐鑑實脣角往下壓了下,嘆息一聲,看着她說:“是火藥吧。”
“誒?”華纓眼眸驟亮,瞬即彎成了一道好看的月牙,“祖父知道?”
方纔華纓掀簾進帳,徐鑑實便聞到了,血腥氣重夾雜着一股子刺鼻的火藥味,若是尋常爆竹,哪裏能沾染這般重,便是血腥之氣都壓不住。
華纓在銅盆裏揉揉小帕子,擰乾又擦一遍臉,“我怕生變,便快馬加鞭來見祖父啦,爹爹跟不上我的汗血寶馬,索性與駐紮在雁門關的將士一道行,臨行前,雖是沒有爹爹臨行密縫的棉衣,但有爹爹塞給我的幾顆火藥彈!”
徐鑑實眼皮狠跳了下,“火藥彈?”
華纓乖巧點腦袋,“就是黑黢黢的,扔出去就炸了,跟爆竹似的。”
“傷亡如何?”徐鑑實問。
華纓想了想,老實巴交道:“北狄那些個援軍都沒攔住我。”
徐鑑實:……
他心口忽的有些五味成雜,那些個同僚都誇讚,次子有他之風,但衆人默契咽回去的那句,是長子不成器。
徐鑑實有時也會想,若是有朝一日他落塵爲土,徐九渙還是那副只會揮霍銀錢的紈絝模樣,該怎麼辦?
徐鑑實想啊想,便是至如今,也未想出什麼周全的法子來。
委實讓人頭疼的緊。
可是,這讓北狄退避三舍的火藥彈,是他制的。
徐鑑實本該是如旁人般驚訝,可偏偏心口緩動,只覺合該如此。
一如從前他與亡妻說,此子聰慧,便是日後功績斐然,也不可驕傲。
徐鑑實緩緩呼出口氣,好似長久來緊繃的什麼,在此刻慢慢的鬆懈下來,筋骨覺得乏累,腦中飄飄然。
“這火藥彈我沒與旁人說,對着陳將軍也搪塞了去,更沒提爹爹,”華纓說,“祖父,這事瞞不住,但也追究不清,等爹爹t來了再說吧。”
徐鑑實想說,這般功績,何必瞞着?
可想起長子那副萬事散漫的架勢,又將這話嚥了回去,不可將他想作尋常人,兩袖清風,深藏功與名的灑脫,還當真是他能做得出的。
徐鑑實頷首應了。
今日天色不好,縱然已至辰時,天依舊灰濛濛的,瞧着是有一場大雪要落。
華纓吸溜着香麻的羊湯,咬一口肉餅,喫得滿頭大汗。
徐鑑實將袖中的帕子遞給她,“慢些喫,還有。”
華纓囫圇擦了擦腦門兒上的汗,又盛一碗羊湯,這才放慢了些湯匙。
她當真是餓了呢,趕着夜路直奔雲中鎮來,還想趕早嘗一碗城中小攤上的羊湯呢,卻是不想正遇上了北狄攻城。
“祖父,此處要戰,等大軍抵達,您與爹爹回京吧。”華纓道。
徐鑑實是奉命來與北狄籌議的,如今北狄攻城,便是將聖祖時的盟書也撕毀了,這一仗,定是要打的。
既是籌議不成,徐鑑實自然該早日回京的。
“再等等吧。”徐鑑實含着茶水漱了口,“先將摺子送回京,等官家裁奪。”
趙徵雖是年幼些,但帝王威嚴斷不容挑釁。
再者,徐鑑實也不覺得,徐九渙願意回去。
他若是當真將那樁仇怨放下了,這懶蛋又怎會費力氣制這火藥彈?
徐鑑實心裏不安,卻也不能勸說他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