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祖光搓手:“再多點, 我就做不了主, 得回去問問了。”
“抓緊時間。”唐璇漠然道, “沈鐸就要動手術了。等他醒過來, 就沒你們什麼事兒了。”
鄧祖光一咬牙, 朝唐璇點了點頭,起身離去。
“還有一個事兒。”唐璇又把鄧祖光叫住, “你們家怎麼對這個項目這麼執着?搶不到就揭不開鍋了?”
鄧祖光撓了撓頭,“你是真不知道?”
“什麼?”
“就我們家在馬來西亞那個項目,做了一半突然鬧出事的那個。背後有你們沈總的手筆。”
鄧祖光素來不正經,說到這裏,卻是露出了一個難得的冷笑。
唐璇面不改色:“就算是沈鐸做的, 他也沒陷害你們。是你們自己偷工減料,質量不過關。”
“說這個就沒意思了。”鄧祖光聳了聳肩, 走了。
唐璇等門合上後,將扣在桌子上的手機拿起,在正在錄音的界麪點了停止符號。
“……就知道不那麼容易糊弄你。是, 這個待遇,是有個條件的……你要放棄參加總經理代理人的競選……”
錄音在寂靜的房間裏迴盪, 鄧祖光油滑無賴的形象隨着他的語音躍然眼前。
“……我們家在馬來西亞那個項目……背後有你們沈總的手筆……”
錄音放完,唐璇把手機收了起來。
窗邊的女子轉過了身,問:“他信了嗎?”
“五成吧。”唐璇說, “如果他們再次接觸我,能提升到七成。但是他的話,我卻是一個字都不信的。這事兒要是鄧家沒插手, 我頭砍下了做凳子。”
任勤勤慢慢地坐在椅子裏。
沒有化妝的她,面孔依舊蒼白得有點發青,脣因剛纔用力抿過,才略有點血色。
“很早以前,我曾問過沈鐸,爲什麼要學功夫。他說,因爲做海運的,都是在灰色地帶遊走的人。哪怕自己守法,也防不住周圍會有防不勝防的危險。自己會一點,就不至於太過依賴保安。所以,他在南洋出事後,自己打出了一條生路。”
唐璇也說:“海運,建築行業,都一樣。鄧家早年鬧過一樁醜聞,爲了搶一個大工程,誘使競爭對手吸-毒。那位鄧總夫人,孃家是東北的,也是很有點不可說之處。”
任勤勤一聲長嘆:“我們安逸太久了。”
尤其是她。雖然少年時期跟着沈鐸經歷了一次南洋歷險。但是無知膽大,又有沈鐸一路保航護駕,根本不知道害怕。
工作以來,她雖然也看到過不少刀光血影,但是畢竟都發生在別人身上。正所謂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哪怕是沈欽迴歸,看到他肥胖遲鈍的樣子,任勤勤也沒覺得他這類人有多可怕。
說白了,還是沈鐸將她保護得太好。
他護着任勤勤,讓她朝着陽光生長,自己則是擋在她和黑暗之間的一堵牆。
如今他倒下了,任勤勤便要面對那個她所陌生的黑暗領域。
“辛苦你了,唐姐。”任勤勤朝唐璇笑了笑,“這些天,讓你配合我演那麼肉麻兮兮的戲,也真是爲難你了。”
唐璇一擺手,“我在美國唸書的時候,是戲劇社臺柱呢。我現在還能背莎士比亞的《馴悍記》臺詞。”
任勤勤笑容乏力。
大約半個月前,就是沈鐸在馬球場上榮獲最佳烏龍球獎的第二天,他將任勤勤和唐璇叫來辦公室,丟出了一份填寫得差不多,只差任勤勤簽字的委託書。
任勤勤和唐璇面面相覷,緊接着,問題像機關槍掃射而出。
唐璇:“好端端的,爲什麼要立一份委託書?你要度假?”
任勤勤:“爲什麼授權給我?唐姐不是更合適嗎?”
“勤勤壓不住那些董事的。你只會讓她被欺負。”
“而且我過陣子就要回t市,要開學了。”
“你生病了嗎?要動手術?”
“你昨天打馬球的時候,被球棍打到頭了?”
沈鐸氣定神閒,喝着咖啡。等女士們用盡了子彈,他才慢悠悠地開口。
“只是以防萬一罷了。k國項目還差臨門一腳,萬一我有點事不能出來主持大局,與其到時候董事會爲了推舉自己的人撕得頭破血流,還不如我指定一個。”
“可也不該指定我呀!”任勤勤叫道,“唐姐不就擺在這裏的嗎?選她是最沒爭議的。我算個什麼?”
“沈欽呢?”沈鐸問,“他這樣玩黑的人,唐璇能對付的了?”
兩位女士沉默了。
唐璇再能幹,但也是一個遵紀守法的良民。而不說現在,至少當年,沈欽算得上是一個亡命之徒。秀才遇到兵,確實沒法硬扛。
“不僅是沈欽。”沈鐸說,“假如有人要對付我,我要是都扛不住,唐璇就更扛不住了。”
任勤勤和唐璇都是極聰慧。三言兩語一點撥,兩人都明白了沈鐸這番話的意思。
“假如你出了事,”任勤勤屈起兩根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兩下以表示去晦氣,“對方的目的就是爲了攪亂公司,讓我們失去競爭力。而唐姐代替你主持大局,會將公司穩定住。他們收買不了她,也就會如法炮製,也對她出手。”
沈鐸點頭。唐璇黑了臉。
“所以,我要把勤勤推到臺前,好保存你的力量。”沈鐸對唐璇說,“勤勤當然沒法服衆,所以她反而是安全的。勤勤就是你的□□,她會盡其所能地拖時間。而你在臺下,可退可進,有了很大的可操作的空間。”
唐璇心中感激。沈鐸會這麼安排,是出於對她完全的信任。
“你希望我能做點什麼?”唐璇問。
沈鐸說:“引蛇出洞。”
任勤勤轉着椅子,望向窗外月下的海港。遠處的貨運碼頭燈火明亮,高大的龍門吊還在繁忙運作。
“等着看吧。”任勤勤說,“我早說過,沈鐸一倒,各種妖魔鬼怪都會從地下爬出來。蔣家,鄧家……後面露原型的還多着呢。”
而就在數天前的宴會上,這些人還和沈鐸談笑風生,相互敬酒,相親相愛如一家人。
任勤勤突然回想起了前幾天的那個夜。
沈鐸看電影,看到觸動心傷處,眼眶默默地溼潤了。
那麼一個鐵漢柔情的男兒,那麼一個內心溫軟、感情豐富,又堅強無私的人,誰忍心傷害他?
胸腔裏的疼痛和憤怒瘋狂攀升,絞纏在一起,凝結成一柄利刃。
她想握着這把劍,將所有阻擋在眼前的魔孽劈砍殆盡。
次日一早,任勤勤趕到醫院,目送沈鐸被送進手術室。
任勤勤站得很遠,而沈鐸的牀邊圍了很多人。她只看到一個沈鐸頭上的白色紗布一晃而過,刺得眼睛痠痛。
蔣宜和任勤勤隔着一段距離,交流了一個平和的眼神。這是這麼多年來,她第一次不帶着傲慢和鄙夷看任勤勤。
任勤勤並沒有留在門口等沈鐸出來。她來到醫院大樓邊的一株鳳凰樹下,坐在長椅上。
一陣風過,紅花撲撲地落在她頭上,肩上。
有人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才走到跟前。
“任小姐。”
任勤勤抬起頭,“韓隊長!”
韓毅走過來,坐在她身邊。
“打攪了。本來想請你去辦公室說話,但是郭孝文說今天沈先生動手術……”
“謝謝。”任勤勤很感激對方的體貼,“有什麼新進展了嗎?”
“有幾張照片需要你看一下。”韓毅遞過來一個文件夾。
裏面有幾張照片,看得出是從監控設備裏打印出來了。照片裏有一個陌生男子,三十來歲模樣,中等身材。
任勤勤把幾張照片都看了幾遍,搖頭道:“沒有印象。這個人是誰?”
韓毅說:“你的車被植入綁架程序後,要想操控自動巡航系統鎖死,得鏈接車載藍牙。所以這要求對方在事發時必須和你們的車保持一個藍牙有效距離……”
“你是說,這個人當時就開車在我們附近?”
韓毅指着一張照片裏的白色本田:“你對這輛車有印象嗎?”
記憶的碎片從任勤勤眼前掠過。
下午的斜陽,她放下了車頂棚,口哨聲,被她甩在身後的白色本田……
“可是回城的時候,我就沒有注意了。”任勤勤說。
韓毅說:“我的同事檢查了相關的監控錄像,發現這個人開着這輛車,已經監視了你和沈鐸半個月左右了。”
他指着一張照片:“這是事發那日,在南明寺外的小賣部拍到的。他應該就是在那個時候對你的車動了手腳。然後他繼續跟蹤,直到沈鐸上了你的車,開上了高速,才動手的。”
任勤勤緊捏着照片:“如果那天我沒有開自己的車……知道他是誰了?”
“我們還在查。”韓毅說,“這個案子,很有可能和我在查的另外一箇舊案有聯繫。有一個我一直在追捕的人,很可能就藏在幕後。所以放心,我一定會全力以赴的。”
“韓隊長是郭孝文的朋友,我自然信任你。”
韓毅收回了文件夾,正準備離去時,忽然聽任勤勤幽幽地問:“韓隊長,你失去過什麼很重要的人嗎?”
韓毅重新坐了下來。
他隔着鳳凰木的枝條和紅花,望着醫院大樓,目光一時有些恍然。
“有過的。”韓毅說,“我最好的戰友……”
任勤勤低垂着頭,說:“我爸爸在我高中的時候去世了。我們並不親。他酗酒,經常打罵我。十八歲前,我的日子過得很苦悶。後來我爸去世了……”
任勤勤哂笑:“等他去世後,我卻總回想起他好的一面。學校裏同學欺負我,他拎着保安棍去警告那些男生;單位裏發了月餅和水果,他送到學校給我;我考上了重點高中,他第一次高興地誇獎我……”
韓毅感慨:“都一樣的。親近的人去世後,我們只會記得他好的一面。”
任勤勤說:“剛纔我坐在這裏,一直在想想,如果沈鐸去世了,我該怎麼回憶他。我發現從認識第一天開始,和他在一起的日子都充滿了快樂。每一天,每時每刻,都是那麼完美。我和沈鐸認識正好八年。好像老天爺可憐我過了十七年的苦日子,獎勵了我八年無比幸福的時光。”
她的聲音低落了下去:“現在我不知道,這段時光是不是有限的。我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把好日子給過完了……”
韓毅輕聲一嘆,說:“我想說說我的經歷,但並不是給你參考的——我剛纔說過,我最好、最親密的戰友,執行任務的時候受重傷,就是在這家醫院去世的。”
這還真是巧。任勤勤不禁朝韓毅望過去。
韓毅說:“當時我也是坐在這張凳子上,非常難過,也是覺得沒有珍惜他在世時的時光。後來,我遇到了我現在的愛人,一個很機緣巧合的情況下,我知道我愛人移植了我戰友的心臟……”
任勤勤被這個故事走向驚住了。
韓毅的笑容很敦厚溫和,“在我愛人的胸膛上聽到我戰友的心跳聲那一刻,我知道,生命是短暫的,但是感情會以各種方法延續下去。”
韓毅低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寫了幾行字,“因爲我的工作性質,我和我愛人後來也面臨過生離死別的考驗。他給我寫過幾句話,讓我們倆互相鼓勵。我覺得你也需要。”
他撕下這頁紙,遞給了任勤勤。
“任小姐,你的幸運還沒有結束。沈先生的手術會成功的。堅持下去。一切都會好起來了。”
在韓毅走後,任勤勤低頭看向手中的紙。
韓毅的字遒勁有力,龍飛鳳舞地寫着四行字:
在時光無邊無涯的荒原裏,
在命運轉折崎嶇的長路中,
生命是一束稍縱即逝的光,
愛卻是一場永不停歇的風。
數個小時候,任勤勤已離開醫院回到了公司,接到了惠姨的電話。
“小鐸的手術很成功!”惠姨哽嚥着,“醫生說,接下來就是觀察和靜養,等他醒過來。”
韓毅的動作相當快。
沈鐸手術做完的當天深夜,郭孝文的電話就撥打到了任勤勤的手機上。
“那人的身份確定了。”郭孝文肅聲道,“是沈欽手下的一個馬仔。”
“沈欽”這名字出現在這段對話裏,任勤勤並不驚訝,甚至不憤怒。
這男人從一回來起,就一直是他們重點盯梢的對象。彷彿他不做點事,倒有點對不起沈鐸他們的關注之情了。
“是沈欽做的?”
“還不確定。人已經逃去泰國了。韓毅他們正把沈欽帶回來問話。”
“沈欽爲什麼要這麼做?”任勤勤依舊困惑,“他現在已根本沒有能力和沈鐸對抗。這麼做,得不償失。他抱緊沈鐸大腿,反而還能多賺點錢。”
沈欽要是聽了任勤勤這番話,估計要把她引爲知己。
沈欽對着韓毅的訊問,答的話同任勤勤所說的大同小異。
“我喫過那麼大的教訓,根本就不敢再惹我這個堂弟了。就算他死了,家裏他那一派的叔伯,還有他媽,都不會放過我的。我現在討好他,還能從他手裏接工程。他死了,我一點好處都賺不到……”
大半夜地從女人的被窩裏被拎到所裏,沈欽又混亂又疲憊。可坐對面的韓毅卻神採奕奕,精神得很。
任勤勤也是後來才聽郭孝文說,這韓隊長有個江湖稱號叫“夜狼”,不僅精幹敏銳,手段果決強硬,而且擅長審訊,尤其擅長大夜戲。
盛夏的深夜,小小的審訊室,不開空調,韓毅還很體貼地給沈欽端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在嫋嫋白霧中慢條斯理地問話。
一點細枝末節,一句模擬兩可的話,他都反覆再三地盤問,這耐心簡直可以立地成佛。
沈欽是個胖子,胖子都不耐熱,幾分鐘後就汗流浹背,像塊火鍋裏的牛油。
“那是個很底層的小馬仔。”郭孝文告訴任勤勤,“早年受過沈欽的恩,沈欽給他老孃掏過手術費。所以沈欽在國內的非法生意被取締後,這人也對沈欽忠心耿耿。你不是說過,黑車系統這樣的活兒,得需要點技術嗎?這個馬仔就是個網吧管理員。”
任勤勤嘖嘖搖頭。
同樣是做網吧管理員,有的人能做成全職高手,有的人卻只能做成殺手。真是造化弄人。
郭孝文說:“沈欽回國後,和幾個舊部接觸過,其中就有這個人。這人懂點電腦,以前也給沈欽做過髒活,又忠心,是最適合的人選。”
任勤勤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我平時很少開車不說,他怎麼算得準沈鐸會不坐保鏢的車,而坐我的車?如果是沈欽吩咐的,可沈欽可不像是心思那麼細膩的人。”
打馬球那日,沈鐸應該也看出沈鐸和任勤勤關係曖昧。
可聽他的口氣,也不過覺得任勤勤是沈鐸養來消遣的小玩意兒,並不把她當回事。
“也許是湊巧。”郭孝文說。
“沈欽還說了什麼?”
沈欽被韓毅翻來繞去地詢問了兩個小時,汗水滴得地上都溼了一片。一杯杯熱茶喝下肚,更是內火攻心,熱上加熱。
韓毅看他狀態已經差不多了,終於將那一份關鍵的文件夾丟了出去。
“既然不是你指使的,那上個月二十號,你給嫌疑人帳戶上轉了十萬,是用來做什麼的?扶貧嗎?”
沈欽一雙眼睛瞪如銅鈴,拍案而起。
“我是給了他錢,可不是用來買沈鐸的命的。沈鐸的命也不止這點錢。我是在替鄧祖光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