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
三日前, 淮南郡守焦頭爛額回家,夜裏夢見一個通身裹着霧氣的人,對他講, 三日後會有一道長上門助他除水患。
他原本不信,結果剛纔侍衛來報, 有幾個大漢抬着一個姑娘站在門口,後面還跟着兩個吹嗩吶的, 十分詭異。
郡守:“……”
他滿腹懷疑, 將他們迎進來。
“敢問道長尊號。”郡守行禮道。
初嵐剛要放棄治療,說道號擎天柱, 卻猛地想起一件事。
郡守知道皇宮大亂了嗎?
現在百姓心中,擎天柱究竟是邪神還是上仙?
嘶——
還好她機智, 多想了一層。看來披馬甲很有必要,她道號該叫什麼呢?
初嵐陷入沉思,好像一個小學生第一次起網名,要霸氣, 要獨特, 要彰顯她個人魅力, 叫別人一聽就不明覺厲。
凡人印象裏, 最霸氣的就是神仙了。
什麼比神仙還霸氣呢?
周遭靜悄悄的, 初嵐也不說話, 郡守有些忐忑,以爲自己聲音太小,又問一遍:“敢問道長尊號?”
只見霧氣遮臉的仙子站起來, 仰望蒼穹,整個人散發着滄桑而淡漠的氣質。
她幽幽嘆道:“貧道道號,日神仙。”
郡守:“?!?!?”
郡守身形一晃, 這,這如此大逆不道,竟要日天上的神仙!但是,若這姑娘真能日神仙,豈不是比神仙還要厲害?!那,試一試也無妨?
座下的十五個壯漢聽了,顫抖不已,爹連神仙都敢日!日他們豈不是很簡單?
旁邊的僕役們更是大氣不敢出,她真日過神仙嗎?日的又是哪位仙君?
“日神仙道長,還請您助我淮南郡根除水患!”
在衆人驚懼的目光中,初嵐滿意笑道:“帶路。”
三年洪水決堤,朝廷拖拖拉拉,下發了不少糧食物資,但水患治不好,粥發得再多也沒有用。
初嵐一行人來到江邊,郡守望着決堤的大江,哀嘆連連:“明明這兩年降雨不多,可淮水總是決堤,我叫人加緊修築堤壩,可還沒修完,又被沖垮了。”
初嵐一探河水,並沒有想象中的異常。
這是怎麼回事?
他們繼續往前走,繞過沖垮的堤壩,一片破敗的村寨籬笆映入眼。
靠近江岸,有一個祭臺,擺着香爐,和請仙臺差不多。
凡人喜歡拜神,尤其在面對天災,無能爲力之時。初嵐並不稀奇,上輩子她也轉發過兩次錦鯉。
可郡守見了,卻勃然大怒:“他們怎麼又開始了!”
初嵐一問才知,村中有謠傳,三年前一個無禮的孩童衝撞淮水之神,神明大怒,降下洪水,若是村民們不定期供上一個孩童,就要繼續發難。
初嵐:“……”
這濃重的河伯娶親既視感,果然不論在哪裏,廣大古代勞動人民都會選擇迷信。
因爲求一求拜一拜,輕則不勞而獲,重則死裏逃生啊!
郡守當下要抓人,初嵐卻制止他:“你容我問問。”
“你們每一季都獻上一個孩童,洪水可有停息?”
村長匍匐在地:“卻有此事。”
郡守:“胡言亂語!洪水怎麼會因爲祭獻孩童就消退!”
放在上輩子,初嵐也是不信的,還會支持郡守嚴打封建迷信。但如今不同以往,這個世界真是充滿了玄學。
村長老淚縱橫:“草民也是不得已啊,這三年下來,村裏人死了一大半。也只有獻祭孩童,能讓洪水消退一陣,我們好種點青菜芋頭,用以果腹,要不然大家都活不下去了。”
周遭陷入一片死寂,郡守悲嘆一聲:“天道不公!”
江流滾滾而過。
就在此時,初嵐開口了。
“此事交給我來解決。”
聞言,郡守和村長臉色變了變。
郡守被託夢過,自然清楚她有點非同尋常的力量。但水患已有三年之久,她真能根治嗎?
一旁的村長抬眼瞄去,那道長只是個纖細的姑娘啊。
這些年他請過不少道士來幫忙,可沒一個成了的,甚至有些剛站上祭臺,就被一道巨浪捲走。
他已經不抱期望了。
初嵐也不廢話:“你們退後,我作個法。”
衆人紛紛避開,初嵐走上祭臺,身前波濤洶湧。
這條大河竟望不到對岸,浪花一道比一道高,好像要把人吸進河底。
好嚇人。
初嵐抖了抖,爲啥她要來這兒啊!
但一想到有不少孩童被扔下去,初嵐嘆了口氣。
人不能,至少不應該見死不救。
江岸上,郡守和村長心裏涼了大半。
日神仙道長居然在發抖!
“她,她真能行麼?”村長問。
抬轎的壯漢擰眉:“我爹可是連神仙都能日,一招之內製服我們十五個兄弟,你說她行不行?”
村長見他面目猙獰,一道刀疤橫於側臉,瑟瑟發抖:“行,行的。”
——譁!
一道十尺巨浪忽然掀上祭臺,眼看要淹沒初嵐!
村長和郡守大驚:“小心啊!”
初嵐反被他們嚇一大跳,差點栽下去。
村長要哭了:“道長快回來吧,改天再說。”
郡守發抖:“是啊是啊,起碼別站那兒了!”
初嵐:“不行!”
現在的甲方心真髒,還想騙她隔日返工改項目?不可能!
她取出浪蕊珠,剎那間天地波光粼粼,連空氣都瀰漫着青色。
“去!”
初嵐騰身而起,廣袖如雲,在風中翻滾。浪蕊珠隨她身形而動,愈升愈高。
長風寥寥,江水滔滔,她一襲白衣,黑髮揚在空中,素手掐訣,十指如殘影,一道青光直射江底!
——轟!
江面湧起一道漩渦,深不見底。初嵐輕輕抬手,漩渦竟隨着她手向上升,變成一條水龍捲,直衝雲層,彷彿要破開蒼穹。
這可不是日神仙嗎?!
這都日天了!
郡守和村長張目結舌,仰頭仰得脖子發酸。
壯漢們顫抖不已,原來爹打他們只使了千分之一的力。
初日天兩臂一展,水龍捲轟然拉開,變成一道晶瑩的水牆,日光下熠熠生輝。
此越來越多的百姓圍在江邊,皆被這神仙景色震撼。
有一秀才擊掌讚歎:“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啊!”
初嵐:“……”
水牆擋在江邊,如同一道堤壩,江上巨浪不斷轟擊,一觸及水牆,卻通通被吸了個乾淨。
以水擋水,初嵐露出微笑,我她孃的真是個天才。
她瀟灑揮袖,乘雲負手落地。江風揚起她衣帶泠泠,恍若真仙降世。
初嵐微微一笑,總算理解大師兄的樂趣了,實在是裝嗶過於舒爽,她現在就缺一把帶金粉特效的扇子。
沿江百姓皆匍匐在地,不斷叩首。村長和村民們抱頭痛哭,不敢相信這場天災終於要結束了。
剛纔見識了神仙操作,郡守又敬又畏,感激道:“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道長心懷蒼生,救我們於水患之中,上天必將降下大功德,助道長早日飛昇!”
什麼?
初嵐大驚失色:“萬萬不可!”
郡守熱淚盈眶,這是怎樣的胸懷,怎樣的氣度,只爲人民服務,而不貪圖一點回報。
村長也跪下磕頭,他真是白活了七十年,之前竟以狹隘的心胸揣度道長,以爲她只是欺世盜名之輩。
“道長救了我一村人性命,老朽感激不盡,今後必日日祈福,願道長法力大增!”
初嵐瞳孔地震:“千萬不要!”
這都是什麼世道,她好心幫助別人,別人卻咒她修爲大漲。
抬轎的淮山壯漢們紛紛挺直了腰板。
原本,衆人看他們像看一羣智杖,現在卻羨慕不已,能給仙人抬轎何等榮幸!他們也想跟在後面拉二胡,當什麼車載音響。
村長涕泗橫流,衆人不斷叩拜,初嵐咳了咳:“快起來吧,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
她發出鹹魚的聲音:“水牆只能暫時擋住江流,至於淮南三年洪水的本因,我明天再仔細看看。”
今天也算做了一點點事呢,可以睡了。
衆人叩首離去,郡守緩緩湊近日神仙道長。她依舊負手在江邊,遙望遠方,淡漠而滄桑。
郡守之前以爲她在裝嗶,現在卻發自真心認爲,這纔是高人風範!
他斗膽問:“道長,請問下官有什麼能爲您做的?要金銀,要奇珍,要地位還是美人,下官都能奉上。”
初嵐:“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
郡守羞愧不已,道長兩袖清風,心頭唯有聖賢書,自己卻用錢財美色侮辱她。
“您說吧,想要什麼孤本善本,我踏遍大江南北,都能幫您尋來!”
初嵐:“把你們這兒最好看的言情小說都給我送上來。”
郡守:???
是夜,初嵐捧着話本,捲成一條被窩蟲,在牀上滾來滾去,併發出尖叫雞的聲音:“好甜啊啊啊給我親!”
——咚!
她不幸滾落在地,但這有什麼?完全不能阻止她嗑男女主絕美愛情上頭。
初嵐剛要跳回牀上,就感到一陣奇怪的氣息漸漸靠近窗戶。
“……”
窗戶一開,赤腳小男孩急匆匆翻進來,猛地扭頭——
初嵐緊緊盯着他。
男孩:“……”
初嵐想起來他是誰了。
“你不是很怕我?”
男孩支支吾吾:“我,我沒有,你又不是壞人,我爲什麼怕你?”
初嵐笑了:“那你找我做什麼?”
男孩抿了抿乾裂的脣:“你真的是仙人嗎?”
初嵐搖頭:“我是修士,不算仙人。”
男孩頓時失落道:“好吧。”
他說完就要走,初嵐挑眉:“嗯?半夜翻我窗還想一走了之?”
男孩臉漲紅了:“我、我……”
初嵐伸出魔爪:“帶我去見你家長!”
城外,貧民帳中。
“你不給爺爺省點心!”老人氣憤不已,趕快道,“姑娘,實在抱歉,我家孫子無禮,衝撞了您。”
男孩悶悶道:“爺爺!她真是仙人,我看到了。”
老人嘆了一口氣,後悔給男孩講那些神仙鬼怪的故事。
初嵐過來時,沒有用霧氣僞裝容貌。
但夜色漸深,帳中沒有油燈,一老一少也看不清她究竟生得什麼樣。
初嵐靜了片刻,暗中拿出原身母親的遺物,稍稍掐訣。
——一根細長的紅線,連在老人和男孩身上。
這法決叫尋龍決,記載在天水訣的附錄裏,原是修士尋寶的祕法,初嵐修改一番,拿來尋找原身母親的家人。
今早在郡守府門口,她就注意到男孩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氣息。
“我的確是築起水牆的道人。”初嵐頷首。
老人一滯,愣了至少十息,磕磕巴巴道:“那、那上仙前來鄙所,是……”
初嵐沒說話,取出一隻箱子打開,裏面是些舊衣物,最上面放着一塊護身符吊墜,斑駁老舊。
老人看見護身符,雙目瞪圓,眼淚唰的落下來:“我……我的囡囡啊!”
他捧起護身符,哽咽地說不出話。
二十年前,他爲聖上修築請仙臺,住在宮中,他閨女便偷偷遛進宮中看他。
也是像今天這樣一個春夜,柳絮紛飛,他提着錘子斥責女兒,女兒卻滿臉通紅同他說,爹爹,我喜歡上一個人,你能不能讓我進宮。
當時他隱隱感覺不妙,宮裏只有一個男人,就是這大盛的掌權者。
但女兒總是纏着他,一遍遍問,一遍遍求,他就答應了。
後來聖上請仙失敗,勃然大怒,廢掉他雙腿,逐他出京城,讓他今生再無可能與女兒相會。他無比後悔,如果當初心狠一點,把她關在家裏,是不是結局會有所不同。
老人雙手顫抖,忽然意識到什麼,抬起頭雙目含淚:“那姑娘你,你是我的,我的……”
初嵐看着他許久,淡淡道:“我是您外孫女,的朋友。”
老人一怔。
初嵐垂下眼:“她……託我下界,交還她母親的遺物。”
老人坐在原地,靜了很久。
春夜漸暖,鳥鳴深深。風從帳外吹進來,吹散初嵐的髮絲。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一個時辰。老人緩緩開口:“倦鳥回巢,落葉歸根。多謝姑娘幫助,老朽感激不盡。”
初嵐嘆了一口氣,終究不忍道:“您有什麼願望,或者想知道什麼嗎?”
老人搖搖頭:“我這輩子大起大落,曾住在宮裏,單獨爲聖上雕琢神像,如今這門手藝也沒有什麼用處了。惟願我的孫子能混一口飯喫,平安長大。還有我從未謀面的外孫女,願她不要總是孤獨一人,至少有家人有親友,有人疼。”
初嵐沉默片刻,低低道:“她有,還有很多。”
老人長嘆:“那就好。”
一旁的小男孩忽然插嘴:“我要爺爺一直一直陪我。”
老人蹙眉:“不要給道長添麻煩。”
初嵐露出笑容:“這還不容易?”
她起身掐訣,帳外樹木無風自動,帳裏麻簾飄揚,龐大的靈氣漩渦以初嵐爲中心,漸漸向老人移動。
只見老人空蕩蕩的褲口下,靈氣不斷延展,從白骨到血管到皮膚,最後竟生生長出一雙腿!
“這,這!”老人親眼見這活死人肉白骨的術法,十分震驚,他沒見過江邊水牆,對初嵐的能力一無所知。
初嵐又取出兩縷靈氣,分別射入老人和男孩體內,接着長舒一口氣。
這大半夜的,可算累死她了。回去要怎麼補一補,是喫火鍋還是喫炸雞呢?
“多謝道長!”
老人拉着男孩要跪,初嵐趕忙扶他們起來:“別客氣別客氣。”
狗比皇帝百般畢生追求的長命百歲,就被這對爺孫輕易得到了。初嵐暗想,若是她父皇知道了,估計會氣死。
“那我就走了,你們保重。”初嵐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又摸摸男孩的頭。
誰知,她出帳簾的一瞬間,丹田裏忽然靈氣暴漲!
初嵐嚇得趕忙把神識塞進煉魂葫裏,一動不動,丹田靈氣這才平息。
她在書中讀過,這種現象出現,是因爲修士了斷俗世塵緣,消弭身上因果。
不過初嵐一點也不擔心,凡間沒有靈脈,靈氣補充非常緩慢,不可能讓她突破。
最近她長高不少,現階段的目標是在凡間長到一米七,回修真界,再慢慢苟到一米七三,最後再考慮結丹。
初嵐朝爺孫二人揮了揮手,乘着月色離去。
身後,小男孩站在帳簾口問:“爺爺,她究竟是誰呀?”
老人拍拍他的腦袋:“她是你表姐。”
“爺爺你怎麼知道?”
老人笑了:“她的聲音和你姑姑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
而二十年匆匆過去,他從沒忘記過。
第二日清晨,老人一起牀,就聽左右鄰居道:“恭喜你啊,郡守要親自見你,快洗漱一下……啊你怎麼有腿了!!”
老人:“……”
不一會兒,郡守帶着大批侍從而來。
“聽聞您曾爲聖上造請仙臺。”郡守深深一拜,“日……神仙道長力挽狂瀾,救淮南百姓於水患之中,本官欲爲道長鑄造神像,奉在廟中,供人蔘拜。”
他揮揮手,僕役送上一盤銀元寶。
“這是本官的私銀,只有二百兩,待水患清除,本官再補七百兩,還請您笑納。”
老人看看自己的雙腿,擺手道:“不必,大人不請,草民也會爲她雕鑄神像。”
“草民祖上世代爲匠人,修築雕刻神像,有一不傳之祕法,可以聚集信仰之力,突破一切阻礙,直達上界,參拜的人越多,受供奉的神仙便能力量大漲!”
郡守眼睛一亮:“沒想到您還有這等祕術。太好了,還請您快快動手,在道長離開淮南之前,我們要修好神廟,舉行大典,屆時本官會令淮南郡全城百姓一起參拜。”
“好啊好啊,相信道長接受了一郡的信仰之力,定會十分高興吧!”
作者有話要說: 5k字,我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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