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撇開了阿青,同K.S.在一起,我是不是很壞?
一個很簡單問題,是或者不是,答出來不會超過兩個字。
甲、乙、丙三個人,甲先和乙在一起,甲又遇到了丙,甲因爲丙甩了乙,乙因爲甲痛苦不堪。
我們通常叫甲什麼?渣男。通常叫乙什麼?原配。通常叫丙什麼?小三。通常怎麼評價整件事?小三丙應該去死,渣男甲比小三丙更應該去死,原配乙應該蹬了渣男怒打小三重新走向完美人生。
但是蘇簡一面對的這道題,甲不是普通的路人甲,是Sam。她幾乎可以肯定,只要她說對,你是渣男,你應該去死,眼前這個大男孩就能從這十幾樓的高層上跳下去。
不是因爲她的指責,而是因爲Sam從來都不覺得自己做的事情是對的。包括他會對同性產生好感,包括他跟阿青一起,包括他後來又同K.S.在一起,包括他爲了K.S.所付出的一切……所有的事,他都不覺得是對的。
一個連自己都無法認同的人,死對他來說,說不定會比活着更容易一點。
樓頂的風景其實真的很漂亮,尤其是傍晚時分,大片大片的陽光灑下來,就彷彿整個世界都開了一盞燈,巨大又無比閃亮,還照得人暖洋洋的。清風拂過,不太熱又不太冷,整個人非常舒服。
就在這樣安逸的環境裏,兩個人趴在天臺上,一個人目光灼灼的看着另一個人,另一個人卻視線望向天空。
“你同K.S.在一起之後,有沒有跟阿青說清楚?”
蘇簡一閒來無事,抻了個懶腰,說話的語氣很輕柔。
Sam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就是說,你跟K.S.在一起時,還跟阿青有聯絡?”
蘇簡一有點難以想象。
Sam又搖了搖頭。
“K.S.之後,阿青有再約我出去,但是我拒絕了。”
“就這麼默默的分手了,沒再見過面?”
“後來,都有見過兩次。一次是借錢,一次是還錢。”
蘇簡一目瞪口呆。
“你是說……你同阿青分了手,然後又管他借了錢?”
至於借錢給誰,用在哪裏,蘇簡一不問都清楚了。
Sam點了點頭。
“那個時候,我只有阿青一個朋友。”
所以只能管前男友借錢貼補現男友,但是後來發現現男友欠錢數目巨大,於是他跑去做了不和諧的事?
蘇簡一的腦補能力還是很厲害的。
但是她很快想到,中間還差了點信息。
“其實我認識的阿青,不一定是你認識的那個阿青來的。”
頓了頓,她狀似無意地問。
“話說回來,你那個阿青,是做什麼的?”
“他那時同我一樣,是做文員的,我第一天去上班,他就坐在我隔壁。”
Sam回答。
蘇簡一一下子就想起,阿青說他以前也做過文員。
不過做文員,也不一定是一個人,她以前還做過文員呢。
“那你那時候跟他借了多少錢?”
“爲什麼忽然問這個?”
“好奇而已,你理我那麼多。到底多少錢?”
“八千塊。”
辦公室文員?每天·朝九晚五,辛辛苦苦都賺不夠八千塊?
阿青曾經說過的話,就像一個炸雷,炸到了蘇簡一的腦子裏。
她看向Sam,後者也正看着她。
個子高挑,身材修長挺拔,穿衣顯瘦,脫衣有肉。還有他的那張臉,英俊,卻又不張揚。個性甚至還有些羞澀,孝順,工作認真,做人正直。對外彬彬有禮,對內溫和乖順。安安靜靜的美男子,如同蓮花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整個人就是個完美的男神。
她幾乎可以想象,阿青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會有多麼的愛他。
然而人無完人,越是完美的外表下,很可能擁有的是難以言喻的缺失。
蘇簡一其實是知道的,對於Sam來說,越是循規蹈矩的生活,只會越發的讓他更加痛苦。
可是她還是想多餘的問一句。
“如果,我認得的那個,真的是那個阿青,他也不介意之前的事,你還會跟他在一起嗎?”
Sam很認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後給出了否定答案。
“不會。”
“爲什麼?”
“不知道。”
因爲,在Sam心中,阿青始終是個老老實實朝九晚五中的一員?想起K.S.那種風流不羈的形象,蘇簡一忽然懂了一點,Sam會愛上他的原因。
人總是嚮往自己所沒有的東西。
“Sam。”
“什麼?”
“你應該跟他說清楚的。”
Sam沒有說話。
“Sam。”
“嗯?”
“要不要來看看電視劇是怎麼拍的?”
——
電視劇是人拍的。
蘇簡一跟Sam一起到片場的時候,正好趕上K.S.在跟女主角拍吻戲。燈光師,採音師,攝像師,導演,副導演,片場助理,其他演員,加上各種各樣的工作人員,拿佈景板的,拿大燈的,抱着劇本念臺詞的,連續串場專業跑龍套的,等等等等。
一羣人圍了一大圈,就爲了看兩個人怎麼交換口水。
從未來過片場的Sam顯然被嚇到了。他睜着那雙漂亮又清澈的雙眼,跟在蘇簡一的身後,腳步走的很慢,也不知道是在驚訝K.S.在和人接吻,還是在驚訝K.S.居然在這麼多人面前和人接吻。
明明沒多久之前,兩個人還在談論他的初戀,一天之後,他的幹·姐姐就帶着他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他……他們……”
Sam連說話都開始結巴了。
蘇簡一頓時笑了,跟着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他們在拍戲啊,你不是看見了嗎?”
Sam表情茫然的點點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看了K.S.一眼,眼神變化了一下,跟着又看了K.S.一眼,如此循環往復。
估計受的刺激不小。
“Kana姐!帶新人啊?”
旁邊有人跟蘇簡一打招呼,她因爲官職很大的原因,也混成“姐”了。
蘇簡一笑着擺擺手。
“我幹·弟弟來着。”
旁邊一羣人立刻就“我懂了”的表情,不少人指手畫腳的指着兩人小聲講大聲笑。
Sam奇怪的看了看自己,衣着沒什麼不對的地方,又看了看蘇簡一,好像在疑惑,爲什麼這羣人這麼古古怪怪。
蘇簡一惡趣味的笑了笑。
“你不懂我們演藝圈。”
這貨已經開始自封演藝界人士了。
說完,拉着幹·弟弟的手往她平時待的地方走。Sam也沒想太多,就跟着這個心裏美滋滋,外表很年輕的老不着調走了。
找人多搬來一個摺疊椅,蘇簡一就拽着弟弟坐到了她身邊。
這個時候男女主角已經吻完了,K.S.助理過來遞給他水杯喝水,喝完之後一抬頭,他就見到了摺疊椅上熟悉的兩個人。他對着他們微笑,還熱情的擺擺手。蘇簡一分明感覺到身邊的男人渾身一僵,她側過臉去看他,Sam的眼神從左移到右,又從右移到左,像是在躲避什麼。
又軟又萌,看得人好想揉揉他。
導演吩咐兩人再來幾遍,他們要多拍幾個角度。
K.S.還沒來得及多喝幾口,就又跟女主角倆人抱上了。
“你們拍戲,都是這麼拍的嗎?”
“是啊,不止拍一次,一個鏡頭要拍好多次的。”
“哦。”
蘇簡一瞄了他一眼,然後自己看着場中,微微一笑。
一個人活得越長,眼界越寬,慢慢的就會發現,曾經以爲痛苦不堪的東西,其實也不過是小兒科。
每天要上學好痛苦啊,要是能趕快長大上班就好了;每天要寫作業好痛苦啊,要是上了大學就沒作業了;上了大學好痛苦啊,馬上要面臨就業壓力了;找工作好痛苦啊,隨便給個工作就好了;每天工作好痛苦啊,累死累活還沒什麼錢;失戀了好痛苦啊,爲什麼他要離開我……
越害怕去面對,就會越痛苦,就會越可怕。然而當你真正的去面對時,你會發現,或許只是一件小事。是你心裏面一遍一遍的重複,它纔會使你那麼痛苦,彷彿全世界只有這件事纔是悲痛的源泉。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K.S.從吻戲下來,又開始拍另一場戲,跟演他父親的演員,兩個人激烈爭執的一場戲。然而導演總是很不滿意,K.S.是國外回來的,他的廣東話臺詞不是太標準,導致現場錄音很難聽。
對,這個年代,大家都是現場錄音,考驗演技和臺詞的年代。
K.S.一遍一遍地重複着臺詞,看起來充滿陰沉和暴躁感,跟曾經那個自信十足狂拽炫酷哪炸天的人完全不相似。
Sam有些發愣的看着場中央的那個人,他曾經爲了這個人付出了很多很多,可是他似乎也不是很瞭解這個人。
就在這個時候,遠遠地走過來一個人,花襯衫,“浩南”頭——阿青就像每天都會做的,來給蘇簡一來送店鋪裏的文件。
Sam眼神閃爍了一下,對身邊狀似看戲看的都好歡樂的蘇簡一道。
“Kana,我去買瓶水。你要不要?”
“橙汁謝謝。知道在哪嗎?”
“知道。”
“好,別迷路了就行。迷路了也記得回來找我啊。”
蘇簡一這話說得有點廢,迷路了還怎麼找回來?
——
繞過人羣,出了攝影棚,Sam在公司內部的食雜店裏買了一瓶水,和一瓶橙汁。身後有個人跟過來,在離他不遠處停下,喊出了他許久未曾聽過的名字。
“阿輝!”
Sam轉過身子,張了張嘴,很想說你認錯人了。可是他又想到跟Kana的對話,不可否認的是,Kana說的很對。
他應該跟阿青做個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