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院你剛纔去哪兒了?我四處找了你半天!”
從至冬使領館到天領奉行衙門步行也用不完十五分鐘, 鹿野院平藏剛邁過門檻今日值班的搭檔就白着一張臉上前拉着他向廣間走。
少年動了下嘴巴,大概是嚥下去了一句不大中聽的俚語。
“你能不能不要上班時間亂跑?關鍵時刻不見人影,真有你的!”
這人呼吸急促,手掌冰涼膩滑,說話時聲線不自覺就往上揚,平日從沒有這樣尖利過。
顯而易見,他很緊張,而且正陷入無法排解的恐懼之中。
“好吧好吧,你先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鹿野院停下腳步,拉不動他的搭檔明白自己要是說不出個一二三,這小子絕對撒腿就跑。
誰能跑得過你們啊,風系神之眼的持有者。
“咳咳,”他賊眉鼠眼的探頭左右瞧瞧,壓低聲音對鹿野院平藏道:“家主要見你呀!你是真不知道死活!”
雖然他們理論上算是公務員從國庫領工資,但實際上還是會稱呼頂頭上司的那位奉行爲“家主”。就像?慎介把國庫當私庫一樣,九條孝行也習慣了把幕府軍當成私軍,這些留在稻妻城維護治安的同心就和他家裏豢養的護院差不多,額......地位可能
還沒有護院高,畢竟護院也能算得上一句“心腹近臣”。
鹿野院平藏又動了動嘴巴,這回他順勢換了個小動作,有點不耐煩。
“好好好,我知道你家裏背靠着神櫻大社的關係不太在乎這些,但那是奉行大人,你難道要違抗軍令?”
同僚嫉妒的看着這個“關係戶”,真希望自己也能有個在神櫻大社在八重神子面前很得臉面的表姐。
或者大貉妖給他憑空變出這樣一個表姐也行!
這頂帽子可不能認,少年喫驚的瞪大眼睛:“我怎麼會違抗奉行大人的命令呢?再說了我也沒有亂逛,我不出去難道線索會主動送上門?”
“那你找到線索了?”搭檔臉上寫滿了不信。
滿衙門的人沒頭蒼蠅似的忙了這麼多天也沒查出個所以然,這小子一露面就有線索,說出去還讓不讓人活啦!
鹿野院平藏只覺得這一天天自己的肚量是越來越大了,搭檔和同僚們時冒傻氣看上去還挺可愛。
“怎麼可能,要是那麼容易就找到線索,大家早就一擁而上抓到兇手了。”
他溫和的試圖安慰被奉行大人嚇壞了的搭檔,結果換來他進一步懷疑的眼神:“真的嗎?你真的什麼也沒查到?”
什麼都沒查到這傢伙會就這麼老老實實回來?他肯定是查到了什麼不想讓我知道,喫獨食!搶頭功!可惡!
鹿野院平藏:“…………”
??人和人之間的交流爲何總是如此艱難。
好在搭檔也只是在肚子裏腹誹了幾句,真刀真槍的爭論他反而不敢。鬱悶了幾秒鐘他飛速自我調節成功,緊張得啃起大拇指催促:“快些走吧,自從大公子遇害後家主的心情就沒好過………………”
大家都不想失去自己和籍賬的羈絆啊,更不想全家去另一個世界團圓!
再繼續拖延下去這人怕是要原地發瘋了,少年抬起腳繼續被他拉着走。
兩人很快來到衙門正房的廣間前,持刀護衛掃了一眼,搭檔狠狠鞠了一個躬:“大人!勞煩大人辛苦一趟,鹿野院同心回來了。”
還好,他沒做什麼添油加醋的多餘事。護衛看了眼鹿野院,尤其着重看看他身上的制服以及腰間佩戴的十手,點點頭:“去那邊褪下武器然後等着。”
這一等就是兩個小時,眼看午飯時間都過去了,兩個飢腸轆轆的同心纔得到上司召見的通知。
九條孝行頂着喪子之痛積極投身於抓捕兇手的工作當中,甚至連午休都沒休,多讓人感動啊!
餓得頭暈眼花的兩個倒黴蛋除外。
“跟我來。見到大人把頭壓低些,不要說粗俗的傻話,大人問什麼答什麼,更別自作聰明多嘴多舌。大人那樣睿智,他纔是正確的,你們兩個懂了嗎?”
內侍出於對自身安全的考慮拉拉雜雜交代了一堆,生怕這兩個人不懂規矩牽連到自己身上。
同僚??不敢言,鹿野院平藏直接無語。
這都什麼破事兒!
武器早就交上去了,也搜過身,兩人被領到檐廊下跪着等待天領奉行提問。木質臺階上只能是有貴族名號的人纔可以上去,普通同心只能跪在檐廊外。他們能有脫下木屐找個平整地方待的待遇完全仰賴奉行大人禮賢下士。
對,下士。
跪好又等了一會兒,蒼白憔悴的九條大人纔在心腹攙扶下走出內室。
“家主,鹿野院平藏到了。”
沒有得到允許他們不能發出任何聲音,說話的是那個領路的內侍。
“嗯。”九條孝行掃了眼廊下的兩個人,目光停留在那個少年身上,“這麼年輕?"
太年輕了,既年輕又聲名斐然,真令人嫉妒。
“是,我們也這樣認爲,實在不知道那些功績究竟是不是真的,但他好像……………”
內侍壓低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但天領奉行顯然得到了滿意的解釋。
“我喜歡年輕人,讓他試試。”他眯起渾濁的眼睛向下望:“把頭抬起來,說說你上午都做了什麼。”
不想給自己和表姐惹麻煩,鹿野院平藏乾巴巴的描述了自己這一天的行動軌跡??調查天守閣屁股底下的失火點,在花見坂各處走訪,遇到了被人爲難的?二小姐,進入至冬使領館看了一圈。
總之很忙。
“哦,還挺能跑的。”九條孝行的嘴角掛下來,內侍們看上去恨不得撲過來給回話的傻瓜少年幾拳。
誰要你去管天守閣的事了?究竟是意外失火還是人爲縱火又有什麼關係?鳴神是能揮出無想的一刀但自古至今喫到這一刀的人寥寥無幾,倒是天領奉行隨時能手撕籍賬,你怎麼搞不清楚輕重緩急呢!
“有什麼結論嗎。”上首處的奉行大人再次發話,語氣裏隱隱有許多不耐之意。
鹿野院同心把頭一低:“我認爲,刺殺大公子的人和縱火焚燒天守閣的很可能是同一人!”
“什麼?”九條孝行一拳錘在桌子上,整個人向前探出身體,就像躲在礁石縫隙裏的海鰻伸長脖子等着襲擊路過的小魚小蝦。
“是這樣的,大人,”少年不疾不徐道:“我在起火點仔細查看後發現那樣的火勢並不正常,起火前幾日稻妻城纔剛剛下過雨,木質廊柱外表溼潤,不容易被點燃。”
“但根據目擊證人描述火勢是突然起來的,同時伴有大量濃煙,所以可以判斷犯人一定使用了某種助燃劑。”
“助燃劑?”九條孝行第一時間想到桐油。
便宜,量大,容易弄到。
“查到市場上有大量助燃劑販售的消息了嗎?”他側頭去看左右內侍,大家整齊劃一的按照同一種頻率搖頭。
“是的,我也去調查了,沒有人在那幾天購買助燃劑,無論是桐油,食用油或是高度白酒,甚至是炭和硝石硫磺,長野原煙花店的庫存也沒問題。”
鹿野院平藏順口接話,看也不看對他怒目而視的內侍們。
“但是大家都忘了,稻妻城內有個地方存有大量桐油。”
“那就是天領奉行的武備倉庫。守倉庫的士兵說過事發當晚兇手曾經在倉庫附近出現過,謊稱自己與大公子有約。”
那兩個倒黴的守衛在牢獄內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如果不是爲了追查線索恐怕早就沒了。
誰叫他們給兇手指了路呢?
努力把那兩個人的慘狀拋到腦後,鹿野院平藏繼續說:“然後我找人輕點了庫存,發現武備倉庫中一大批桐油不翼而飛。”
至於說根本對不上賬的甲冑與長刀......算了吧,那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事。
“所以你認爲這兩件事之間有關聯?”九條孝行心裏不太願意承認這個結論。
如果面前這個年輕同心說得是真的,那他的長子算什麼?一個順手的添頭?還是調虎離山的誘餌?
那孩子死都死得不名譽!
“所以你有目標了嗎?是?家的那個小養女乾的?”
他抬起手,內侍們激動地等待命令。
“當然不是,大人。”鹿野院平藏也是服了,不管這兩件案子究竟是誰做的,您就不能先問問證據?
“咳咳咳咳咳咳!”內侍兇狠的瞪過來,用咳嗽聲警告他。
不管哪個人,只要可疑就先抓起來拷問一番讓家主出出氣也好啊!反正只是個養女,她還總是無事生非的上書彈劾天領奉行,打殺也就打殺了。
“我只是偶遇了從神櫻大社回來的?二小姐,目前並沒有在她身上發現任何可疑之處。”
少年沒有把話說死,真正的兇手被揪出來前任何人都是可疑的,只不過程度高低不同而已。
九條孝行嘆了口氣自言自語:“我想也不會是她,一個巧嘴弄舌只會哭的玩意兒,借她十個膽子她也不敢傷我兒半根毫毛,這背後肯定藏着一股大勢力!”
不是勘定奉行就是社奉行,必然是他們其中之一策劃了這場可惡至極的謀殺。反抗軍都不可能,因爲他們沒有手令根本無法深入鳴神島腹地。
九條孝行個人更傾向於?慎介纔是整件事的幕後黑手,不然也不會一聽到?家養女的名字就有所猜測。正像他有意讓次子廉治迎娶?家的大小姐好併吞勘定奉行一樣,奉行大人確信那個姓?的老狐狸也想除掉他正室所出的長子好通過聯姻藉助
婿養子的血脈吞併天領奉行。
合情合理合乎邏輯,在沒有比這可能性更大的推測了!
鹿野院平藏突然冒出一個荒誕的念頭??按照他見過的一般規律,這糊塗主君頭一個懷疑的對象多半都是無辜的。
?二小姐這幾天運氣確實不好,她該在神櫻大社多住幾天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