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了。”
低沉的命令聲緩緩響起,戰士們提着木桶就跑上前去,松油一桶一桶的澆在剛剛死去的戰士們的身上,和腥臭的血跡混合在一處,有令人作嘔的味道。
火把被拋上去,大火呼啦一聲的燃起,激烈的狂雨不能熄滅其分毫,黑衣戰士們站在原地,靜靜的看着大火吞噬掉一切不敢的思想。
似的,殺戮不能消滅思想,但是卻可以消滅思想的載體。
雨夜仍舊漆黑陰冷,戰士們轉身向着北朔城而去,在也無人有興趣對身後的一切看上一眼。
天邊的啓明星冉冉升起,傳哨兵疾奔而至,大聲說道,“塔嬛女將已經帶兵趕到了城門前,陛下令將軍馬上帶兵前去!”
若是此刻成拓甚至成拓的士兵有人聽見塔嬛的名字一定會大驚失色,塔嬛是當年本來就在大曆的女將世家的遺留女,說起這個世家,在大曆塔嬛也算是帝無痕的表妹,蘇紫曾帶領成拓前來鎮守時被蘇紫救了一命,而後與成拓一同鎮守於大曆,二人年前已經定下婚期了,但是:
殺戮還未結束,一切仍在繼續。
“大人!前面有人,大約三百多,可能是北朔的斥候,全都是腳程極快的戰馬,要不要暫且躲避?”
蘇紫皺起眉頭,大雨剛剛停,黑壓壓的雲彩緩緩消散,天地間全都蒼白如牛乳的霧氣,她皺着眉望去,雙眼銳利,如同天空展翅的白鷹。
“大人!是塔嬛軍!後面有大批追兵,看樣子足足有五千多人!”
探馬極速奔回,蘇紫眉梢一挑,當機立斷,“來人,馬上帶人去援救塔嬛女將,阻擋後面的追兵。”
“是!”已經有下屬答應一聲,隨後整頓了四千兵馬揮鞭而去。
“塔嬛女將?這是個什麼角色?”要說誰對這場殺戮沒有多大觸動的,就是一直旁觀的雲錦了。
蘇紫面色肅然,許久都沒有出現的堅毅重新浮現,她的聲音沉穩壓抑,“她是我親手救活的一條生命,在我還與帝無痕相依爲命的時候。”
雲錦沒再說話,雲色無涯,他已經隱隱覺得,一切都要有一個結果了。
蘇紫帶兵跟在後面,馬蹄踩在泥濘的赤道上,隱約可見泥水中的死死殘紅。
兩軍迅速交叉,慘白的塔嬛軍被簇擁着,隔得老遠,蘇紫還是一眼就看到了塔嬛那匹通體火紅的戰馬,她極速的打馬上前,卻頓時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眼。
塔嬛衣衫破碎,火紅的披風上鮮血淋漓,肺部插着一支利箭,身上受了幾處刀傷,正躺在一名三十多歲的女將懷裏,微弱的呼吸着。,
“怎麼回事?”
蘇紫一下跳下戰馬,半跪在泥水裏,皺着眉查看着塔嬛可怕的傷勢,回頭大叫道,“軍醫!軍醫在哪!”
“蘇大人!”女將見了她,眼淚頓時湧出,激動被此刻的境遇壓下,她哭着說道,“皇上要殺我們塔嬛女將,成拓將軍已經陣亡,塔嬛也遭了埋伏。”
“小成……”
一個微弱的聲音突然響起,隨着肺部的震動,一口暗紅色的血猛然從塔嬛的嘴裏吐出,女將見了大驚失色,用手使勁的按住她的傷口,卻怎麼也堵不住那鮮紅的液體。
“小成……”
塔嬛痛苦的皺緊了眉頭,她低低的叫,臉色蒼白,已然神志不清。
恍惚間,她似乎在做着一個又一個的夢,她依稀間看到了小成快樂爽朗的笑臉,看到了十裏烽火,看到了小成揹着她跋涉在蒼茫的雪原上,不停地給悲傷哭泣的她講着笑話,一遍遍的安慰她,“塔嬛,你不會死的,你不會死的,誰敢來殺你,我就咬死他。”
“小成,小成……”
眼淚從塔嬛染血的眼角大滴大滴的溢出,隨着她沉重的呼吸,鮮血如同止不住的泉水一般冒出來,她在昏迷中悲聲的哭泣,小成死了,小成死了,小成被他殺死了!
“將軍!將軍!”女將抱着她大哭,聲音嗚咽,如同死了崽子的母獸。
“塔嬛,你說打完了仗咱們幹什麼去啊?”
“打完了仗,那我表哥是皇帝,那我就是公主了,到時候我就可以全天下的選駙馬,找最有才華的男人做我的丈夫,哈哈!”
“花癡!沒良心的,找你的男人去吧!”
尖銳的疼痛一絲絲的襲來,心肺似乎被人狠狠的捏住了,她呼吸不上來,血沫堵塞了她的喉管,她張大了嘴,卻只湧出更多的血來。
她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迷茫的四望,看到了蒼茫的天,豔紅的花,還有天下潔白的鷹。
大曆,大曆,
我一生在爲你奮鬥,可是爲什麼,你卻拋棄我了呢?
年輕的少女不解的皺起了眉頭,她緩緩地轉頭,然後看到蘇紫,她的神智驀然一凜,她費力的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麼,蘇紫強忍着淚意,急忙握住她的手,哽噎的說,“塔嬛,你要挺住,大夫會救你的。”
塔嬛握着蘇紫的手,那麼用力那麼用力,突然間,她猛地低下頭,惡狠狠的咬在蘇紫的手腕上,鮮血瞬時間瀰漫在脣齒之間,兩側的下屬們驚恐的叫着,蘇紫麻木的望着她,卻只看到塔嬛眼底那鋪天蓋地的恨意,雲錦想上前阻止,卻怔愣的停止了動作。
“爲什麼?爲什麼?”塔嬛撕心裂肺的嘶吼,滿口鮮血,眼睛通紅,厲聲衝她叫道,“爲什麼要殺我們?爲什麼要殺我們?!”
“將軍!將軍!那是蘇大人啊!是救了你的蘇大人啊!”
女將抱着她,大聲的叫,可是她已經聽不到了,塔嬛目呲欲裂,瘋狂的嚷,“我們做錯了什麼?爲什麼要殺我們?忘恩負義!狼心狗肺!”
蘇紫冷冷的看着她,手腕上的傷口尖銳的疼,她的臉色一片蒼白,隱約想起第一次見到塔嬛那時的樣子。少女塔嬛在她的身旁,很慷慨的將馬王送給她,揮舞着小拳頭說打勝了仗就要蘇紫陪她去卞唐,指着名叫阿圖的馬說要阿圖作證,模樣嬌憨,爽朗的如同大曆高原上常年遊弋的風。
“我恨你們!”
一口鮮血猛地噴灑而出,塔嬛大哭出聲,聲音越來越低,低聲的哭喚,“小成,小成……”
“小成,塔嬛想要嫁給你,可是你去哪了呢……”
“小成,我想來找你了,你要慢點走,我的腳受傷了,你要揹着我。”
“小成,我還沒喫早飯,你做烤羊腿給我喫好嗎?”
“小成,小成,小成……”
塔嬛的聲音終於消逝,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火紅的裙子像是妖豔的花。她今年還那麼年輕,只有二十歲,年輕的眼睛永遠是亮金金的,皮膚白的像是馬奶,她就這樣睡過去,永遠的長眠在她爲之付出了一生的土地上。
蘇紫的心依然麻木欲死,一波又一波的衝擊將她割得碎屍萬段,她咬着嘴脣站在那裏,看着塔嬛的屍首,整個人像是被投入萬丈深淵之中。
帝無痕,你都幹了什麼?那個,可是與你有着微薄血緣的表妹啊……
“大人!”
有人走了過來,卻面無表情的沉聲說道,“他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