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璧光朝着李鼎新轉過身去,後者站在他身邊,雙手放在屁股上,正在細細打量桌上的黃海航海圖。李鼎新年紀稍微輕一些,然而歲月留下的痕跡卻要少得多,可能是因爲他生活習慣嚴格的緣故。他氣色挺好,皮膚上沒有斑點,頭髮很多,只有一點灰白。自從六年前文璧跟他分別以來,他看上去一點都沒變。程璧光有句名言,他不信任不喝酒不抽菸的人。李鼎新兩樣都不碰,但他們是互相信得過的老朋友。文璧在東京擔任海軍武官的時候,李鼎新已經在程璧光的巡洋艦隊裏任高級別的艦長了。
“你也知道,鼎新,在巡洋艦隊裏所有的海軍軍官中,就數這傢伙的兒子最有出息了。”程璧光剛抽罷一支菸,接連着又點起一支,他的手有點顫抖。“見過他嗎?”
李鼎新搖搖頭,眼光嚴肅而冷漠。“文璧上校,聽說你在研究巡洋艦的防空問題,是嗎?”
“是的,長官。”
“想想看,文璧,你爲什麼要在一九零九年就研究巡洋艦的防空問題呢?”程璧光說,“那時候的能飛上天的只有二踢腳和孔明燈。”
李鼎新留神地瞧着文璧,後者大聲說:“你錯了,將軍閣下!早在一七六八年,法國的蒙戈爾費埃兄弟就發明了熱氣球,將人類送上了天空。雖則長期以來飛行器研究的進展不大,但近十年來,航空器取得了飛速進展。在皇帝陛下的資助之下,一等武英公爵陸軍少將馮如已經在光華三年成功地製成了可以作爲軍用的飛機。我國的工業基礎並非強大,尚且取得了這樣的成就,更遑論英美德法列強了。”
“可這些與我們海軍又有什麼關係?”
“將軍閣下,”文璧來到了舷窗邊上,指着舷窗外的大炮說道,“請你們注意這些火炮,它們無一例外都是指向遠方的海面。可是,有了飛機之後,我們的軍艦所面臨的,就不僅僅是來自海面上的威脅,還有來自空中的立體攻擊,假如我們還停留在平面作戰的水平之上,我們將在未來的戰爭之中毫無還手之力。”
李鼎新微微頷首,程璧光已經忍不住叫起來:“我的天啊,這些我都知道。我要一些論據扔給海軍總司令,這樣我自己就能甩開膀子幹啦!”
程璧光走過來拍了拍文璧的肩膀,說道:“老夥計,你研究的這些東西,還是親自給皇帝陛下講述一下吧!”
文璧卻如墜雲霧之中,李鼎新聳了聳肩,道:“將軍閣下,我看我們應該把文璧上校的新任命告訴他了。”
程璧光點了點頭,說道:“祝賀你,老夥計,根據總參謀部的命令,由裝甲巡洋艦‘海天號’,巡洋艦‘肇和號’,驅逐艦‘飛鷹號’,‘建威號’,‘建安號’,補給艦‘太倉號’組建第一特別混成編隊,護送中華帝國皇帝陛下前往日本訪問,由你擔任第一特混艦編隊司令,軍銜升爲海軍准將。”
聽到這個命令,文璧大喜過望,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居然能夠在短時間之類連升兩級,由一個海軍武官,成爲“海天號”的艦長,接着馬上又升任編隊司令,這對每一個人來說,都如同夢幻般的經歷。
儘管心中欣喜萬分,但文璧還是謙虛地說道:“將軍閣下,我剛剛和陳策上校辦完交割,如果就這麼走了,那‘海天號’怎麼辦?我看這個編隊司令還是由李司令來擔任吧,他本來就是巡洋艦分艦隊的司令,指揮起來應該得心應手。”
李鼎新笑道:“你不必擔心,‘海天號’的艦長還是繼續由陳策來擔任,而國內的海圻、海籌、海容、海琛、應瑞、飛鴻等艦也不能沒有我指揮,而且你又擔任過駐日武官,熟悉情況,也有助於皇帝陛下的訪問。”
“還有一件事情要向你通報一下,”程璧光說道,“根據你的建議,皇帝陛下已經同意建造一款新式巡洋艦,標準排水量將達到1萬2千噸,艦長約180米,艦寬約20米,喫水7米,10萬馬力,航速可達30節,裝備3連裝152毫米主炮4座,2連裝127毫米高平兩用炮6座,4連裝40毫米高射炮7座,單裝20毫米高射炮10座。這可是前所未有的防空巡洋艦。”
前所未有,不但是指這一種軍艦個頭大,排水量驚人,是中國從來沒有過的,而且,它在世界上也顯得有些怪模怪樣。從它達到1萬2千噸的排水量上說,這一級軍艦應該算是重巡洋艦,但從主炮口徑上講,卻只能算輕巡洋艦了。
“它主要是作爲艦隊防空的中堅建造的,並不參與同其他巡洋艦,特別是‘金剛級’這一類的重巡洋艦的炮戰。”李鼎新補充說道,“你回來的時候,大概第一艘就該進行海試了吧。”
“那我情願不當艦隊司令,也願意當這樣的軍艦的艦長!”
“這一點,會讓你如願的!”
文驥遠成爲海軍軍官這麼多年(如果從海軍預備學校算起,長達十年),卻始終不習慣於整理行裝和搬家。他幹起來倒很在行,開列長長的名單,記起各種瑣事,半夜裏醒來匆匆記下筆記,不過他也會一下子變得暴躁,從黎明到深夜,屋裏到處可以聽到他忿怒的聲音。他的室友方瑩整天呆在海軍軍官學校圖書館裏,拚命研究日本,連飯都在學校的學員俱樂部裏喫。然而,儘管日子緊迫,文驥遠卻辦得頭頭是道:貯藏好傢俱,鎖上屋子準備出租,付清欠賬,收拾好他自己的衣服和方瑩那隻裝便服和軍服的沉重大衣箱,還把牧羊犬賽虎送到方瑩的妹妹家裏。
就是這一天,文驥遠和方瑩,他們馬上就要成爲“海天號”巡洋艦的見習軍官了,這使得文驥遠十分興奮。偉大的拿破崙說過:“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可所有的將軍都是在戰場上成長起來的。對海軍官兵來說,軍艦就是他們的戰場,如果沒有在軍艦上服役的經歷,是不可能成爲金光閃耀的將星的。那些偉大的人物:丁汝昌、林泰曾、劉步蟾、鄧世昌、薩鎮冰、程璧光他們都是從見習軍官做起,後來才成爲一代名將的,焉知他文驥遠,還有方瑩,以後就不能做將軍?
文驥遠還沒有得到文璧升職的消息,不知道文驥已經成爲海軍准將,肩膀上也有了一顆閃閃發光的金星,更不知道文驥就是他的最高上司,並且就和他在一艘軍艦上面。假如文驥遠知道這些消息,他就不會這樣興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