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章 喜歡。
尊貴的太子殿下, 模樣生得極好,便是手也比尋常的男子漂亮,骨骼分明, 指節如竹,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微微透着珍珠的粉潤, 就連手背繃起的青筋都恰到好處,不過分文弱,也不猙獰可怖,充滿力量感,好看吶。
華纓此時卻是如遭雷劈的看着伸到她跟前的手, 有一瞬間,她腦袋裏虛空的浮現了曾與姚寶湘看過的話本,狐妖施展法術,與書生共夢, 夢中共赴雲雨,讓書生從了她。
華纓木着臉想,莫不是趙徵與她共夢了不成?
她當真!有種那書生的無措與心虛!
掌心濡溼潮熱, 臉也不知在何時紅了個徹底,燙得惱人。
華纓張了張脣, “殿下……”
“嗯?”
“我……”華纓喉間乾澀,“你可喫過櫻桃?”
趙徵轉過頭來看她,一貫沉靜的眸子, 此時帶着些困惑的看她, “你想喫櫻桃?”
華纓搖搖頭,悄悄的嚥了咽喉嚨,又問:“殿下可曾用硃砂勾畫眼尾?”
“……”
趙徵與那雙乖巧漆黑的眼睛對視片刻, 深吸口氣,咬牙道:“徐華纓!你將我當作了梨蕭館的誰?”
華纓心口咚的一聲,目光不覺飄忽着挪開,片刻,眼前視線還是未從她臉上離開,她又飄回來,有些無辜道:“殿下怎的冤我?梨蕭館是哪兒?”
趙徵盯着她瞧,不說話。
華纓不知怎的,腦子裏緩緩冒出一句那說書人講的捉姦來。
人果真是不能幹壞事,心虛的緊呢。
撲通撲通的!
“今日要去哪兒?”
半晌,趙徵問。
街巷拐角處,兩顆腦袋鬼鬼祟祟——
“說什麼了,聽不清啊。”姚寶湘揪自己耳朵。
“欸,他們過來了!”姚寶璐趕緊推推她,二人匆匆忙忙的往馬車上跑。
華纓帶着趙徵出了街巷時,就看見了姚家的馬車。
“表姐?”她過去掀簾喊。
姚寶湘:“泱泱呀,我真要讓人去喊你呢,可真是心有靈犀呢。”
華纓瞅她,“別裝,我方纔都瞧見你跑了。”
姚寶湘:……
呵呵。
“殿下今日也跟咱們一道嗎?”姚寶璐看見外面的那抹筆直身影,低聲問華纓。
華纓點腦袋,神色真摯道:“殿下也想長見識呢。”
馬車行在前面,趙徵催馬遠遠的跟在後面。
日頭漸高,街道兩側的涼飲鋪子生意極好。
忽的,前面馬車停下,舊色錦簾掀起,“曹娘子,三碗桂花飲子。”姚寶湘甜滋滋的喊,餘光瞥見那道馬背上的身影,眼珠子滴溜溜的轉了轉,脣囁喏低聲問:“泱泱,可要給殿下也買一碗?”
“我窮。”華纓鼓着臉頰喫葡萄說。
姚寶湘:……
她腦袋卡在車窗前,委實是有些進退不得,看着趙徵有催馬過來的趨勢,她與攤前的娘子道:“再要一碗,四碗。”
曹娘子聞言,抬頭便見一位冷峻的郎君過來,她眉眼間一喜,不禁問:“給這位郎君的?”
姚寶湘胡亂點點頭,正欲開口,又囫圇嚥下,換了個稱呼,“趙郎君,曹娘子家的桂花涼飲很好喝,可要嚐嚐?”
“多謝。”
趙徵微頷首答謝道。
姚寶湘頗爲拘謹的也回了一禮,默默的將腦袋收了回來。
有太子殿下在旁,都不熱了呢。
夏日裏晝長,看戲聽曲兒,漫漫一日便近了黃昏。
趙徵竟是也跟着她們玩樂了一日,姚寶湘納罕,小眼神忍不住往他臉上飄了下,出了茶樓,她問華纓:“可要用了晚飯再回府?”
紅日西墜,白日裏的暑熱漸漸散去,華纓望了眼那高聳入雲的閣樓,想了想說:“咱們去遊船吧!”
澄陽湖湖光山色,傍晚時尤甚,夜間的風吹過江面,波光粼粼,就連白日裏的暑熱都消了不少。
幾人坐在亭中,石桌上擺滿了美味佳餚,醉仙居的烤鴨捲餅,決明兜子,菊花鴨籤,還有醉螃蟹和桑葚酒。
華纓埋頭大快朵頤。
姚寶璐嚐了口桑葚酒,目光看向那艘帛闌船說:“那是誰家的,這樣奢靡。”
船身漆木貴重便不說了,船上更是以黃金、寶石裝飾點綴,薄如蟬翼的紗帳隨着夜風輕飄,船中燭火亮如白晝,笙歌曼舞,絲竹管樂聲中還夾雜着些男子猥瑣的嬉鬧聲。
汴京城中盡是達官顯貴,有這樣一艘船並不稀奇,可前些時日官家剛因國庫不盈而下令宮中削減開支,上令下效,各貴胄世家也紛紛效仿,就連姚家不在御前,都將家宴的飯菜減了幾道呢。
這個時候,以如此華貴船隻遊湖,讓人瞧見,只怕是明兒彈劾的奏疏就到了御前。
趙徵負手而立,面朝湖心站着,道:“韓家的。”
華纓夾了片烤鴨放在薄薄的春餅上,又夾了幾根蔥白絲捲起來咬了口,聞言,納悶問:“哪個韓家?”
她初回京時,嬸孃與她說過京中各世家貴胄,她雖是聽得並不認真,可還當真未聽過韓家。
姚寶湘給她使眼色。
華纓咬着香噴噴的捲餅子:“嗯?”
“……近日勢頭正盛的韓家,”姚寶湘說着,偷偷朝那道長身玉立的身影看了眼,壓低聲音道:“年初時韓家女入宮,這半年來很受官家寵愛,上月聽聞是有了身孕,官家將其側封了貴妃。”
華纓又卷一張餅,睜着迷茫的大眼睛問:“我怎不知?”
說着,她看向了趙徵。
不曾想趙徵也在此時回頭看來,二人目光不期然的對上了。
姚寶湘心想,御前罵韓氏女是妖女的奏疏都不知堆了多少了,那樣的事,怎好說來髒她的耳朵。
“韓家有二子,次子風流好色,囂張跋扈,日後若是遇見了,不必與他理會,仔細喫虧。”趙徵淡聲道。
“那畫舫上便是韓家次子?”華纓兩頰鼓鼓的問。
趙徵‘嗯’了聲,目光在她脣角頓了片刻,道:“沾到醬了。”
“哦。”華纓舌尖舔了下,問:“可還有?”
姚家姐妹倆:……
這也太熟稔了吧?!
趙徵目光挪開,重新望向湖面,片刻,鴉睫動了動,輕搖了下腦袋。
“我還想着買多了呢,也沒剩多少。”姚寶璐看着喫得七七八八的菜碟說。
“我出了大力氣呢。”華纓咬着一隻決明兜子說。
“是是是,委實辛苦呢。”姚寶湘故意笑她。
喫飽喝足,喚來酒樓的堂倌兒將碗筷帶回去,姚寶湘正欲掏銀子,旁邊站了片刻的趙徵走過來,捏着一錠銀子遞去。
“不用,殿下……”姚寶湘斟酌道。
趙徵:“無礙。”
華纓將酒壺裏的桑葚酒乾了,眼珠子轉過來,以那副裝乖的老實語氣,故意臊人道:“湘表姐的意思是,殿下這錠銀子不夠酒菜錢。”
趙徵:……
又摸出一錠銀來。
“哎,”華纓抱着酒壺悠哉嘆,“殿下當真是不知柴米油鹽貴呢。”
趙徵默了片刻,將手中兩錠銀子放在石桌上,道:“勞姚二小姐結賬了。”
姚寶湘憋笑憋得雙肩直顫,姚寶璐也不遑多讓,別過臉不敢看,生怕將尊貴的太子那窘迫神色瞧見。
相較之下,華纓便顯得肆無忌憚了些,晃着腳丫有些嘚瑟,記仇道:“殿下真窮呢。”
這話委實不公允,某人可是荷包空空的。
趙徵看她一眼,“今日你花用的銀子,我會讓人去與太傅要的。”
華纓:!
“我錯了!對不住!!!”
桃花眼睜圓,仰起的臉滿是真誠。
趙徵目光掠過,淡聲道:“不信。”
華纓:……
糟糕!竟是長腦子了!
幾人租了一艘畫舫。
“湖心栽種着蓮蓬,貴人可要去瞧瞧?”船家主動搭話問。
“瞧瞧去,”姚寶湘連忙道,“可還有蓮子喫?”
“快要入秋了,這個時節的蓮子不如剛生時嫩,怕是貴人喫不慣。”船家笑呵呵的說。
湖心蓮開得漂亮,栽種着粉色重瓣,黃色重錦和月白蓮,翠綠的寬大葉子襯着,碗口大的蓮花嬌豔欲滴。
“真好看,等日後我也要在府中的池子裏栽種滿池子的水蓮。”姚寶湘盤着腿腳坐在船尾,雙手託腮道。
“段表兄可沒工夫陪你賞蓮。”姚寶璐笑話她道。
“誰要他陪了……”
三個姑孃家排排坐在船尾處,說着閨閣裏的悄悄話。
船家坐船頭,畫舫中趙徵端坐着,他無意偷聽,可話音不斷往耳朵裏飄,撐開的窗格上紗簾輕t蕩,忽的,見一頑童伸着小肉手,想要去折那朵明黃的重錦蓮花,他眉頭不覺輕蹙了下,緊接着,畫舫晃了晃,好似江水中飄零的小舟,船尾朝某處輕擺,一隻玉白的手映入眼簾,毫不客氣的一巴掌拍在那頑童肉乎乎的小手上,將人嚇得瞬間縮回,捂着手背看向揍他的。
趙徵神色一動,就聽見那道熟悉的聲音嚇唬人道——
“折花的小孩兒手最好喫了,香香的呢。”
趙徵:……
隨即,外面便聽稚童震天響的哭嚎聲,那船上的大人似是嫌華纓多管閒事,罵罵咧咧兩句。
姚寶湘聽見了,有些氣不過,霍然站起,兇巴巴道:“你罵什麼呢?”
那人橫她一眼,大抵是瞧出她身上衣裳金貴了,閉上嘴進了船艙。
“當是你家園子呢,手欠的很!”姚寶湘氣道。
“好啦好啦,”華纓拉她坐下,“我又不痛不癢的,與他計較什麼?”
月色無垠,映着燭光昏黃,耳邊是那仨姐妹嘀嘀咕咕說小話的聲兒,遠處悠揚琴聲飄來,和着賞蓮的姑娘們的嬉笑聲。
趙徵端着茶碗,卻是覺得沒有比眼下更靜的時候了。
他好像,忽的明白了爲何會喜歡徐華纓。
她與誰都不同,嫉惡如仇,又瀟灑恣意,她熱情也真誠,愛胡鬧,但知分寸,大抵是見過山河,她身上有種他羨慕的壯闊,像山又像水,汴京的規矩似綁縛的繩索,又好像是她平雲天的天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