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不知道司年在浮冢上的遭遇, 所以等得很心急。
南玻一族的聚居地在海底, 只有少數的年輕海妖會上岸生活,大部分妖,還是生活在海底與世無爭。他們還專門請匠師打造了一個叫“起泡器”的東西,一打就是一個透明的大泡泡, 只要把這個泡泡罩在頭上,人們就能在海底自由呼吸。
金玉就罩着這麼一個大泡泡, 像個智障一樣坐在南玻家的客廳裏,等着不知什麼時候纔會回來的司年。
“這兒能跟外界通信嗎?”金玉聊勝於無地問着。
“可以啊。”南玻竟笑着點了點頭,然後在金玉詫異的目光中, 打開一個巨大的貝殼儲物箱, 拍拍裏頭放着的一個臺式電腦,說:“這裏沒有無線, 但是能撥號上網。前頭村口那個大法陣你看到了嗎?那就是信號轉換器,花了大價錢做的, 自帶音響,平時還可以在那兒跳舞。”
金玉小小的震驚了一下, 不得不說妖怪同胞們的創造力一點都不比人類小。他隨即問南玻借了電腦, 發現桌面上有微信, 便又登陸了自己的微信賬號。
爆炸的信息幾乎在登錄的瞬間就彈了出來, 有熠熠他們的、有秦特助的, 還有鹿十的。金玉按照先後順序,先點開了鹿十的,一看就愣住了。
鹿人甲:咋回事啊小老弟, 你怎麼跟司年一起失聯了?
鹿人甲:不是說去給無淮子上墳嗎?
鹿人甲:他詐屍了?
鹿人甲:喂?hello?
鹿人甲:姓段的小子送了一瓶醋過來,啥意思啊?他嫌我礙眼想酸死我嗎?
醋?
金玉一時間也搞不懂這是什麼操作,可能談了戀愛的人跟他們單身狗的腦回路都不太一樣。他猜鹿十一定也給司年發了同樣的內容,便決定等司年回來再說。
下一條信息來自秦特助。
有事請電聯--秦:你把我們副總的男朋友拐到哪裏去了?
金玉:什麼叫拐?請注意用詞。
有事請電聯--秦:所以?
金玉:在給我前主人上墳。
秦特助得了準信,便不再出現。金玉時常覺得這位特助的做事風格有點像如今網文小說裏寫的“拔吊無情”,相當冷酷。
金玉隨後又上了妖怪論壇,查看了一下警告函的後續影響,並抓緊時間處理了一些南區的事務。
兩個小時後,司年終於回來了。
金玉見他臉色有些微妙,不禁問:“不順利嗎?”
司年的注意力卻全被他別緻的頭套吸引了:“你那什麼玩意兒?”
金玉:“用來呼吸的罩子。”
司年:“醜。”
聞言,金玉揚起一個格外虛僞的假笑,道:“醜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畢竟我本來就不如您好看。”
司年:“這倒也是。”
金玉深吸一口氣:“所以浮冢上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司年的表情再度變得微妙,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無淮子那個算卦狂魔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乾的那些不着調的事情。
他只能說:“放心吧,我沒刨他的墳。”
金玉還真的放心了,司年既然說沒有刨墳,那證明事情並不壞。他想了想,又把醋的事情跟司年說了。
司年微微挑眉,別人不明白,他還能不明白段章的意思嗎?
普通的誤會和緋聞是不可能存在於他們之間的,當這些事情發生時,娛樂的只是各位看官。而對於兩位當事人來說,事情本身不重要,看官們的反應也不重要,對方的應對纔是樂趣所在。
段章給他送醋的意思很簡單——你的小男朋友請你喫醋。
好歹也被人掛上了論壇,警告函都發了,你竟然開始玩人間失蹤。旁人都以爲你是衝冠一怒爲紅顏,誰知我竟被冷落一旁,可憐可嘆。
“行吧。”司年勾着嘴角,滿是無奈的樣子:“我哄哄就好了。”
金玉一時無言。他總算明白爲什麼戀愛是酸臭味的了,原來是醋的味道,即便相隔萬里也能聞到。
兩人拜別南玻,回到了島上。但是司年卻不急着回北京,難得出來一次,他還想在外面繼續走走。
“無淮子在躺進墳裏之前又算了很多卦,他似乎算到了阿吉的事情,有一卦上面寫着——重雲也許還有另外一個名字。”
金玉微怔:“另外一個名字?”
司年:“我記得有些妖怪混跡人間之後,會按照人類的風俗取一個字,尤其是那些讀書人。你回去查一查所有鶴京出身,在京的,不管是死是活,拿照片去讓阿吉認。”
金玉明白了,如果說重雲是字,那他還真有可能被遺漏。因爲就算是星君的生死簿,顯示的也只有大名。
安排完所有事情,金玉便踏上了歸途。
臨行前,他又往回看了一眼。晚風習習的海岸邊,司年獨自站在暗紅的礁石上,望着遠方的結界,鬢邊的耳環晃啊晃,自有一股清冷孤寂之感。
那風中之棺又再次消失了嗎?
金玉遙望着,心裏說不上來是傷感還是什麼。說實話,他跟着司年的時間其實比跟着無淮子的時間要長,因爲鶴京陷落時他還小,而無淮子又去得早,便只剩下他和司年爲伴了。
當初,司年在鶴京陷落的最後一刻趕回來,說是力挽狂瀾也不爲過。雖說鶴京最終還是沒保住,但那一幕卻深深印刻在他的腦海裏,讓他始終對司年存着一分敬重。
所以,當無淮子臨走前,把出入鶴山的鑰匙交給他時,他鄭重地答應下來——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都會陪着司年。
現在司年又有了段章,感情還很好,如果主人知道了,一定也會很開心的吧。
他們鶴京的少年,本就該過得張揚快活。
思及此,金玉的脣邊不禁多了一絲笑意,再度看了一眼晚風中倒映着月光的海面,在心裏跟前主人說了聲再見,這才轉身離去。
司年卻一直沒走,他乾脆盤腿坐在了礁石上,拿出手機踐行自己剛纔的話——哄哄他的小男朋友。
可今天的段章不理他。
不知道今天段章是真的在忙還是故意的,往常不超過十分鐘就會回信的人,過了半個小時都沒動靜。
看來今天是哄不好了。
這樣想着的司年,又給金玉打了個電話,讓他通過秦特助去查一查現在段章具體住在哪個酒店。
金玉:你們談戀愛真的好煩哦。
交代完正事,司年便四處閒逛了起來。迎着晚風他獨自在沙灘上漫步,快到中夜的時候,月夜下飄蕩起了海妖的歌聲。
悽迷、悲涼,又帶着與生俱來的空靈迷幻之感。海妖是天生的歌者,有些海妖的歌聲確實能惑人心智,但那往往不致命。
因爲人類的肉並不好喫。
從前倒有過因美色犯案的例子,海妖看上了岸上的美男子,遂以歌聲誘惑,將之擄回了海底。美男子從此鬱鬱寡歡,終日望天,卻不得逃脫。
鶴京所有的飛鳥都知道這個故事,因爲它最終誕生了一個在人類文化中都赫赫有名的族羣——鮫人。
鮫人生性兇殘,但那其實怪不得他們,因爲他們的體內同時流着人類和妖怪的血,兩種血脈互不相容卻又奇異共存,賦予他們痛苦卻又大方地賜給他們無與倫比的美貌。
真要說起來,這其實是一個從一開始就註定了以悲劇結尾的故事。
司年叛出鶴京在外流浪的那許多年裏,認識過一個鮫人。那是在明朝的時候,具體是哪個皇帝司年也忘了,反正是個短命鬼。
他對人類的政權毫無興趣,但他耽於享樂,於是在繁華的王都停留了很久。那鮫人就在戲班子裏唱戲,不知是什麼事情激發了他的兇性,每到初一十五就殺人,殺得還特有儀式感。
那會兒的京城,可還沒有四大區這樣的劃分。四大區真正開始出現,是天帝將死時,預感到人間將會迎來的一場戰爭浩劫,於是命商四常駐北京。
這樣一樁大案,如果有大妖坐鎮必定會處理得很快的案子,在當時拖了整整半年。至於司年,那會兒他也還算不上是個大妖呢,還沒等到案子了結就碰上了仇家,一路打到了關外去。
憶起往事,司年都不禁感嘆當年的桀驁張揚,哪像現在呢,光顧着談戀愛了。段章小先生還不理他,膽子特別肥。
於是他隨手錄了一段海妖的歌聲給段章,並附言道——
x:今天的小海妖長得特別好看。
段章的信息終於來了。
dz:有多好看?
司年想了想,去金玉朋友圈盜了一張圖。那是他和南玻的合照,司年把金玉裁掉,留下無辜的南玻發給段章。
x:一人一個緋聞,扯平了?
段章竟不知道還能這樣算。
dz:海南距離珠海並不遠。
段章目前就在珠海,司年看他這樣說,便知道金玉跟秦特助打聽行蹤的事情果然已經傳到段章耳朵裏了。他是想讓自己過去找他。
但司年也就是那麼隨口一問,可不代表他真的不跟段章算賬。
x:你不先解釋一下那個女伴是誰?
x:真當我那麼大度嗎?小朋友。
x:不喫醋的妖通常都喜歡見血。
x:給你十秒鐘。
作者有話要說: 給你十秒鐘,請開始你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