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蹉蹉和跎跎(四)
“唉”蹉蹉深重的嘆了口氣,衝着跎跎說道,“才子,您現在終於找到馬屁塞子和崇拜者了,他要聽着你的笛聲死,既然這是他臨終前的最後一個要求了,你就再吹一次吧。我說你是不是這輩子只會吹這一段呀。嘿……”
蹉蹉說罷,利落的站起身子,像是自言自語道,“正好我調麻油和醬料,估計剩的不多了。”然後他突然抬高了嗓音,“我說才子,咱們那半根蠟燭哪?你先把蠟燭找出來點上,雖說我是用刀的高手,可是暗夜裏操作也是極其高難度的。”
蹉蹉邊說邊推門出去了,“我再去外面拔點野菜根,涮肉怎麼能沒有菜,肉喫多了不消化?”
破草屋的破木門被帶上了,又是一陣瑟瑟冷風被灌進了屋裏。
跎跎聽蹉蹉的動靜漸漸遠了,神色緊張的站了起來,他一邊在身上摸索着什麼一邊緊走兩步俯身低聲問道阿達,“我說,你是想死還是想活?”
“想……活。”阿達的雙眸擦出了兩點希望的火花。
“帶我去找那個吹笛子的人,答應我這個條件,我就幫你們走。”跎跎眯縫着眼睛把聲音壓的更低了,那張肥膩膩的大胖臉幾乎都快貼到阿達的臉上了。
“可以,但是我怎麼才能相信你找到那個人後不會殺掉我們。”阿達蠕動着嘴脣,輕聲問着。
“如果我沒猜錯,那個人就是我的兒子。我要找我兒子……”跎跎的被滿臉肥肉擠成兩道縫隙的小眼,突然淡出了星星點點慈祥的光芒,他的雙肩上下抖動着,胸口跌宕的起伏着,活像只剛遊上岸呼吸空氣的大癩蛤蟆,連兩腮都是鼓鼓的。
“嗯……”阿達的脣齒間剛蹦出一個字……
“噌……噌……噌”蹉蹉的腳步聲又在草屋外輕快的響起了,跎跎的眼光往門口方向一瞥,然後雙指飛快的點在了阿達的身上。
只一瞬間,阿達覺得自己好像能動了……
跎跎優哉遊哉的站了起來,那張因爲激動而變形的老臉暮然間恢復了剛纔平靜的樣子。他從身後的厚草垛裏摸了半根蠟燭出來,拿在手裏走到了竈臺邊。
破鐵鍋裏的水又開始“咕嘟咕嘟”的冒泡了。
寒冷的屋內再次升騰起了一團熱乎乎的水汽。
阿達輕輕扭動着脖子,卻又不敢動作太大,他把頭調整到剛好能用餘光看到六兒的角度。
剛纔痛哭流涕的六兒,此刻悄無聲息的外拉着腦袋,緊緊的閉上了雙眼,她居然在不覺間睡着了。
唉,阿達用力的將胸中的一股怨念和恐懼之氣吐了出來,這口氣憋在胸口當中,像團帶着鋼尖的亂麻。
嘶啦啦讓人體會着呼吸的痛楚。
小丫頭真是每逢大事有靜氣這生死關頭的當口都能泰然入夢……
果然不同凡響,與衆不同。
阿達見到六兒安然入睡了,心裏反倒多了些踏實……最起碼不會看到自己被生吞活剝……她會嚇瘋的……會嚇死的。
阿達將自己的頭調正了,儘量不讓一會兒要進來的矮瘦老頭蹉蹉看出自己已經被解開了穴道。
不管此刻面前的這個大胖子是否真的會幫自己,但是起碼給了自己一分生的希望。
只要有這一分希望,自己就不會被嚇倒。
不會放棄活下去。
可是很奇怪,那個老頭怎麼好像走到了門口,卻又遲遲不肯進來……難不成又在琢磨什麼幺蛾子?
與此同時,站在竈臺前的跎跎一直緊緊攥着手裏的半根蠟燭,他正在用另一隻手看似不經意的輕輕搓動着蠟燭捻子。
他若有所思,卻又不緊不慢的回過頭和躺在地上的阿達對視了一下。
一個要找兒子。
一個要活下來。
協議達成。
成交。
這次放手一搏,跎跎並沒有必勝的信心,因爲蹉蹉的武功遠在他之上,如果不是怕一個人行走江湖太過孤單,蹉蹉早就把肥的流油的跎跎結果後大快朵頤了。
但是身爲人,誰不需要朋友與傾訴的對象?
哪怕這個人像頭豬,似頭驢……甚至完全沒有思想和智商,只要他能在你寂寞的想撞牆的時刻,在你大呼小叫嘮嘮叨叨之後,報以一句輕輕的“嗯”或是輕輕的一個點頭。
那麼他的存在就變得金貴了起來。
任何人都需要朋友,
即使是神仙魔鬼也不例外。
比如牛頭要配個馬面;
比如玉帝要配個王母;
比如一起去取西經要組個團;
比如過海要八仙一起去……
儘管跎跎一直不喜歡蹉蹉這個朋友,他知道他早晚有一天會徹底的擺脫他,去追尋屬於自己的精彩人生和絕對自由。
更何況,蹉蹉一直不知道跎跎還有個兒子。
以蹉蹉這種暴虐而畸形的性格,在他的妻兒被人喫掉之後,他怎麼能夠容忍自己唯一的朋友——愛吹牛武功差學別人武文拽墨卻始終不得章法的蠢蛋大胖子跎跎,還能有一個活蹦亂跳的大兒子苟活於世上。
蹉蹉要是知道跎跎決定去找兒子,他會魔性大發而瘋掉的,他會因爲妒忌之火把胖跎跎撕的粉碎,再把他一寸一絲的吞噬掉。
……想到那種畫面,跎跎的一雙老胖手微微開始發抖了,就當自己是隻飛蛾吧,爲了兒子和自由,他不得不鋌而走險,振翅欲飛……全力撲火。
破茅草屋裏的詭異氣氛,於這周遭的冬日黑夜一般死氣沉沉。
兩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剛纔還勢同水火,卻在陡然間跳到了同一個戰壕裏,等待着並肩作戰。
殺
這個聲音不約而同的在跎跎和阿達的心中猛烈而澎湃的迸發了出來。
儘管這兩個人的臉上都寫着波瀾不驚與我必成功。
但是,沒有人能夠知道他們心中的恐懼已經被無限制的放到了最大……
蹉蹉在門外磨蹭了一小會兒,終於推門走了進來,他的聲音裏滿是飢餓與期待,“才子,幸虧我眼尖,絕不放過一顆野菜根,我就知道門口的幾顆野菜根早晚會變成我的下酒小菜。哈哈哈,我說才子,你倒是點蠟燭呀,怎麼嘰歪的像個娘們”
聞聽此言,跎跎“呵呵”的笑了兩聲,他蹲下身子,拿着半根蠟燭的大胖手緩緩伸向了竈臺,“我這就點。”
“嚓”的一聲,竈臺裏的火燃着了蠟燭,茅草屋裏頓時亮了起來。
蹉蹉被閃的眨巴了幾下眼睛,他的雙手裏捧的滿是掛着幹泥土的毫子菜根,剛纔那把磨的鋥明刷亮的短刀別在了他的腰間。他蹲下身子,又在地上摔打起毫子菜根來,“剛纔我一個人在外面磕了半天的土,還是不乾淨,不行舀點水出來先沖沖吧……我說……”
不知怎地,蹉蹉的眉毛眼睛突然縮成了一團,他呲牙裂嘴的問着,“什麼味道……什麼……”他下意識的猛地扭過頭,死死瞪着剛纔背對着他的跎跎,雙眼滿是仇恨的怒火,“才子……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