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亮,鬥了一夜,教衆都感覺疲累不堪。易瀅吩咐就地休息,喫些乾糧,再下山去驪頭村。山上潮溼,易瀅將身上披的長袍脫下,墊到一塊方石上,扶格格坐下,說道:“委屈晴妹妹了,山上也沒什麼好喫的,隨便喫點乾糧充飢。”
格格說好。一位弟子獻上乾糧袋,易瀅從裏面掏出一塊幹炸饃片交給格格,又端了一碗水送過來。格格喝着水,慢慢地嚼着喫。易瀅挨着格格坐下,手裏也拿着一塊饃片,就着格格的水喝:“下山匆忙,帶的東西不夠充足,就這麼和晴妹妹一起喝了,晴妹妹可別見怪。”
格格哪有什麼見怪不見怪的,眼看着山腳在即,她和易瀅馬上就要分道揚鑣。此別後,山重遙遠,或生死相隔,只怕再難相見。她心道,易瀅雖爲朝廷大惡,但性子溫良,從小受苦,情深意長,飽含救世救人之心,遠比那些在朝廷中居高官、食俸祿卻不爲百姓着想的人強。她心中先有了這一層,所以對易瀅的感覺非常複雜,一方面她希望他能逃跑,一方面又怕他這般人才,發展壯大,對朝廷卻是一大禍患。
易瀅手裏握着饃片,只喫了一口就停下,眼睛只盯着遠山如黛,目光炯炯,聲音悠遠,彷彿在自言自語般道:“晴妹妹有機會爲什麼不抓我呢?你知道我絕不會傷害晴妹妹的。晴妹妹儘可以下令殺死我,對吧?”
他確實問到點子上了。格格確實有完全機會下令殺死他,也大可不必隨他下山。他原就沒有挾持她,她想走什麼時候都可以走。可格格爲什麼這麼費事要隨他下山呢?格格心中自然明白。但卻沒辦法說出口。
易瀅把目光收回,看着格格笑道:“晴妹妹故意想放我一馬?”
格格垂首不語。易瀅又說道:“晴妹妹這般做無非是兩種原因。一則是故意放易瀅走,那是給官軍看這人耳目的;一則只怕是爲了給易瀅看的。晴妹妹示敬在先,那易瀅可也得拿出點誠意來。這下,只怕易瀅不得不放晴妹妹走了。那之前易瀅說的話可要收回,此番只怕帶不走晴妹妹,易瀅說得可對?”
格格嘴上無話,但心中卻不得不讚他冰雪聰明。像他這般撒豆成兵,想帶走格格輕而易舉。但格格深知,一旦隨他走可就萬劫不復了。所以。她原想給易瀅留條後路,給自己也留條後路,不想竟都被他猜出來了。
易瀅長嘆一口氣,彷彿心中有無窮幽怨似的,他傷傷說道:“晴妹妹的心思我早知道了。各安天命,或者這就是我們的命。也罷,晴妹妹,我放你走罷。不過,日後易瀅若再見了晴妹妹。定然不會這麼輕易放過。”
格格說道:“若晴多謝易兄了。前途遙遠,易兄一定要多加保重。”
易瀅沉吟念道:“別離滋味濃如酒,著人瘦。此情不及牆東柳,春色年年依舊。”
這番情結。卻也惹動格格心腸,忍不住也念道:“江湖容易得,卻是人南北。今百此樽空。知君何日同?”
易瀅答道:“只可惜今日無酒,我和晴妹妹卻不能在此飲百樽酒了。”
格格舉碗說道:“若晴以水代酒。敬易兄一杯。長途漫漫,多多珍重。若有相見日。那時再醉酒當歌,人生幾何?若無相見日,那此情此地只待成追憶。”
易瀅接過大碗,仰脖一飲而盡,讚道:“晴妹妹說的是,易瀅今日方知得一知己,足矣!有晴妹妹這幾句話,易瀅死也滿足了。”說罷,竟自站起,趁着心中惹動的江湖豪氣,抱拳對格格說道:“易瀅在此一別!”
格格忙也站起,竟也道了個萬福,說道:“易兄請多保重!若晴在此送行!”
易瀅點頭,轉身對衆弟子說道:“我們啓程吧。”說罷,頭也不回,率先離開。衆弟子忙也起身,緊隨教主離開。
格格站在原地,怔了半日,看着他們漸漸渺成一個小小的人影方纔寞寞坐下。約莫又坐了大半個時辰,方纔見到官軍從山上下來。爲首的正是洛青松,他心急火燎地走在前面,嘴裏念唸叨叨道:“朱老兒,你怎麼也不問問易瀅,我家妹妹被放在驪頭村什麼地方?我可告訴你,我家妹妹若有一點閃失,別怪我洛青松翻臉無情。”
朱寶強在後面打哈哈說道:“參將說哪裏話?就是老兒腦袋掉了,也不敢拿晴格格的性命開玩笑。”
暗香和亂蝶緊隨在洛青松後面。暗香穩穩說道:“你們先別吵了,暗香敢說格格絕對不會出事的。”
亂蝶忙問:“二哥你憑什麼這麼說?感情你和格格能互通心智不成?”
洛青松訓道:“放屁!他和我家妹妹能通什麼心智?不過是胡謅亂說罷了。”
暗香也不解釋,眼睛往這面一瞥,竟看見格格坐在那塊大方石上,上面依舊墊着易瀅的外袍。暗香忙一個縱越跨前,越到格格面前問道:“格格受驚了!”
格格見衆人已到,淡淡說道:“你們來了。”
洛青松和亂蝶也見到格格,忙都跑過來查看格格有事無。洛青松一把拉起格格,從頭看到腳,又轉了一圈,方纔鬆口氣說道:“好,全身上下沒少啥物事。”低頭又看見易瀅的外袍,抬腳就要踢走。格格忙撿起說道:“這件外袍我還有用。”
洛青松嘟囔道:“一件破外袍能有什麼用?”
格格只當沒有聽見,竟自收好外袍。朱寶強見晴格格安然無恙,忙近前行禮道:“晴格格無事,實在是太好了。卑職朱寶強給晴格格請安。”
格格說道:“罷了。山上的銀子可都收好了?”
朱寶強答道:“易瀅說得不錯,六十萬銀子都是後山洞裏放着,一文不少。我讓兵士們都搬下來。沿途有官軍保護,應該不會再出什麼岔子。一旦到了縣衙。我就派人一路保駕送到鄭州去,此行都是大路。斷不會再有單點差錯。”
格格點頭說好。
朱寶強又躬身說道:“卑職斗膽一問,晴格格解決了這裏的事情,要去哪裏?卑職沒別的意思,就是想略盡一下地主之誼,晴格格的意思是?”他的意思原本是想和格格套個交情,讓格格回京師後在皇上面前多加好言的意思。
格格心道,大家辛苦一遭,總得慰勞一些,這席酒喝也成。算是慶功酒,也是踐行酒,他們馬上就要離開河南迴京師了。這麼想着,格格點頭說好,她又想地方最好選在蘇麟家。她還擔心何錦衣,能在臨行前告個別最好。這麼思量一番,格格才道:“我看就讓蘇麟做東吧。”
朱寶強自然說好,派了一名親兵快馬加鞭趕到蘇家,傳巡撫意思去了。蘇麟接到巡撫命令。自然盡力奉承一番,他讓廚子選了些精緻菜蔬、鮮肥肉品,從早上開始整治,到中午時。已經擺滿了整整一桌。
大隊官兵押着恁多銀兩,行走緩慢,到了鎮上。卸到縣衙庫房內,已經過了午後。衆人飢腸轆轆。忙忙要去蘇麟家赴宴。尤其是亂蝶,從昨晚上就開始嚷肚子餓。打鬥一夜,早上也沒喫點硬食,這會兒早蹦躂開了,一直鬧着要去喫飯。
不一會兒,朱寶強、格格、洛青松還有暗香亂蝶就到蘇麟家。蘇麟在門口早等半天了,這會兒終於見到巡撫,忙迎過來說道:“恭喜朱大人,萬幸晴格格無事,這下好了,我們可以盡興喫飯喝酒了。”
格格問道:“喫完了酒,我們就要走了,不知蘇紳士能否請蘇夫人一面,我們姐妹也好道個別。”
蘇麟忙道:“哎呀,晴格格說哪裏話?能攀上晴格格那是她的福分,小老兒敢不奉承?”說着直領着他們往後院讓。
穿過前堂,過了一道月形門,前面陡然出現一個池塘。池塘裏多有五彩金魚養着。風水上講,養魚多有旺財之說,所以一般大戶人家都有養魚的習俗。過了池塘,前面就是一亭子,亭子上擺了一席酒菜。
蘇麟說道:“此時天暖,我們在這裏喫酒賞魚,也是一大快事。老兒這麼安排不知各位滿意不滿意?”
朱寶強不敢擅自說好,且問晴格格。格格自然說好。蘇麟忙請格格坐了首位,朱寶強相陪,然後是洛青松,暗香和亂蝶。蘇麟自做了主位,又請何錦衣和紅翠出來一起喝酒。
紅翠在內室早等得不耐煩了,聽說格格回來,早想出來相見。只是蘇麟不發話,她也不敢說太造次的話。這會兒聽說有請,早拉着何錦衣一窩蜂跑出來。見了格格,一頭撲進懷裏,鼻涕一把淚一把泣道:“紅翠想死小格格了。”
格格輕輕推開紅翠說道:“看你沒出息的,這麼多人看着,還是好好坐下吧。”
紅翠這纔在亂蝶下首坐下,而何錦衣則坐到蘇麟一旁。此時,蘇麟起身開口說道:“承蒙各位光降小老兒家,小老兒實在是榮幸之至。今日借這杯水酒,給諸位請安賠不是了。這幾日,小老兒多有照顧不周之處,還請諸位多多海涵。”
衆人忙道客氣。酒場上原沒什麼規矩,亂蝶嚷道:“蘇老兄,廢話少說,我們先喝酒再說。亂蝶都要餓死了。”
蘇麟忙問格格:“晴格格,朱大人,還請講幾句?”
格格忙說不用,朱寶強見晴格格都不講,哪敢自己說話,也就說道:“不用客氣,喝酒喝酒。”
於是,在座各位才放開肚子,好好喫菜喝酒。只有何錦衣心中有事,只盼着找機會單獨和格格聊聊。好不容易見格格閒了一會兒,忙走過去輕聲說道:“晴格格,我們一邊說話。”(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