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頭一場雷雨之後,稻妻的三位奉行因爲一份上書而亂成一鍋粥。
勘定奉行?慎介與天領奉行九條孝行差點在鳴神的天守閣外打起來,幸虧社奉行神裏綾人年輕力壯反應迅速,趕在兩位老人家動手前隔開他們。
要知道天守閣高臺下的樓梯多到讓人腿軟,萬一不小心失足滾下去,倒黴些的說不定當場就得換屆。
“好!好的很吶!?家主!”
九條孝行從牙縫裏發生恨道:“父女齊心,還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引發這場“小”爭執的上書被鳴神留中不發,這是多年以來少有的情況,由不得人不心頭一緊。
“瞧您說的!”若論身手?慎介自然不是九條孝行的對手,但他突然發現自己無心插柳柳成蔭的收了個養女,只要養女能把九條家主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不就行了?
九條孝行不也是派養女替自己出戰了御前決鬥嘛!
“那孩子雖然質樸純真,但實在是一心爲國,既沒有憑空構陷又不曾胡亂誹謗,就事論事而已。”
?家主的笑容逐漸缺德:“九條大人何必跟個孩子計較。”
有本事你也回去讓養女上書吶?爲什麼不呢?是怕九條裟羅比親兒子更得鳴神青睞麼?
“你!”九條孝行喫了個啞巴虧,雖然鳴神就那份上書表達任何觀點,但她畢竟將它留下,這就是態度。
對天領奉行不滿的態度。
落水狗總是要痛打的,不趕在這個時候打,難道要等這件事翻篇以後再算舊賬嗎!
?慎介站直身體抖抖袖子:“奉行大人麾下武備鬆弛軍紀敗壞,整個稻妻城的百姓都有目共睹。大人別往心裏去,回去好生整飭一番不就是了?"
“倒是八醞島那邊的戰事,海祈島難道行祕法借了陰兵不成,區區彈丸之地怎麼到現在還有還手之力......九條家主,這事兒可得好好思量。"
事情就是這麼寸,他剛剛驚喜的從一衆貴族女眷的平安信裏發現?家家紋,外面就收到戰事糜爛的壞消息。
不不不,那怎麼能算是壞消息呢?倒黴也只九條一家倒黴,誰叫九條孝行生了一堆廢物點心。
活該!
“還不是你輜重送得意懶才延誤軍機!你這禍國殃民的錢簍子!”九條家主漲紅了臉,?家主這屬於是一刀戳中他的心窩。
那個貓兒眼的女孩分明賤民出身,她能有什麼見識,還不是?慎介這老狗在背後操縱示意!好啊,這是品種不好親生女兒教不出來,乾脆也收養個外面的傻姑娘和九條針鋒相對軋苗頭麼?
?慎介就不願意被人說“錢簍子”,你嫌摩拉俗氣,那你倒是別喫別用啊!喫老子的穿老子的,回頭竟然還敢嫌棄老子,會打仗很了不起嗎!
眼看兩個老頭越挨越近,神裏綾人充分發揮出社奉行的超高素質,動作優雅的再次把兩人分開。
“兩位奉行大人消消氣,消消氣,年紀大了急不得。”
沒想到二百姑娘那封平鋪直敘到讓人腦仁子疼的上書居然效果如此顯著,暗中幫了不少忙的神裏家主頻頻忍住想往上翹的嘴角。
回想起那天,她經歷過短暫的崩潰後迅速恢復,絕大多數人少說需要花上三兩個月才能平復的悲傷幾乎瞬間就收拾得乾乾淨淨。
她的反擊也來得迅如奔雷,當場就找到了最合適的途徑,也抓到了最合適的切入點。
鳴神是位武神,這是她改變不了的性格烙印,再放心三奉行主理稻妻事物她也不會放棄對武備的關注。
顯然?二小姐也抓住了這個點,她甚至還講了個故事爲自己佐證。稻妻外城的山崖下,武藝平平的劍道館,莫名其妙平地摔的足輕。
任何人的上書都要經過三奉行審覈,至少其中二人同意才能遞送到鳴神面前。女眷的平安信當然歸社奉行主理,長期以來的慣性思維讓九條家主忽略了神裏綾華以外的上書,神裏綾人只需要更改一下文件擺放的位置就能保證那封名爲平安是爲
彈劾的書信進入勘定奉行眼簾。
?慎介正因爲軍費以及兒女親事的問題看九條孝行不順眼,現成的梯子抵到他鼻子底下,不用可不是這位前輩的行事作風。
“和你們這等串通一氣的佞臣同朝,實在是晦氣!”
九條家主脾氣暴躁,火氣一上頭就不管不顧的什麼話都往外說。
神裏家主馬上就鬆開手不再攔他,似笑非笑抄着袖子表達不滿:“難道我社奉行有什麼沒做好的地方惹您不快了嗎?好像沒有吧!”
陰陽怪氣誰不會啊,都是老門老戶稻妻老雷櫻旗,只是打嘴仗誰怕誰!別說打嘴仗,今日這高臺上若叫三奉行拔刀,社奉行能一個打倆。
“呵呵,”?慎介一向精於補刀,“賢你有所不知,人總要爲自己的失誤找藉口的,找不到藉口……………那自然就只能遷怒嘍?”
他冷笑着抬起下巴:“怪糧草輜重不及時,怪祭祀禮儀不誠懇,就是不怪自己本事不濟。”
“唉,這戰場之上有輸贏多正常啊,打不了就換人,換個能打的上不就得了!”
別提在家裏大小聲罵人“黃口小兒”,這會兒?慎介看神裏綾人真是一百二十個順眼。要不是社奉行不可能入贅改姓,他實在是願意把親生女兒嫁給這小子。
“你們!”天領奉行暫居下風,想想到底還是親兒子這仗打得不能看,他強忍怒意甩袖而去:“哼!羞於與你們這些佞幸爲伍!”
他一走,勘定奉行就放下抬高的下巴,含笑看向社奉行:“瞧瞧,這就惱羞成怒了。賢你別往心裏去,九條這老東西打小就這臭德行。”
神裏綾人也不想白領“佞幸”這頂帽子,抽出手耐着性子和?慎介推太極:“九條大人一時怒火攻心口不擇言而已,我怎麼會和前輩鬧彆扭。”
兩人你來我往了一陣,?慎介急於回去和心腹商議接下來的安排,沒多會兒也負手離開,神裏綾人這才得以耳根清淨。
稻妻是個多雷多雨的島國,尤其以夏季爲甚。昨日驟雨帶來的晴空只將將維繫了一個早上而已,眼看着天空中鉛雲越堆越厚,滾滾雷鳴藏在雲層後,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落下來。
這樣的天氣實在不適合繼續奔波,濛濛細雨拉開了潮溼的序幕。社奉行趁着雨尚未落下,快步走進木漏茶室避雨。
“家主大人。”梢抱着長刀站在門廊下,神裏綾人點頭回應她的問候,走到一半突然停步,“你覺得昨日來訪的?二小姐……………是個什麼樣的人?”
說來也是好笑,查來查去查了這麼久,居然連那姑孃的本名都沒查到。
“......”梢認真思索,給了社奉行一個令人意外的回答:“我說不清,但有一種會輸的感覺。”
很多時候真正的高手並不需要把刀拔出來較量,往往一個眼神,對彼此間的實力就有了大差不差的判斷。
梢也覺得很奇怪,?二小姐連走路的樣子都是個結結實實的普通人,怎麼會讓自己膽怯呢?要知道一個人隱姓埋姓容易,隱藏自幼養成的諸多習慣就很難了。坐姿、立姿、行走起來的姿態更是如此。
“是嗎,”青年垂下眼睛輕笑,“那可真是......太巧了。’
他道了句辛苦,掀開門簾走進茶室玄關。
“兄長?”
“家主大人!”
簾外大雨終於落下來了,神裏綾華和托馬坐在櫃檯前,托馬頭上趴着柴犬。太郎丸熱切期盼的看向主人??貓咪呢?白顏色的貓咪呢?去哪兒了?
“你們都在啊。”托馬把頭上的狗子抱下來放在櫃檯上,起身去爲主君準備毛巾和更換的衣物。神裏綾華看着哥哥被雨滴打溼後粘得一綹一綹發頭發發笑:“夏天實在是很容易讓人變得狼狽的季節呀!"
神裏綾人溫和的笑了兩聲:“有你和托馬在,我不會變得狼狽。”
“家主,給您毛巾,熱茶也已經準備好了。”
托馬去而復返,手裏捧着淺藍色的乾毛巾。
“多謝。”神裏家主接過毛巾,一邊擦頭髮一邊問了和剛纔一樣的問題,“你們覺得?二小姐是個什麼樣的人?”
木漏茶室內靜了一刻,太郎丸呼哧呼哧喘氣兒的動靜越發鮮明。
過了好一會兒,神裏綾華把玩着扇子認真回答:“她………………很堅強,也很能喫苦。不管是在勘定奉行府見到還是在神櫻大社,她都很容忍照顧?大小姐,是個善良又溫柔的好姑娘......你們爲什麼這樣看着我?”
托馬眼神裏的驚悚都快溢出來了。
上至公卿貴族下至販夫走卒,就沒有二百姑娘找不到門路的地方,這樣的人恐怕不能用“溫柔善良”去形容。而且她回頭就把九條家主給彈劾了啊!上書直達鳴神面前,反手捅刀一點也不軟!
別看現在勘定奉行樂開花,日後定有他頭疼的時候。
“兄長?”
神裏綾華看向神裏綾人,後者摸摸妹妹的頭頂,“沒事,我只是在重新評估她的危險性。”
“她有可能成爲神裏家的盟友嗎?”這將決定白鷺公主是否要發展出一段新的友誼。
就綾華本人的意願而言,她是很樂意和二百來往的,但是在這個位置上個人的喜好必須爲更重要的事讓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