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綿細雨整下了三天,到第三天正午時分纔算慢慢放晴。這幾日可也憋壞了衆人,只能在莊內睡覺度日,醒來偷着打牌喝酒。
十四貝子的事情也已過去了,這幾日想是下雨的緣故,乾隆並沒有召見格格進宮。格格也難得清閒,躲在房裏看書。偶爾,紅翠會說,東壁院子空了,丫頭小廝都打發出去了。但那些,似乎都和格格無關了。
中午喫了飯,放晴後的太陽還沒出來,依舊是昏昏暗暗的陰雲籠罩,鳥兒紛紛從巢內飛出,唧唧啾啾叫個不停,想是覓食喫呢。
格格中午飯後總有小睡一刻的習慣,今日氣候涼爽,精神越發倦怠起來。身上蓋着一襲薄被,蜷在裏面昏昏中竟睡了半個多時辰。
突然,畫屏輕喚格格道:“小格格,王公公在前堂等着宣旨呢。”
宣旨?睡夢中,格格頓然驚醒。翻身而起,問道:“王公公來了?”
畫屏答道:“正是。這會兒剛進來,說是皇上有口諭對小格格說。”
一點一點地,腦子終於慢慢回到眼前的這個世界,格格又恢復了以往的鎮定從容。她微微頷首說道:“知道了,更衣吧。”
畫屏早準備好格格的正裝服飾,伺候格格穿戴好,之後引着格格快步來到前院前廳。
王用在廳內坐着,早有暗香上了茶點,侍立在一旁,恭敬地伺候着。見到格格時,王用起身正色說道:“皇上有口諭傳晴格格!”
畫屏在格格面前放好褥墊。格格一頭跪了接旨。
王用那特有的公鴨嗓子響徹在耳邊:“今晚戌時在水心榭晚膳,特命晴格格作陪!”
唸完了口諭,王用才換了笑臉對格格說道:“晴格格起來吧。皇上這次單請的格格,別人可得不到的寵遇呢。”
畫屏攙扶格格起身。格格請王用依舊廳內坐,說道:“公公說笑呢,若晴何德何能有這般殊遇。來,來,公公裏面喝茶。”
王用推辭說道:“茶也喝不得了,皇上等着奴纔回去復旨呢。”
格格並不攔着。對前面暗香使個眼色。暗香早拿出一塊銀子,交到王用手中說道:“公公拿着出去喝茶吧。”
王用收了,施禮告退。
隱隱地有種不安。轉念一想,不過是在行宮喫頓飯,能是什麼龍潭虎穴,想必是格格太多慮了。
金縷溫好了水。半人高的木桶裏。灑滿了新開的蘭花。點點簇簇,像極了夜空的星。脫去衣服的格格如白玉般沁進水裏,由金縷柔柔往身上撩水。
格格倚在桶壁,微閉着眼睛。水從皮膚上滑過,帶着濃郁的蘭花香。濃是濃了些,但依舊很受用。
“小格格怎麼不讓紅翠妹妹伺候?”金縷的語氣中帶着些戲謔。
格格不語,彷彿睡着了一般。
“紅翠妹妹可也太調皮些,三番兩次打翻桶淹了屋子。幸好這裏不是錦繡瀾。否則今日這屋子只怕也要被水淹了呢。想着上次她溼身被二爺看見的窘樣就好笑。不是金縷說,這屋子裏要沒有紅翠妹妹。可少了很多樂子呢。”說罷,嗤嗤而笑。
格格睜開眼,只見滿屋子水氣繚繞,雲霧蒸騰,面前的金縷被熱氣燻得雙頰潮紅。
“扶我出來罷!”格格突然開口說道。
金縷詫異,驚慌中看了一眼格格問道:“可是金縷伺候錯了麼?”
“我累了,熱烘烘的不自在。”格格說道。
金縷恭聲答是,小心扶格格出浴,裹了一件水白色浴衣出來。外屋伺候的畫屏見了,早端着一盞溫溫的菊花蜜飲茶。格格慢慢飲了。
畫屏扶着格格回到內室,先坐在窗邊歇了歇,然後才換上進宮正裝。少不得又要重整大妝,好半天纔算打扮妥當。
這會兒卻已近戌時左右。暗香已經在門外備好了車,畫屏攙扶格格上車。鈴聲叮噹,直奔熱河行宮而來。
乾隆將宴席擺在水心榭。格格初來乍到,並不知道水心榭在宮中什麼地方,好在有內監引領,一路眼波繚亂,顧不上細細尋味,只跟着內監來到一處所在。
內監指着湖中的一座亭子說道:“那就是水心榭,請格格過去等候!”
水心榭,顧名思義,就是湖水中心的意思。從遊廊上過去竟到湖水中央,卻是一座諾大亭子。站在亭子上,四目遠觀,盡是水波渺渺。
亭子中間已經擺好了一桌宴席。桌上菜式並不繁多,但樣樣精緻,多是御膳房內特色菜式。
乾隆還沒來,格格站在亭子中央,看夕陽西下,水面上金光粼粼,那半輪金色也一點一點地墜入水中。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這黃昏,眼前看來也是極美的。
“看什麼這麼出神?”
格格猛地回頭,忙要行禮。
來人正是乾隆。他上前扶着格格說道:“這裏沒有別人,和朕講什麼虛禮?”
格格起身說道:“多謝皇上費心!”
乾隆當首坐下,遙指着對面對格格說道:“你也坐下罷。今日朕沒有叫別人,只有朕和你兩人。前幾日,多虧了你,否則事態不知怎麼發展呢。朕欠你的情,一直想單獨叫你來喫個飯,可這幾天一直下雨,索性拖到今天了。”
格格輕聲答道:“原是若晴分內之事,皇上不必客氣!”
乾隆看了一眼桌中的一碗四喜丸子。王用領會,忙夾了一個丸子放進格格碟子裏。
乾隆輕描淡寫說道:“朕知道,你心中對朕多少存有些芥蒂!”
格格忙道:“若晴不敢!”
乾隆嘆口氣,推心置腹說道:“當年八叔的事情,朕也不忍,畢竟都是聖祖爺的兒子,血濃於水麼。但老一輩的事情終究過去了,朕登基之後,多行寬和之政,也是這麼個意思。”說着,他的聲音很是溫和:“若晴,你可能明白朕的苦心麼?朕對你,可是再沒有一點介懷的。你對朕的心意,難道不能是真心誠意的麼?”
一時,格格竟不知說什麼好,喉中有一股黏黏的東西糊上,竟堵得她一個字也說不上來,只哽咽地叫了一聲皇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