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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相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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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一週裏,說好了的三次見面,一次不多一次也不少,陳薇奇起初還會彆扭, 可對方的舉止有些超出她意料, 紳士又體面,只是約她喫早茶、午餐、晚餐,於是這三次見面成了陳薇奇這週中喫得最好也最飽的三頓飯。

轉眼到了週六,晴了一週的港島又開始降溫,陰雲連綿。

陳薇奇照舊去公司坐鎮,滬城大秀之前開OT都是常態,她一個老闆不可能舒舒服服撂挑子,中午隨便對付一些湯水,曾女士打電話過來,問她什麼時候到,廚房煲了她愛喝的爵士湯。

陳薇奇正在親自籤寄送給高定VIC客戶的邀請函,鋼筆尖唰唰遊走在精美的燙金卡片上,“媽咪,不是喫晚飯嗎,我現在還在公司,等下就回。”

“黎太那邊剛來信,說她半小時內就動身。等客人來了才姍姍來遲,不禮貌呢。”

聽筒裏的聲音很溫柔,也很淡,即使是嗔怪女兒不禮貌,也沒有太多起伏的情緒。

陳薇奇筆尖一頓,“黎太?他媽咪也來?”

“莊家很重視,除了阿洲他大哥去國外進修來不了,其他人都會過來。

“...可是莊少洲的爸媽不是離婚了嗎?離婚也一起來?”陳薇奇不懂這是什麼操作,飛速蓋上鋼筆,起身,“我現在動身。”

“婚是離了,但關係沒有外人猜測的那麼差,孩子的婚姻大事,當然要父母一起商量才正式。”說到這裏,曾文蘭蹙了下眉,又岔開話題講了些無關緊要的,最後不太情願地提醒:“回家後別和你爸爸吵架。今天是重要的日子。”

曾文蘭語氣更淡了,這種淡又有些不同,是很冷漠的。

陳薇奇察覺出這點微妙,眼中劃過黯然,隨後不在意地笑了笑,“媽咪,我沒這麼不懂事。我也沒和爹地吵架吧,就那一次。”

對面似是嘆了一息,不想掃興,說過開車慢點就結束了通話。

陳薇奇當然知道媽媽在嘆息什麼。若不是爲了她的婚姻大事,曾文蘭也許都不會踏入陳公館。

在外人眼裏,曾文蘭和陳煊中是一對冰釋前嫌,破鏡重圓的模範夫妻,鮮少有人知道,他們其實早已分居多年。除開集團的重大活動、逢年過節會合體以外,他們幾乎是互不打擾的狀態。

這是陳公館不能說的“祕密”。

在陳薇奇的記憶裏,陳公館很大,卻很冷清,只不過是他們兄妹四人的家而已。母親很多時候都是淡淡的,每週回兩次陳公館,看望她和珊宜,其餘都住在淺水灣的一套別墅裏,父親永遠工作繁忙,滿世界到處飛。

曾陳兩家捆綁頗深,在龐大的財富帝國下,離婚不是一件能由着心意的事,雙方家族不會同意,董事局不會同意,況且陳煊中近兩年有往政圈發展的意圖,公衆們都愛看見一對和睦、恩愛、強大的夫妻,而曾文蘭也不肯輕易把CDR董事長夫人

的位置騰出去,潮水褪去,利益讓人非常清醒。

陳薇奇不知道父母愛過沒有,也許是愛過的。她曾經擁有過一個非常溫馨美滿的家,爹地媽咪帶着他們兄妹四人去島嶼度假,他們拍過很多很多照片,她至今都留着。

阿斯頓馬丁在一望無際的濱海大道上疾馳,路過的汽車只看見一抹幽靈般的銀灰色從身邊躥過,往陰雲翻滾的天幕奔去。

雨刮器刷開水痕,電臺裏播着一些毫無營養的脫口秀,罐頭笑聲令陳薇奇很煩,抬手給關了。陳薇奇開車不算兇,但也不保守,副駕駛的陳寶寶習慣這種速度,興奮地探出安全座椅,把爪子搭在窗戶縫,嗅着外面淅淅瀝瀝的雨味。

“退一點,別擋我反光鏡。”陳薇奇一巴掌拍上寶寶的屁股。

小狗往後挪,她掃了一眼左反光鏡,忽然發現後面多了一臺黑色布加迪,陰天光線並不強,那臺車像是憑空出現在雨幕中,車頭掛一張單字母Z的車牌。

陳薇奇看了一眼就收回,沒多在意,可漸漸地,她感覺出了一絲不對勁。

按理說,布加迪的加速遠遠在她這臺跑車之上,只要多踩兩腳油門,就能輕鬆地超過她。但那臺車似乎並不想越過她,只是尾隨,她加速,布加迪加速,她減速,布加迪減速,她突然往右邊變道,那布加迪也亦然。

不越過,也不別她,就這樣悠悠閒閒地跟在她身後,像一頭閒庭信步的黑豹,散漫又惡劣,陳薇奇冷笑,脾氣蹭地一下冒了上來。

“寶寶,回窩裏去。”

她嚴肅命令,隨後按下sport+模式,阿斯頓馬丁像遊戲裏裝了氮氣加速的玩具車,火箭般轟出去,這一刻的速度讓她靈魂出竅,像浮在雨裏。

布加迪遲緩了片刻,隨後也加速。

一銀一黑宛如雨中交織的兩道電光,沿着海灣公路風馳電掣,公路盡頭是堆積成山的烏雲和一望無際的海灣,兩臺車咬得很緊,齊齊拐進車流更稀少的盤山公路。

雨勢不大,濃密樹蔭遮蔽下山路都沒有溼透,速度很快,急風把兩側的樹枝擦得沙沙作響,後面的布加迪終於不咬了,似乎是認輸般慢下去,陳薇奇利落地打方向盤,一腳油門後,車身滑向私人山道,把布加迪徹底甩在身後。

陳公館坐落在深水灣的一處山頭,古典主義風格的建築羣隱匿在碧海綠樹之間,通體採用萊姆石材質,雕刻着精美浮雕,花園內種植了大面積的粉色月季,一派法式莊園的優雅。

陳薇奇把車停穩,沒隔幾分鐘,香樟大道盡頭的鐵門再次打開,那臺討厭的布加迪赫然出現在視野,緩慢地靠過來,最後停在她旁邊。

陳薇奇歪頭,明白了什麼。

車門打開,肩寬腿長的男人探出車身,雨絲斜飄,在他矜貴的白色襯衫上留下絲絲縷縷的暗色,俊美的肌肉線條隱約可見。他沒有打傘,西裝外套很隨意地提握在手上,鼻樑上還架着一幅墨鏡,利落地走到陳薇奇車邊,俯身,敲車窗。

陳薇奇降下車窗,脣瓣抿緊,像是在發脾氣。

莊少洲並不喜歡管這種小事,但她開車的脾氣太大了,他不得不提醒:“陳小姐,你開車的速度太危險了。

“你不和我飆車,我也不會開這麼快。”陳薇奇反駁。

“沒有和你飆車。”

“你有。”

莊少洲替陳薇奇拉開車門,平穩的聲音中能聽出一絲戲謔,“我若是有,你大概看不見我的車尾燈。”

陳薇奇狠狠瞪過去,兩人一個隨意站着一個筆直坐着,也不知道僵持些什麼。

“嫂子,別跟我哥一般見識,你要多調/教他纔是!”一道玩笑聲響起,很少年的聲音,清清朗朗的,陳薇奇抬眸看過去,原來那臺布加迪裏還藏了一個人。

是一位打扮非常潮的少年,和莊少洲如出一轍的修長身材,但清瘦很多,這樣在T臺上會更上鏡。少年人靚嘴甜,這樣突兀地喊陳薇奇嫂子,陳薇奇也沒反感,但表情還是明顯彆扭了一下。

黎盛銘走上來,把傘遞給莊少洲,然後很調皮地對陳薇奇比了個敬禮的手勢,“嫂子!你的車技酷斃了!我愛死!今年Pevano的秋冬大秀能不能讓我走謝幕啊?"

Pevano是CDR集團旗下的時裝和箱包品牌,高定男裝線近幾年非常出圈,不過黎盛銘若真想走謝幕,哪裏用得着親自跟陳薇奇開口。

這位離經叛道的豪門小少爺放着富貴日子不過,非要當模特,憑藉老天爺餵飯喫的長相氣質硬是在時尚圈混得風生水起,去年還被評爲亞洲最具商業價值模特前五,請他走秀的品牌絡繹不絕。

陳薇奇:“Pevano的大秀有什麼意思,來給我的蕤鉑走秀,就下週末滬城,有空嗎?”她大方優雅,彷彿半分鐘前賭氣不下車的人不是她。

莊少洲不經意地抬了下脣角,她在外人面前真的很裝,有時都分不清她真實的一面到底是什麼。

“我還沒走過珠寶秀!”十九歲的男孩很興奮,嘴甜得要命,“嫂子這麼漂亮還對我這麼好,我哥好福氣。”

陳薇奇沒見過這麼嘴甜的男孩,嘴角翹起來,她把寶寶的安全帶解開,再解自己的,光潔的小腿骨率先探出車門。

金色芭蕾鞋尖輕輕點上地面,正當她要撐着椅背站起來時,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落在她身前幾寸的距離,修長手指散漫地勾了一下,示意她搭上來。

黎盛銘嬉皮笑臉地起鬨。

陳薇奇被這兩兄弟弄得下不來臺,只得把手搭過去,下一秒,那隻大手用力,輕而易舉把她從低矮的跑車中帶出來。

這並非是第一次感受莊少洲恐怖的臂力,陳薇奇還是心頭顏了下,她懷疑他能把單手把她拎起來,像一隻小動物。

下一秒,耳邊響起“砰”地一聲,傘布飽滿地撐開,一片黑色陰翳籠罩在她頭頂,擋住斜逸的雨絲。

黎盛銘一本正經給親哥拉分,“嫂子,這是我第一次見二哥跟女孩打傘!”

陳薇奇開玩笑:“怎麼不說這是你第一次見你哥牽女孩的手?”

黎盛銘驚訝:“神了啊二嫂!你怎麼知道這是我哥第一次女孩的手?你別看他長了一張渣男臉啊,比我還純情的!我們家基因就這樣,生出來的男的長得都渣,很慘的啊......”

陳薇奇掩脣輕笑,也不知是他語氣太心酸好笑,還是笑他說莊少洲純情。

港島的豪門趣事有很多,其中易家陰盛陽衰,易董事長生了四個女兒被媒體戲謔是掌上明珠太多,終不過來。而莊家則是陽盛衰,莊少洲除開有一個親哥一個親弟,還有若幹堂弟堂哥,各個都是一米八五往上走的大高個。衆人總結旱的旱死

澇的澇死。

“你對你哥瞭解不多呢。”陳薇奇意味深長地投去一瞥,男人深邃的輪廓隱匿在傘的陰影下,看得並不清楚。

莊少洲並不接這一眼,氣定神閒地舉着傘,另一隻手去逗寶寶。

“我瞭解得很,他真的??”很潔身自好。

“安靜一點,Jeffery。”莊少洲淡聲打斷。

黎盛銘立正,做了個收聲的動作。二哥平時看着好說話,又各種給他零花錢幫他擦屁股,但真生氣起來比老頭子還要駭人幾分。

不多時,遠處別墅主門打開,出來一位身穿英式西服的中年男人,梳油頭,戴懷錶,手握一把黑傘,是爲陳公館工作多年的錢管家。

錢管家向三人一一問好,又詢問是否需要準備午餐,陳薇奇不餓,黎盛銘說他剛剛和二哥在中環喫過,錢管家就領他們往西廳花園去,說莊董事長和黎太都到了,正在打麻將。

黎盛銘摸了摸腦袋,“怎麼開bugatti都沒趕上這兩人。”

自從搬去公寓後,陳薇奇已經有兩個月沒有踏足陳公館,她是很倔強的人,即便行爲上順從了也不肯低頭,驟然聞到空氣裏那股熟悉的琥珀沉香調子,心裏堵着一些很難言說的複雜滋味。

建築內部極其複雜,一行人穿過很多間明亮的大小廳、敞開式互動區域、室內花園、路過餐廳時,陳薇奇不經意地瞥向那架黑色長型螺鈿紋漆櫃。

櫃子上的擺件更換過,之前是一組瓷器花瓶,共十二隻,對應每個月份的月令花,是陳南英花大價錢從蘇富比拍到的珍品。離家前的那次激烈的爭吵中,陳薇奇隨手砸了一隻。

缺了一個月份,寓意不再圓滿,傭人當天就把剩下十一隻花瓶都撤走,幾天後她得知,她沒有經過大腦,隨手選中的那隻花瓶是六月荷花。

周霽馳的生日就在六月。

像打出一顆子彈,繞了一圈,最終擊中眉心。她想,這也許就是緣分已盡的預言。

“在自己家裏也會走神嗎?陳小姐。”

一道平淡的聲音打破她的神思,像不起風時的湖面。陳薇奇靜止一秒,手指蹭了下裙身,抬頭看他:“沒有,在想工作。”

她笑起來,是很漂亮的弧度,不動聲色轉移話題:“等會父母都在,我們要表現好點。”

莊少洲不知道她等會表現得好不好,但現在,她表現得很好,至少一般人是無法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和那一絲細枝末節的緊張。

男人那雙深棕色的眼睛看着她,沒有光穿透,那種棕色很暗,深處宛如半涸的墨緩緩流動,他把插在褲兜裏的手拿出來,自然地牽住她。

“當然。”

走在前面的黎盛銘回頭,看見他們交疊的雙手,嘜了聲。

西廳花園常年種植着三十多種不同品類的月季,從觀景窗望出去,雨水沿着廊檐滴落,數不清的花朵枝葉在雨中輕柔盪漾,風順過那些青翠欲滴的草坪,吹進廳內,裹挾一種潮溼的味道,類似溼漉漉的苔蘚,很清爽。

傭人候在不遠處,隨時負責添茶、收拾垃圾。柚木長桌上擺着一些下午茶甜品,烤舒芙蕾的香氣很蓬鬆,大人們的談笑和麻將碰撞的聲音傳遞出來,氣氛比陳薇奇預料得更輕鬆,熱鬧很多。

她甚至想過尷尬的場面。

怎麼不尷尬?

她和莊少洲認識沒有一個月就開始討論婚期,她的父母是一對貌合神離的假夫妻,對方的父母更是兩年前就離婚了。

“要我說,全港島找不出第二對這麼般配的金童玉女啦!”黎雅柔麻將也不打了,拉着陳薇奇的手,目不轉睛地看,越看越喜歡。

黎雅柔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生出女兒,老大媳婦人也很好,可惜太學術派了,天天泡研究室,沒意思,陳薇奇就是她心中預想過的女兒的樣子,漂亮,大方,氣派,還有一點傲氣。

她美滋滋地對自己前夫說,“老莊,我的眼光就是好。”

被妻子叫老莊的莊綦廷其實並不老,和莊少洲如出一轍的深邃輪廓,多了歲月賦予的堅毅,更顯得成熟迷人。

常年身居高位的他看上去有雷霆萬鈞的威嚴氣勢,淡笑着打出一張七萬,“你的眼光一直都好。

眼前這一幕完全超出陳薇奇的設想,像極了妻子在丈夫面前得意炫耀,丈夫無奈又縱容,可莊少洲的父母不是離婚了嗎?媒體是這樣爆料的!黎雅柔也是這樣對外宣稱的!

陳薇奇看向莊少洲,對方明白她想問什麼,漫不經心地攤了下手,示意她不用驚訝,畢竟莊少洲自己都搞不懂父母是什麼複雜而奇怪的關係。

陳薇奇不動聲色垂下眼眸,乖巧地坐在母親身後,明面上是看牌,實則暗暗打量她這位未來的婆母。

港島的黃金時代出過形形色色的美人,各有各的風光,各有各的傳奇,黎雅柔是很獨特的那一個。

彼時黎家江河日下,二十來歲的長女黎雅柔站出來挑大樑,因爲個性潑辣,做事爽利,情商高,長得又美,當年一度名動香江,這樣的美人不是規訓出來討好富豪口味的洋娃娃,勾人又刺人,想一親芳澤的男人很多,都被她扎得頭破血流,臉

面掉光,於是這些小氣男人嘲笑黎雅柔是一隻母老虎,和她的名字沒半點關係??既不雅也不柔。

就是這樣和溫柔小意搭不上邊的女人,一轉背就嫁了全港島最有權勢的男人,風光無數,就在衆人以爲這就是故事的最高潮了,五十多歲的她又突然宣佈離婚,跌破衆人眼鏡。

“黎女士,你別第一次見薇薇就把她嚇到了。”莊少洲拿了一塊香橙味的曲奇放在陳薇奇的碟子裏,很自然,像做過很多次。

“你別亂說。我明明很喜歡阿姨的性格。”陳薇奇咬了一小口曲奇,香橙的確是她最喜歡的水果。

一來一回,他們表演得天衣無縫。

黎雅柔直接搶了下莊少洲的手背,“小混蛋,少來挑撥我們婆媳關係。以後你對薇薇不好,我自然會要你好看。”

莊少洲往父親那看一眼,莊綦廷不說話,高深莫測,只是看牌。

在熱鬧的笑聲中,陳?中鬆了一口氣,這樁婚事比他想象中還要好很多,女兒快兩個月沒有回家,他不是沒有愧疚過,只是女兒全程沒有看他一眼,這讓他有些說不出的複雜。

之後聊到了提親、婚禮準備等一系列事,陳薇奇沒有興趣,更懶得再和莊少洲演即將邁入婚姻殿堂的恩愛小情侶,表示一切都聽長輩安排,隨後找了個午睡的藉口離開。

她前腳出西廳,莊少洲後腳也離開。兩道步伐一前一後,低沉的,閒適的,發出不同的頻率。

陳薇奇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過去。男人嫌熱,把穿好的西裝外套又脫了,袖釦解開,鬆垮地挽起,露出線條緊實的小臂,幾根青筋纏繞其上,散發着成熟男人的氣息。

“你怎麼也出來了?”

莊少洲步履平穩地邁上臺階,走到陳薇奇面前,“我說想參觀你住的房間,他們就讓我出來了。你現在去哪?”

陳薇奇頓了一下,說:“回臥室休息。”

“一起。”他風度翩翩。

他堂而皇之的耍流氓讓陳薇奇語噎,“你想休息我讓傭人帶你去客房。

莊少洲頷首,雲淡風輕道:“也好。他們如果亂猜我們不在一起是否是吵架了,還勞煩陳小姐多多解釋。”說着,他十分適地抬步往前走,眼風淡淡地掃過她明豔的臉龐。

陳薇奇的肩膀被他的手臂擦了下,輕微打了個顫,嗅到他身上沉洌的味道,暫停幾秒後,還是不得不出聲叫住那道背影:“等下??"

莊少洲勾了下脣,轉身,靜水流深的目光再度落下來。

“怎麼了,陳小姐。”

“你若是要午睡,只準睡沙發。”陳薇奇咬了下牙,雙肩向兩側展開的線條很筆直,她驕傲地命令:“你??不準碰我的牀。”

莊少洲覺得她此時很像那種童話裏的反派小公主,脾氣不好,又嬌貴,得罪她會很慘。

他笑,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她展開的雙肩,脆弱的線條宛若琴絃,他用力一撥就會碎,“不至於。我不是沒禮貌的男人。”

騙狗去吧,陳薇奇轉身。

男人信庭閒步地跟在她身後,頎長挺拔的身體帶着一股若有似無的熱量,隔了一些距離,陳薇奇還是覺得很熱,步伐不自覺加快。

陳薇奇的房間在東側別墅的二樓和三樓,佔了整整兩層是因爲其中有一層是她的訓練室,小時候用來上家教課、跳舞、練形體、繪畫,還有彈鋼琴的地方,五六個房間彼此連通,構成了她有點乏味的童年。

推開主臥的拱形雙開門,封塵的空氣流通起來,襲來一股幽微花香。傭人昨天簡單打掃過一遍,牀單掖得整整齊齊,花瓶裏養着新鮮的粉荔枝和糖果雪山。

陳薇奇走過去撳下窗簾按鈕,暖米色絲絨往兩邊自動拉開,陰天的光線並不好,但也足夠把這間屋子照亮。

第一次有陌生男人踏足她的臥室,陳薇奇有些不自在,刻意不去看莊少洲,徑直往裏走,傭人應該把她的物品歸置得很好,不會突然冒出一件性感吊帶睡衣,或者風格大膽的蕾絲胸罩。

她其實喜歡在私人空間裏穿得很放鬆。

“那裏有冰箱,那邊是洗手間,這道門通往書房,裏面有很多書,你無聊可以翻。”她邊走邊介紹,指着一把棕色的酋長椅,花三百多萬買回來的,“你可以坐這裏。”

說了一大堆,無人應,陳薇奇的眼皮正巧在這時突兀地跳了一下,港島信風水,眼皮跳算不得好兆頭。

陳薇奇壓下這一瞬間的慌張,轉去尋莊少洲的身影。

男人不知何時走到一架靠窗擺放的鋼琴邊。那是一架無比夢幻的三角鋼琴,用天然藍水晶打磨製作,琴蓋邊緣雕刻着玫瑰花枝的圖案,顏色近乎空靈,泛着流光溢彩的色澤。

莊少洲正安靜地欣賞這件龐大的藝術品,英俊的面容籠上一層模糊的藍色光暈。

陳薇奇搖搖頭,心底嘲諷自己迷信,眼皮跳一下而已,並不能不代表什麼。她舒展開笑容,從容走過去,“那是大哥送我的成人禮,他說世界上只有這一臺,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早就聽過你的鋼琴彈得很好,有榮幸聽一曲嗎?”莊少洲偏過頭,脣邊有極淺的弧度。

他神情稱得上溫和,只是眼底附着一層冷意,陳薇奇並沒注意到。

“很久沒彈了,好多曲子都不熟練,我看看......”陳薇奇正要去找琴譜,餘光擦過擺在鋼琴檯面上的幾個相框,她頭皮驟然發木,血液湧上來。

莊少洲正抬步繞到鋼琴正前方來,陳薇奇一句“等下”脫口而出,飛快轉身,就這樣撞上他的胸口。

緞面襯衫很光滑,被男人體溫烘得熱熱地,陳薇奇的肩頭跟着酥麻下去。

“怎麼了,慌慌張張的。”男人摟住她的腰,氣息沉熱地裹着她。

“沒有,”陳薇奇手掌撐在他的胸口,是把他往外推的姿勢,她心知肚明不能節外生枝,所以力道很輕,溫柔的嗓音也很勾人,有點撒嬌的味道:“鋼琴落灰了,快幫我去拿點紙巾,我擦一下再彈給你聽。”

“是嗎?”

莊少洲垂下臉,耐人尋味地看了她一眼,明知道她在假裝,還是被她流露出來的嬌媚撩撥到了。

陳薇奇幾乎在這一眼中敗下陣來,好在他沒有多問,轉身去拿紙巾,她鬆一口氣,迅速把其中一隻相框拿下來,掀開鋼琴凳的蓋子,塞進去,然後匆匆拿出一本琴譜。

她兩個月沒有回來,都忘了房間裏還放着許多關於她和周霽馳的回憶,沒來得及清理掉,傭人們也不敢隨意替她做主。今天是大意了,好在陳薇奇反應夠快。

莊少洲折返,修長的手指遞過來一盒紙巾,陳薇奇說謝謝,抽了兩張,裝模作樣地擦着琴鍵上壓根不存在的灰塵,幾個輕靈的音符飄在空氣中。

莊少洲單手插兜,手肘很慵懶地搭在鋼琴上,一瞬不瞬地注視陳薇奇擦拭鋼琴,根根分明的睫毛掩着那雙纖麗的眼睛,偶爾睫毛一下,顯得她很乖巧很柔軟。

“剛剛藏了什麼?”

“咪發梭??”

手指猝不及防按下幾個黑白鍵,發出怪異的和絃。

陳薇奇鎮定地回望過去,沒有說話。她完全想不明白莊少洲怎麼就知道她藏了東西,他敏銳到了可怕的地步。

莊少洲哪裏看不出她心底的緊張,笑了聲,端着斯文的調子慢慢解釋:“薇薇,你撒謊的樣子其實一點也不高明。”他拿指關節扣了下臺面,視線轉向那三隻相框,分別是陳薇奇十八歲成人禮那晚的照片,穿滑雪服從馬特洪峯衝下來的照片,和

穿德安斯國際學校高中部制服的照片。

無一例外,都很漂亮。

“開始相框有四個,現在只剩三個了。如果是這樣漂亮的照片,我也想欣賞。”

莊少洲緩慢地靠過來,眸色晦暗,不知是陰霾還是陰雨,陳薇奇很難形容這種感覺,像被一隻黑豹悄無聲息嗅着,牙齒都痠軟了,心臟的頻率像她不小心按下的和絃那樣紊亂。

她的身體本能地往遠離危險的方向傾斜,下一秒,莊少洲將她整個抱起來。

腳尖驟然懸空,陳薇奇驚呼,不得不攀住他的肩膀,一陣天旋地轉間,她被放置在鋼琴上,琴鍵被坐下去,黑鍵白鍵混在一起,發出一連串混亂的音符。

他整個人霸道地擠進她的腿間,讓她根本下不來,喪失了主動權,只能大敞四開地坐在鋼琴上。

陳薇奇渾身發熱,手掌力不從心地反握住鋼琴扶手,“......你到底想怎樣。”

莊少洲面上沒有情緒,指尖摸了摸她額頭上冒出來的汗,直至把汗珠揉搓消失,他手臂回探,把琴凳蓋子掀開,陳薇奇心口墜下去。

兩人同時看見那裏面藏的東西??

那是一張她湊過去親上另一個男人脣角的照片,畫面裏的她很開心。

莊少洲從來沒有看見陳薇奇這樣開心過。她這樣高傲的公主,也會像個柔軟可愛的小女孩,也會撒嬌地去親別人。

他以爲她這段時間的改變是在學着向前看,可她私底下卻對着過去的照片睹物思人。

嫉妒,佔有,這些陰暗的情緒交織着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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