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集資修路的建議,方秉生笑了笑,對張其結說道:“張兄,您有所不知。雖然我們現在管着鐵河,但是其實從國庫撥款、洋人借款、洋人技師等等全部都是朝廷在管,我們就是朝廷門下走狗。因爲這鐵路意義太過重大,可以增強一個國家的氣運,從經濟民生和軍事都是如此。我們隨時都會聽朝廷的命令被無條件徵用,因此鐵路是不能民營化的。”
說罷怕張其結不信,指着陸站長笑道:“你可以問我們這陸大才子是不是這樣?”
陸站長點頭說道:“是這樣的,一旦朝廷下令,整個鐵路系統立刻就要爲朝廷服務,不得延遲。”
“不僅如此,若是打起仗來或者調運關鍵物資而被徵用了的話,整條鐵路瞬間就成爲軍管,若是有失職或者抗命情況的話,乃至於調運不力的情況,朝廷可以按就地按軍法把我們,”方秉生笑着用手指模仿手槍指着自己太陽穴,嘴裏輕輕“呯”的一聲。
張其結他們被嚇了一跳,趕緊揮着手說:“不會的!你們宋右鐵電運營效率真是有目共睹,這種事絕不會發生的。”
方秉生沒有理會他的話,喝了口酒,陰陰的看着張其結,問道:“我們公司現在掌管鐵路系統的大部分人事權和財權,所以責任我們全擔負;若是集資修路的話,這就是個股份公司,你們股東董事會要監督我們,若是某個站長我們否決,你們非得上,到時候出了事算誰的?”
方秉生故意說反了:宋右擔心的是自己的人被董事會否決而已,因爲若是股份公司的話,宋右即便管理也不過是個打工仔,而且很可能永遠是打工仔,到時候不偷這羣股東的錢就怪了。
“怎麼會呢?來來來,乾杯!不提了!看我這鄉巴佬,今天這麼高興,怎麼又談起生意來了?乾杯!乾杯!”張其結有點尷尬,心裏覺的對方說得有點怪異,但哪裏怪異一時間沒想通,趕緊舉杯敬酒,避開了這個話題。
從此刻之後,雙方都覺的盡興了:
一邊,方秉生摸到了張其結的動機和大體計劃;
另一邊,則是張其結覺的自己算是認識了鐵路公司的大員,以後自己商業來往使用鐵路可能會有熟人可以求了。
不過,他做夢也沒想到對方是來摸他選舉的底牌的,雖然他也江湖上混過多年,算見多識廣,然而他還真是沒大在意今年的選舉,雖然要選,但只是打算一邊看一邊熱身一邊競賽,真沒想過對方居然會這麼鄭重的對待這事、對待自己。
一夥人喫完喝完,方秉生和張其結“一見如故”,又都是信奉加爾文思想的新教派別,算是同志,雙方約定明日上午一起去參觀中心教會和龍川商會。
這自然是方秉生貪得無厭,不僅摸了張其結底牌,還想連帶其他潛在敵手底牌一起看看。
回到龍川火車站後,山雞已經在站長室等着方秉生了。
“事情辦得怎麼樣?”聞到山雞身上也是一股酒氣,方秉生並不以爲然,在宋國富人圈裏做生意也得經常喝成這樣。
山雞雖然滿身酒味,但看起來毫無醉酒的模樣,畢竟他酒量可不小,今天特意沒敢多喝,看方秉生問了,山雞趕緊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一個紙盒子交給方秉生道:“這是劉國建祕書讓我交給您的,明天讓咱們帶過去。”
方秉生打開盒子一看,愣了一下,接着苦笑起來:“姓劉的也太洋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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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方秉生作爲“好朋友”坐着張其結的馬車,兩人有說有笑的再次前往三一街。
昨晚酒席上,方秉生裝作很感興趣,由着張其結的話頭,先把“選舉”套在“西學”上,又把“西學”套在“工商業精英”上,接着把“精英”偷換概念後等同於“參選者”,順理成章的,請張其結明天順路邀請龍川幾個“西學精英”也就是“參選者”聊聊天,交個朋友。
張其結哪能想那麼多,滿口答應。
方秉生這人非常的陰狠,爲了繼續摸對方的牌,連鴉片黨那邊也沒回去,就在火車站貴賓室睡了,耍一次張其結不夠,還要繼續耍,對於他而言,能耍多久耍多久,最好耍着耍着就讓對方識趣的自己退出;真要不識相,方秉生已經熟悉對方內情,也不會手下留情,反而下手可以更加無情,更加精準的打在對方七寸上。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可不是舶來的洋玩意!
他們要去的地方就是中心教堂,龍川商會也在那裏,就在教堂二層小樓的一個會議室裏。
這是因爲張其結當年作爲教會骨幹,自己出頭在教會內部組織了“龍川工商業團契”,就是一羣教會里從事工商業的信徒組織起來,每週定時讀經、聚會、禱告、交流心得;
因爲是最開始的幾個團契,教會特意給他們留了一間屋子,讓他們在每週固定的時間聚會,開展“組織生活”。
後來這羣人都發了,長老會也蒸蒸日上,信徒越來越多,慢慢的這個六個人起家教會團契小組越來越大,成了實質性的龍川商會。
因爲龍川畢竟是個小縣城,沒必要像惠州或者京城那樣,大商會包下一處宅院甚至於一座樓來用做交流場所,所以這個教堂上的小房間就成了龍川商會,這也是劉國建爲什麼說:龍川商會幾乎和長老會是一家開的道理。
路根本就不遠,張其結又客氣的出動了馬車,十分鐘後,方秉生和張其結就在“神就是光”大石碑前下車了,後面就是三一廣場,現在是週三上午,沒有幾個大人在上面待著,教室和教堂前面的廣場裏小孩倒是賊多。
只有一羣半大小孩在裏面沒有鋪石板的那塊小小的泥土場地上踢球。
還有一羣小孩圍成一個圈在泥土場邊上撅着屁股蹲着,外邊還有小孩揹着手好像老頭子一樣站着往裏圍觀,好像一羣鵝在喫食那樣,不知道在幹什麼。
方秉生和張其結兩人拄了時髦的文明棍繞過石碑往裏走,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天。
“看那些小子真不怕熱,大白天的就在那裏踢球。”方秉生笑道。
“小孩,放暑假了,沒事幹,都來這裏玩。”張其結答道:“我們是小縣城,小孩也就是去城外遊泳啊,或者釣魚啊,還能幹嘛?踢球最近幾年才興起來,看起來真嚇人。”
看着足球場上來回狂奔的那些小崽子們,方秉生把“一羣野豬”的想法趕出腦袋,但是終是不悅:大兒子在學校幹嘛他不管,因爲他沒有權力幹涉學校授課,但是他反正不許兒子平常玩這種野蠻的玩意,禮服上只要有一點土,他就要抽他兒子。
一個成功的儒家必須舉止都有尊嚴,像這種半裸着、嚎叫着、狂奔着好像一羣野狗喫屎一樣爭搶個球實在太噁心了。
他估計古代有個洋人家裏窮,又一大窩孩子,一人一個球買不起,只有一個球,就互相搶唄,這就是足球的來歷吧。
而陛下和基督教學校都加了一項前所未聞的科目:體育,清國和古代都以手無縛雞之力爲榮的儒家士子爲美,現在這宋國簡直是以野蠻人肌肉發達爲美,有力氣那是下等人的事情,上等人有力氣幹嘛?
看看清國的上等人故意把指甲留得n長,爲什麼?就爲了顯示老子這手絕對不需要幹任何事請!
方秉生每次去兒子學校看見學生們爭搶足球,或者汗流浹背的賽跑,就心裏發顫,老擔心不小心把兒子送進了培養丘八的軍校。
你們都是未來的帝國棟樑,你們有什麼可搶的?你們有什麼可跑的?你們有什麼必要扔那無聊的大鐵餅?有必要好像兔子一樣跳那沙坑嗎?難道你們畢業要去拉皇帝車還是去碼頭扛沙包嗎?
天天坐衙門需要的是威嚴,至於流汗出力的嗎?別說清國和老年間,就算現在的朝廷大臣也不需要赤膊狂奔吧?難道是爲了哪天京城淪陷的時候跑得快?
然而事實很可怕,他兒子就讀的海京培德中學的足球隊,已經在全京城中學界連續稱雄三年,把海軍學校的“小丘八們”都踢敗了。
這專門訓練精英的最好教會學校,在方秉生眼裏就是文官學校,教出來的學生怎麼可以比那些當兵扛槍的還野蠻?
在看了報紙上培德中學再次奪取帝國少年足球“皇帝杯”後的報道和圖片後,方秉生晚上老做噩夢,內容主要就是夢到:一臉鬍子拉茬的翁建光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胸口綁着大紅花,手裏搖晃着自己的詩集,得意洋洋的叫道:“小方,看我做得錦繡文章!陛下已經欽點我爲皇榜頭名!新科狀元!哈哈!”
在夢裏方秉生就覺的心如刀絞,痛苦的用手死命的揪着自己的衣服,讓自己胸口舒暢一點,這時候他沒有穿洋裝,而是穿他爹穿得那身袍子。
這時一個赤膊黑瘦少年拍馬而來,正是自己兒子,他赤裸着上身,渾身都是汗水,順着脊樑往下流,就是他那次偶然看到兒子在後院和僕人兒子踢球那樣的情景;
這個時候,兒子居然腦後有一根大辮子,他好像那些清國偷渡過來的噁心車伕一般,把辮子裏往脖子裏一甩,黑蛇般的盤了兩圈;一挺手中紅纓長槍,對翁建光喝道:“兀那文盲,休得辱我父親!”
翁建光此時也變了臉色,手一伸,從他那詩集裏抽出一把大砍刀來,吼道:“搶球小賊,在我大宋著名詩人面前也敢囂張?!”說罷拍馬就上!
大喝聲中,兩馬交錯而過,兒子一槍就把翁建光刺下馬來。
每到這個時候,方秉生就會慘叫一聲,從牀上唰的一下坐起來,一摸,滿頭都是冷汗,眼角還有淚水。
眼淚當然不是爲翁建光流的,若是翁建光中了狀元,扎死他是天道昭彰,在夢裏也一樣;流淚主要是他在夢裏妄圖又氣又急又痛心的大吼:“小兔崽子,**的怎麼當了個武夫賤民啊!”
大吼之後,醒悟過來這是夢,方秉生總是先後怕,又馬上惱羞成怒,在心裏大叫:好你媽的兔崽子!人家那粗人在我夢裏都恬不知恥的自稱狀元,你個廢物在老爹夢裏都壓不過那文盲?還要靠槍扎嗎?蠢材!白癡!他孃的,你媽的什麼時候也在老爹夢裏當個狀元啊!!!!
看着踢球的小孩,方秉生心裏不悅,嘴上也就帶出來了,方秉生說道:“人家都說咱們陛下尚武輕文,根本不是南宋,而是類似以前的金朝,張兄,你是在海外呆過的,如何看?難道美利堅的上等文人也會踢球、賽跑、扔標槍什麼的嗎?”
“和美利堅比較嗎?”張其結愣了一下,想了想,笑道:“哎呀,這個較難啊,我就是個鄉下人,在美利堅也是幹下等人的活計,除了警/察,沒有見過幾個美利堅大人,怎麼知道他們會不會踢球呢?但是洋人玩起球來,鬧大了,一街筒子人,不論老少貧富在踢啊,嘖嘖嘖。”
方秉生閉了嘴,一邊走一邊低頭看地面,他自己認識很多洋人,這些傢伙都是工程師啊、銀行主管啊、傳道士啊,而且這些傢伙也確實很野蠻,都會各種所謂的體育。他們經常在女士面前打這個羊癲瘋狀的球、跳那個傷風敗俗的舞,方秉生不信他們屬於洋人國裏最精英的階層,就是類似於他在海宋這種地位,他們肯定就是教會學校免費教學的那些窮小子出身的。
因此他固執的討厭任何西洋舶來的體育運動,要不是不進教會學校很難當官,他早請最好的大儒來教兒子自己理想中的那一套了——當然,宋國大儒也很難找了,除非去清國找。
更難的是,教出來之後,怎麼做官呢?這大宋根本不考四書五經!
方秉生越想心情越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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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兩人已經走近了教堂門口,張其結突然驚喜的大叫起來:“老魚,你這人!”
方秉生放眼看去,只見一羣鵝一樣埋頭的小孩羣裏,抬起一張成年人的臉來,不僅是成年人,還帶着一頂小圓禮帽。
“呀!這就是你說的方先生?”那傢伙滿臉的驚喜的從小孩圈裏站起來,好像一個鵝農剛給鵝羣餵食完那樣。
方秉生凝神望去,只見這人身材短小,黃色臉皮,但滿臉褶子,看起來四十多歲,戴一頂圓頂小禮帽,穿着一身格子西裝,還戴了領結,乍一看很體面,但是手上已經全是泥土。
“你這人,真是的!我都給你說了!看看你滿手都是土。”張其結一邊笑着一邊抱怨。
“我來早了,你們還沒到,呵呵。”那傢伙滿臉笑容的想過來,愕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滿是土,手指縫都變成黑的了,他呵呵的笑了起來,一抬手指,把夾着的一顆玻璃球扔到了地上。
說着又把滿是土的手伸進挺整潔的西裝口袋裏,掏出一大把玻璃珠扔在地上,大叫道:“今天算我輸了,拿去玩吧!”
頓時真像在鵝羣裏扔了一把食物,那些光屁股的、衣冠不整的小孩發了一聲喊,惡狗搶食一般全都撲在了地上,爭搶那些閃閃發亮的玻璃珠。
“別搶啊……”那圓頂禮帽看起來很着急,還想躬身去拉那羣瘋了一樣的小孩肩膀。
但是張其結更快一步,握住他的胳膊就把他從小孩堆裏拽了出來,叫道:“老魚,你都多大歲數了?你這人,還這麼小孩子氣!有客人來的!”
把那人拽到方秉生面前,張其結仍舊握住他胳膊,彷佛兄長握住沒穿褲子的小弟胳膊那樣,雖然看起來那人比他老,對方秉生滿臉歉意的說道:“方先生,這位是王魚家,今天早上我通知他過來,我們一起聊聊天喝喝茶。”
說着補充道:“他造玻璃的,各種玻璃。”
那邊王魚家給方秉生的感覺可不好:此人已經把帽子摘下來了,雙手握着放在肚子上,腿還微微弓了,這就是以前滿清貧民見到官差的標準姿勢;但這傢伙滿臉都是笑容,那笑容沒有巴結、沒有不好意思、沒有自慚形穢,在方秉生眼裏就是傻笑!
王魚家看見方秉生熱情伸過來的手,想握,但又把手收回來,笑道:“剛趴地上和小孩彈玻璃球玩了,滿手都是土,別弄髒您的手。”
方秉生一愣,這傢伙說話和姿勢好像是把自己當下等人,這很不錯,本來方秉生就覺得自己是上等人;但是這傢伙說話和表情和小孩一樣,不是驕傲,卻有點沒把人放在眼裏的意思,不懂事嗎?
愣了好一會,方秉生呵呵一笑,伸手強行和王魚家握了握手——方秉生不會失掉禮節的。
那邊張其結估計王魚家可能口才也一般,就替他講了:“方先生,您不要小瞧玻璃球,賣得可好了,運到清國那邊就翻三倍價格,哈哈。”
“哦?利潤這麼高?”方秉生笑問:“難不成清國小孩也玩玻璃球?他們可連飯都喫不上,一顆玻璃球他們也玩不起吧。”
王魚家笑了,說道:“哪能給小孩玩啊,要是那樣應該生產糖果了。這玻璃球賣給一些商人,穿上線或者布,做擺設、墜飾或者做簾子,當工藝品賣,價值就高了。不過玻璃球只是一小部分,我主要生產玻璃和玻璃杯,哈哈。”
“聽說有騙子拿你的大玻璃球當寶石,在清國賣過一千元?”張其結笑道。
“哈哈,這聽他們胡扯淡啊。都是編排清國那羣大人的,清國那羣富貴人對西洋玩意一樣很熟悉,哪有那麼好蒙的。”王魚家大笑起來。
說罷指着教堂和學校對方秉生說道:“這些窗戶玻璃都是我廠子裏做的。”
“哦,失敬、失敬啊。”方秉生趕緊表示敬佩。
王魚家說到自己本業也健談起來,趕緊補充道:“沒什麼!彩色玻璃我可以做很好,但是透明玻璃的水平,就不行了,都是毛玻璃,不高檔,價廉物美,就是賣給老百姓;完全透明好比水晶的那種,我這裏還不行…….”
就在這時,張其結一指外面,叫道:“廣西終於來了!”
方秉生扭頭看去,只見三一街上,兩個人正從皇帝車下來之後,一路飛奔而來,領頭的一個穿着長袍,腳下卻是皮鞋,他撩着袍子一路飛跑,皮鞋底踩着廣場石板、咄咄得好像敲鼓一般。
“來的是李廣西,做五金零件的,算是和您這種鐵路最相仿的行業吧?都是鐵和機械。”張其結在身旁介紹着:“他已經加入了京城裏的大宋機械會,在咱們這小地方算了不起了。”
方秉生扭回頭來的時候,那人已經飛奔到面前,還未說話,一股香水味迎面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