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您現在看到的不是正文, 那就明天再來看吧! “不許說什麼呀?”楊雪珍盛了熱水回來,剛好回來聽見這句話, 好奇地問。
許秋陽把事情跟她說了,楊雪珍義氣地拍着鄧淑美的肩膀說:“別怕, 你以後也是出來的人了,別啥事都聽你媽的, 有什麼事我們都會幫你的。”
鄧淑美眼眶又紅了:“嗯, 謝謝你們。”
“那快喫吧, 喫完要開工了。”許秋陽幫她把裝在口袋裏的饅頭拿出來塞到她手上。
鄧淑美打開手絹包, 又一小口一小口地喫了起來。
許秋陽無聊地四下張望,發現朱朝盛正在趣味盎然地看着鄧淑美喫東西, 隨手從地上撿起一個小石子朝他扔過去:“看什麼看, 眼饞啦?”
朱朝盛笑了笑沒出聲,他就是覺得這姑娘小口小口喫東西的模樣太好玩了, 跟小老鼠似的,不過沒敢說出來, 這姑娘臉皮太薄, 一個不當心又把人給逗哭了就不好了。
喫完飯歇了一會兒,就要開始做工了, 今天的任務是要先平整出一塊地方, 蓋一批簡易的棚子,作爲工程期間他們這些工人們的臨時宿舍。
劃分好各組的負責範圍之後, 大夥兒就熱火朝天地幹起活來, 大家都是做慣了農活的人, 這裏的活比起平時在生產隊裏乾的活並不算累,大夥兒說說笑笑的,一晃半天就過去了。
站長說了,哪一組的工作完成得最快最好,晚飯的時候給加菜,此舉大大調動了大夥的勞動積極性,轉正加分太遙遠,還是喫的最實在。
人多力量大,一個下午工作成績斐然,大片的荒草被割下來,堆到一處,一把火燒乾淨了,凹凸不平的地方也被平整過了,整整齊齊地擺放着供電局的車隊運過來的建築材料,主要是大塊大塊的洋鐵皮,用來搭簡易工棚的,這玩意兒輕便、好搭,不用打地基,用完以後也好拆卸。
半天下來,許秋陽他們組的工作是完成得最快最好的,別人說那是因爲他們那一片地方是最窮的,個個眼裏都盯着那口喫的,豁出命去地幹,能幹不好嘛。
許秋陽他們也不在意別人說什麼,窮就窮唄,又不喫你家大米,反正大夥兒都窮,區別僅僅在於早上熬玉米粥的時候,是放一把還是兩把玉米麪的問題。
成績最差的反而是最被人看好的第一組,第一組的人都是來自縣上或者鎮上的居民,先不說家裏條件好不好,起碼比其他農村來的好得多,平時喫得好,人也長得精神,穿得也體面,一個個眼睛長在頭頂上,都看不太起其他農村來的人。
但幹起活來就抓瞎了,連鋤頭是怎麼拿的都搞不清楚,經常幹着幹着,撅在後面的棍子就打起架來,加菜對他們沒有什麼吸引力,轉正考評加分也沒什麼用,他們能進來這裏,家裏都是有一定能耐的,要不是知道將來穩穩妥妥能轉正,誰願意來喫這個苦頭啊!
所以最難管理的,竟然是羅建剛帶領的這個第一組。
其他的幾個組,陸陸續續都幹完了。
這些人早上來的時候,一個個收拾得體體面面,都在笑不修邊幅的許秋陽寒磣,可這會兒大夥都是半斤八兩,誰也不能笑誰了,就連楊雪珍,也在燒草的時候被揚了一頭一臉的灰,用手一抹,滿臉的黑道道,小辮子鬆了一邊,辮梢上的小手絹也成了灰色的了。
一收工,大夥兒嘻嘻哈哈地湧到河邊,也顧不上河水冰涼,洗臉洗手洗腳,上上下下一通好洗,最後帶着一身清凉的水汽排隊去領今晚的晚飯。
路過第一組的工地的時候,許秋陽發現他們還沒幹完,有幾個縣城來的姑孃家還鬧起了脾氣,甩手不肯幹了,作爲組長的羅建剛一邊要帶頭幹活,一邊還要安撫人心,自個兒的模樣也好不到哪裏去,許秋陽的心裏沒來由地覺得解氣,幹起活來還是人人平等的嘛,憑你再出衆的人,也有狼狽的一天。
工地的食堂還沒建起來,工人們第一天上工,也沒帶喫飯的傢伙,不方便分發一些湯湯水水的食物,因此晚飯喫的還是饅頭,兩個白麪饅頭搭一個玉米棒子,許秋陽他們組的獎勵是每人多分一小袋榨菜。
手掌那麼大的油紙包,包着十幾根嬰兒小手指頭粗細的榨菜條,上面還撒着紅紅的辣椒粉,香香辣辣的可下飯了,就着一根能喫下一整個大饅頭。
許秋陽只喫了兩根就捨不得喫了,照原樣包起來放好,留着後面幾頓喫。
各組組長在喫飯的時候被召集到一起開會,有人還嘀咕了一句:“他們該不會是開小竈去了吧!”
楊雪珍不屑地白了那人一眼:“就算是開小竈那又怎麼了?有本事你也當組長去啊!”一開始就說了,這組長只是臨時選出來的,能不能繼續幹下去,還是要看以後的表現,表現不好隨時換人。
楊雪珍作爲幹部子女,最討厭別人說這種話,人家付出比你多,得到更多的資源是應該的,有本事你自己也去當幹部呀。
被懷疑去喫小竈的朱朝盛愁眉苦臉地回來了,小竈沒喫着,倒被安排了一個令人爲難的任務,在工人臨時宿舍蓋起來之前,每個組的人都可以先回家住,但每天晚上每組必須留下一個人值夜,看守材料。
這大冬天的,露宿荒郊野外,誰樂意啊!
要是隻有一兩天,他這個組長一咬牙也就守下來了,可這還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啊,粗略估算一下,這片臨時住宿區能蓋得起來,起碼也要一個多月,只好組裏這幾個男人輪着來了。
朱朝盛說了這事,其他人還沒來得及表態呢,許秋陽就先站出來了:“多大事啊,不就守夜嗎?我來!”她正愁住宿的事沒法解決呢,這不,剛瞌睡就有人送枕頭來了。
朱朝盛立刻說:“不行,咱們組又不是沒男人了,怎麼能讓女人來守夜。”
其他人也立刻表示,作爲一個男人,再怎麼喪心病狂也不至於讓一個女人來幹這活。
許秋陽不以爲然地說:“這有什麼呀,又不是不能睡覺了,我還省得來回走了呢,路挺遠的。”
朱朝盛正色道:“你別以爲就是睡個覺那麼簡單,這大冬天的,山風多厲害,吹上一夜能把耳朵都凍掉的,你一個姑孃家,身子骨能受得了?再說了,這荒山野嶺,晚上說不定會有狼啊、蛇啊什麼的,你不怕?”
許秋陽有點遲疑:“不、不怕吧,又不是隻有我一個人,咱點個火堆,狼也不敢來啊!”
“反正不行,女的不能留,今天第一天,我是隊長,我先留下,以後幾個男的輪流來。”
“可是我不住在這就沒地方去了呀!”許秋陽說,“反正你們都知道,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媽把我賣給王瘸子了,我是逃出來的,要真的回去了,肯定得被關起來再也出不來了,你們就當可憐可憐我,給我一個容身之地吧!”
“這個”朱朝盛這回爲難了,“要不你這幾天先去別人家住?”
“誰家?這年頭誰家都缺屋子,哪來的地方收留我,去你家嗎?你能保證王瘸子和我媽來抓我的時候一定護着我?”
朱朝盛不敢保證,他可以收留許秋陽,但如果人家真的找上門來,他也不敢攔着,畢竟那是人家的家事,他要攔也不佔道理。
許秋陽揮揮手:“行了,就這麼定了,你們都回家去,要真的想幫我,明天就給我帶條被子,我在這兒還指不定要住上多久呢!”
楊雪珍擔心地拉着許秋陽:“你真的行嗎?別逞強啊,咱們可以再想想別的法子的。”
“我沒事的,你們都放心好了。”再難她也得撐住呀,只要熬過了這段時間,在這兒站穩腳跟,以後的日子就算是海闊天空了。
“那你千萬別硬撐,有什麼難處就說出來。”
許秋陽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那你回去找找,有沒有一些不要的衣裳,明天帶過來給我替換,鋪蓋什麼的也要一套,以後等發了工錢,我再做新的還給你。”
“說什麼還呀,你放心吧,需要用到的東西我明天都會給你帶來的,你只管安心用着,我還不至於就差你那點東西了。”楊雪珍眼眶有點紅紅的,她這個姐妹投胎投上這麼個家庭,也太慘了點。
鄧淑美掏出她剩下的一個饅頭,今晚口糧發得多,她確實是喫不完,倒不是故意省下來的。把饅頭塞給許秋陽:“這個你拿着晚上喫,天冷,肚子餓得快!”
許秋陽笑道:“不怕你媽打你了?”
鄧淑美也笑着說:“她不知道。”
“那行,謝謝你啊!”許秋陽接過饅頭,笑容滿面地目送自己組裏的小夥伴們陸續離開,最後百無聊賴地坐在一堆鐵皮板上,嘆了口氣,這漫漫長夜,要熬過去可真不容易啊!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來,羅建剛從許秋陽面前路過,走了幾步之後突然又奇怪地回過頭來:“你怎麼還不回家?”
羅素芬看了眼牆上的掛鐘,狐疑地問:“這個點兒還沒收工吧,你怎麼回來了?該不是偷跑的吧!”
“怎麼可能!”羅建剛不滿地說,“姐,我可是有好東西特地帶來給你的。”
羅素芬上下打量了兩手空空的羅建剛一眼:“切,你能有什麼好東西,纔剛上班第二天就敢偷跑,看我不告訴爸打斷你的腿。”
“你這愛告狀的老毛病還能不能改了?我纔不是偷跑,我這是有正事,站長親自讓我來找你的。”
“什麼事?說吧!”
“你前陣子不是說要作反對封建思想的宣傳,可就是沒有合適的素材嗎?”
羅素芬一臉不相信地看着他:“難道你有?”
“當然!”羅建剛得意地說,“今天我們那兒就發生了一件可歌可泣的弱女子與封建迫害做鬥爭的偉大事件,你要是報道出來,肯定能得到非常好的宣傳效果,這個月的優秀播音之星,非你莫屬了。”
“嗤,說得比唱的還好聽,行吧,你先說來聽聽,我看看適不適合報道。”羅素芬被他提起了一點興致。
“要說可以,不過你要想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羅素芬警惕起來。
羅建剛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突然湊近了壓低嗓門說:“幫我寫份檢討,不用太長,一千五百個字就夠了,你寫文章速度快,下班前就能寫完。”
羅素芬大笑起來:“哈哈,就知道你上門不會有什麼好事兒,闖了禍被逮住了?唉喲,不行,笑死我了,這都多大的人了,還要寫檢討,哈哈哈哈!這個忙我可幫不了,我長這麼大還沒寫過檢討這種東西呢!”
羅建剛惱怒地瞪着她,辦公室的其他人雖然都低着頭假裝勤奮工作,但不用看也知道正在偷笑呢:“不幫就不幫,有什麼好笑的!”扭頭就要走。
身後羅素芬懶洋洋地說一句:“那你們站長吩咐你來我這兒辦的事,不辦啦?”
羅建剛轉過身,雙手撐在她辦公桌上:“你幫我寫,我就告訴你。”
羅素芬當然想知道這件事,但又不願意就這麼便宜了他,故意不屑地說:“你愛說不說,你們站長特地給你放半天假,可不是讓你來找我幫你寫檢討的吧?我看呀,你就等着回去寫雙份吧!”
羅建剛惱羞成怒地直起身子:“我還偏偏就是不說了,急死你!”說完很有骨氣地扭頭就走。
氣得羅素芬抓起桌面上的一張紙,團成一團朝着他的背後扔過去:“臭小子,以後你都別落我手裏!”
羅建剛氣沖沖地回了家,他家住在縣政府宿舍大院裏面,一個獨門獨戶的小院子。
她母親劉少梅是個很有生活情調的人,別人家的院子裏都是種些平日裏常喫的蔬菜,院牆上爬着絲瓜秧、豆角秧什麼的,只有他家裏種的都是些花花草草,打理得欣欣向榮。
回到自己的房間,羅建剛往牀上一倒,煩躁地打了幾個滾,突然想到了什麼,猛地爬起來,拿出一個行李袋,翻箱倒櫃地收拾起東西來。
劉少梅下班回家,聽到兒子房間裏櫃門“啪啪”響,忙進來看個究竟:“我說你這是幹嘛呢,不知道的還以爲這屋子遭劫了呢!”
羅建剛一邊往行李袋裏塞衣服一邊說:“收拾行李,去工地裏住。”
“這麼快就要住工地了?不是說還沒建好宿舍嗎?”
“有工棚。”
“那怎麼行,這麼冷的天,工棚再怎麼說也是四處透風的,不行,我得去跟他們說說,去幹活就算了,怎麼還能讓人去住工棚呢,兒子,實在不行,這活咱們不幹了。”劉少梅說風就是雨,一轉身就要往外走。
羅建剛連忙拉住她:“媽,說好了不要搞特殊化的,別人都能住,我怎麼就不能了?行了,我要走了,你別去跟人鬧,不然對我影響不好。”
劉少梅楞了一下:“這就走了?飯都還沒喫呢,不行,先喫了飯再走,去那兒能有什麼好東西喫啊!”
羅建剛想了想,現在回去工地大概也已經開過飯了,便應了一聲:“行,那我喫了飯再回去。”
“那你想喫什麼,媽給你做。”
“隨便!”過了一會加上一句,“給我包點餃子帶回工地裏喫吧!”
包餃子是件麻煩事,得和麪擀麪皮,還得剁餡,不過兒子想喫,劉少梅一點兒也不嫌累:“行,要喫什麼餡兒的?白菜豬肉還是韭菜雞蛋?要不我兩種都包點兒吧,你多帶點兒過去,給工友也分點兒。”
廚房裏很快響起了有節奏的剁餡聲,過了一會兒,劉少梅又探出頭來大聲說:“我剛買了些冬筍,給你用鹹菜燒肉燜了,帶回工地裏喫吧,這天氣喫上三四天都不會壞。”
羅建剛沒說什麼,反正不管他說要還是不要,劉少梅都會做了給他帶上的。
平時他也不是沒出過門,收拾行李很簡單,日常換洗衣物往裏一塞,再帶上毛巾牙刷就齊活了,可是今天收拾完以後,心裏總感覺少了什麼似的,在屋子裏踱來踱去,拉開這個抽屜看看,再拉開那個抽屜翻翻。
最後從抽屜裏拿出一把新牙刷,正想放進行李袋,突然想到早上許秋陽一臉不高興地說的那一句:“我們鄉下人沒那麼講究。”心裏一窒,順手又扔回抽屜,重重地推了回去。
真是昏了頭了,不過是一個瘦不拉幾的鄉下野丫頭,他居然還想着要給她帶東西,就她那德性,帶了給她她也不會用。
正準備回房間,突然一陣風吹過,把他姐羅素芳房間門口的半截布簾給吹得飄了起來,剛好看見她桌面上擺了一瓶用了一小半的雪花膏。
羅建剛回頭看了看院子,兩步走了進去,隨手把那瓶雪花膏順了起來,塞進衣服口袋裏。
剛走出來,羅素芬就風風火火地進了屋,衝進了自己的房間裏,“乒乒乓乓”地打開衣櫃找衣服,一陣風似的從羅建剛面前閃過,去屋外打水洗臉,一邊洗還一邊大聲說:“媽,我今晚不在家裏喫飯了。”
“這都快做好了,怎麼就不喫了呢?”
“跟朋友約好了去看電影,來不及喫了。”說完抹乾臉上的水又衝進房間,在桌面上掃了一眼,隨即拉開抽屜着急地翻找着,“我的雪花膏呢?”
“媽,看見我的雪花膏沒有?”
劉少梅回答:“你自己用的,不是一直在你桌面上放着嘛!”
“可是沒有啊!”羅素芬急得直跳腳,“我記得早上用完明明就是放在這裏的,怎麼就不見了呢?”
突然衝了出來揪着羅建剛:“我剛剛看見你從我房間裏出來了,是不是你拿的?”
“開什麼玩笑,我一個大男人,拿你的雪花膏幹什麼。”
“好端端地放在桌子上怎麼會不見,除了你還有誰?”
“就不能是你自己記錯了?你房間窗戶還開着呢,說不定是哪隻野貓跑進來叼了去呢?”
“野貓叼我的雪花膏幹嘛啊,又不能喫,肯定就是你拿的。”
“你自己都說了,又不能喫,我拿來幹嘛,還學人家娘娘腔塗雪花膏嗎?”
“還能拿來幹嘛,送給小姑娘討好別人唄,以前又不是沒做過這樣的事!”
“你講點道理,我什麼時候討好過小姑娘了?”
“就你上高一的時候”
羅志強下班一回到家,看到的就是家裏這麼一副雞飛狗跳的模樣。
他雙手往身後一背,咳嗽一聲,滿身領導派頭地走了進來:“怎麼回事?”
“爸!”羅素芬委屈地撅起嘴,“你管管羅建剛,跑到我房裏亂拿東西。”
羅志強一瞪眼:“拿你姐什麼了?快拿出來。”
羅建剛本來還想着吵一吵就還給她算了,可他爸這麼一摻和,他就有點拉不下臉了,萬一問起來他拿這些女人用的東西有什麼用呢?不行,那也太丟臉了,他決定死撐到底:“誰拿她東西了,一回來就在這兒嚷嚷。”
羅志強跟女兒說話的時候明顯溫和了許多:“芬芬啊,什麼東西不見了?”
“雪花膏。”
“哦,雪花膏啊,不見了就重新買,爸爸給錢你買。”
羅素芬一跺腳:“爸,這是我朋友去省城的時候幫我帶的上海雅霜牌雪花膏,這兒買不到!”
“那”羅志強也有些爲難,“要不我回單位問問,最近有誰要去省城出差,我讓他幫你帶?”
“那我現在抹什麼呀,我跟人約好了去看電影的!”羅素芬說着狠狠地瞪了羅建剛一眼,她還是覺得這小子心裏有鬼。
羅建剛雙手插兜,兩眼望着天花板吹口哨,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