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卷 誰綰我青絲,交纏挽束餘生【北漠卷】
卷介紹:
蒼炎嫋嫋,一切的一切終將在這個即將結束的寒冬盛大的爆發。“我求你,不要殺他,我求你……!”女子跪在冰冷的雪地上,北風呼嘯,長風萬里襲來,天地飛雪一片,撩起她凌亂的發,凸顯出了她身後那個身中一劍正中胸膛的妖冶男子。前方的男子端坐馬上,目光愈加冷冽,半晌,他說話了,“動手!”“帝無痕!”女子猛然抬起頭,雙目竟是通紅似要滴血,“如果他死在尚慎!我這輩子,永遠,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正文開始——
沙漠之中,一堆人馬正緩慢而悠然的行走着,領頭的人一頭烏髮散下,編着無數根纏着金玲的長辮子,短衣露出半截黝黑健壯的手臂,魁梧的身軀被馬褲遮住,袍子是皮製的,一層蓋下,頗有遊牧之風,他的短靴上露出小腿,正踩在駱駝蹬子上。
駝鈴聲聲,一堆人馬衣裝都差不多,只不過爲首的男子更加有氣魄威儀。
“趙奴,到哪了?”
一位烏衣散發,戴着鬥篷的人上前說道,“在塔汨羅沙漠了,這沙漠不遠就是貫通北漠的汨羅河,我們可以歇歇腳。”
“加快速度。”
“謹遵王令。”
殘陽落幕,火紅的暮陽映照在河水中潺潺波動,浮現出一片波光影射,原來是水太過澄澈,天上之景竟如真實一般呈現在汨羅河中。
河旁逐漸與黃沙分離,出現了泥沙,隨後逐漸乾涸,確是一片稀疏逐漸茂盛的樹林,這是塔亞羅森林,沿着汨羅河沿岸分佈,一同貫穿了北漠。
樹林河邊停着一塊竹筏,竹筏上正躺着二人,衣衫襤褸,面色髒污,竟看不出原樣,落幕殘陽,已要漲潮,竹筏被浪潮衝的一蕩一蕩,猶如蒼穹正在咆哮怒火。
終於,竹筏落入河中逐漸漂流,直至潮落,河流隱沒,竹筏停在了荒漠中,其中一人的手動了動,彼時他睜開了眼,迷濛之中帶着驚喜,驚喜之中帶着茫然,茫然的男子在看到自己身邊之人是誰時大喜過望,而後又擔憂起來,四下環顧,已經是一片沙漠荒地,再無綠洲。
夜幕沉臨,繁星閃爍,遠處的汨羅河正閃着月色皎潔,泛動着墨色絲綢一般的黑夜。
男子揹着背上毫無知覺的人與汨羅河背道而馳,一步一步腳印深陷,即使臉上污泥,也可從他疲憊的眼中看出精疲力竭,可是一旦背上女子有個差錯,他便立刻強打起了精神繼續行走,尋找永不可能遇見的綠洲。
不知何時已經夜深,蘇紫醒來時東陵依舊在揹着她行走,她太虛弱,連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發出沙啞的喘息,這聲音在寂靜的黃沙飛揚中尤其突兀,東陵立刻意識到蘇紫醒了,卻沒有停下腳步,只偏着頭想看她,卻只望見一望無際的沙漠和天邊相應成輝的茫茫黑夜。
她啞着嗓子問道,依舊極其虛弱,“你揹着我走了多久?”
他鬢角處一滴被風化的冷汗凝結在脖頸側面,他卻說,“剛剛而已。”
她虛弱的低聲輕笑,聲音尤顯空靈,“東陵,你騙我。”
他一頓,沒有說話,她卻繼續說,“你肯定走了好久,耳邊一直流汗,不好受吧,我給你擦擦。”她破碎卻輕柔的袖子輕輕擦着他的側臉,他終於停下,卻依舊沒有發出一言。
可蘇紫好像不知道一般,擦了擦兀自停下動作,遙望着遠處輕說,“說實話,大難不死還被你救了,的確挺開心的。東陵,以前幼時我害你跌落懸崖,今又是我害你跌落懸崖,可一次是我救你,一次是你救我,這算不算扯平?”
東陵又開始走,低沉的聲音很疲憊,“不算。我說過,你欠我的永遠還不完。就算這次相抵,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你都相抵不了。”
“原來,我欠你這麼多了……”
“還有多久?”
“什麼?”她一時困惑。
他解釋,“你曾說你與帝無痕有十年之約,今是第幾年?”
原來他一直記着。蘇紫想了想,聲音很輕,但是在他耳邊尤爲清晰,“七年多了吧。”
“若十年之期到了,你當如何?”
蘇紫愣神,“我嗎……”她突然自嘲一笑,“其實以前我從未想過這個誓言,若非你提起,我早忘了。”
她呼出一口氣,白白嘆出一語惆悵,原來當初那些咬牙發下的誓言,終有一天會在歲月的洪流中被塵土掩埋,即使它曾經那般刻骨銘心,即使它曾經那般咬牙切齒,即使它曾經,那般讓人充滿嚮往。
“那你就重新記着,若此次我能安然無恙帶你離開,便天下爲媒,江山爲聘,萬里紅妝從南陵到北漠王室,向天下人公佈,我要娶你,娶你當我未來的國母。”
他這番話平靜沉穩,好似已經排練了上萬場這般的摺子戲,可背上的人卻久久愣住,雲錦的話,軒轅策的話,狄七的話,流星的話,這些人的面孔一一閃過,最終成爲了一片空白。
“你不願意?”他輕輕的問,猶如剛纔輕輕的述說,可是她卻在他嗓音中聽見了尾音的顫抖,她看不見他的眼神,卻彷彿看到他倔強的模樣。
“東陵,我不喜歡南陵。我走出南陵的那一刻曾發誓,再也不踏入南陵一步。虧了你 ,讓我想起這個已經被我遺忘在角落的誓言。縱使往後不會兌現,但至少現在,還是作數的。”她的聲音很輕,像一根輕飄飄的羽毛落在了即將坍塌的屋檐上,頃刻間蕩然無存。
可突然間,東陵一頓,幾乎要把背上的蘇紫給丟了下來,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你的意思是,你答應嫁我?”
“讓我靜靜吧,好嗎?”一直被忽略的她的淡定終於被東陵察覺,他重新開始行走,夜深了,耳畔一片寂靜,清淺的呼吸聲突然逐漸減弱,直至無聲。
“蘇紫?蘇紫?蘇紫!”東陵一驚,手腳有些冰冷,背上的人沒了呼吸起伏,靜靜的將頭垂在他的肩上。
他放下蘇紫,讓她枕在自己懷中,可是無論他如何拍打,懷中人依舊沒有動靜。
蘇紫死了。
他面上逐漸露出痛苦和猙獰,他的聲音惡狠狠的,彷彿要撕裂天地,“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在我面前死掉,閻王面前我也要把你拉回來!”
話落時,他的四肢卻已經麻木,意識逐漸模糊,怦然倒地時,再也沒人能夠施以援手。
黃沙被夜風略起薄薄的一片,風停時在他們二人身上覆蓋了薄薄一層,彷彿要與這大漠黃沙融爲一體。
夜風呼嘯,他們的命運似乎就要終結在這裏,可是此時前後兩方卻隱約都傳出了駝鈴聲,這是往生之歌了吧,在這樣的亂世佈景下,這般緩慢悠揚的葬曲似乎也極有腔調,令人回味追尋。
曾經他曾想過,若當初先遇上蘇紫的人是他,如今的結局會是如何?
她亦曾想過,若此生與帝無痕擦身而過,她可還會有這多舛的命格?
他們都不約而同的想過,命運多變,造化弄人,縱然我命由我不由天,情之一字又可如何?
她是二十一世紀衆生平等的人,信仰便是大同。他卻是鐵血王朝暴力主義的統治者,信仰便是一統天下,所以他們註定緣深情淺。
她是一心想要生存下去逃脫魔掌的金絲雀,他卻是涼薄自在的禁錮者。她逃,他追。她一入宮門深似海,他從此蕭郎是路人。她狠,他絕。她一再放出狠話奪他性命,他卻一再忍讓戲弄鼓掌之間。她苦,他累。走到如今這難言不說,難說不言的地步,只能嘆一句情深緣淺。
他清淺,她緣深。他情深,她緣淺。
糾纏半生,紅繩斷愁,縱使步入絕塵,也從沒放棄過,即使這路充滿了荊棘,即使這路沒有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