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鄒老師傅最後看着已經有些傻了的小娃覺得怪可憐的，所以才勉強收了兩斤羊蘑，還有一些其他品種的藥草。但是這已經是全部了，還剩下好幾筐的藥草鄒老師傅已經沒法要了。
鄒老師傅的藥草鋪算是這鎮上最好的一家，其他家根本連羊蘑都不敢要，而其他的藥草本來就是供應量很足。在這小小的鎮上也早就滿額了。
祁青只好揣着這二十幾塊錢，站在路邊傻傻的等王三叔的騾車。他站在太陽底下人有些發昏。整整一年時間，他和小狼崽子天天上山起早貪黑的伺候這些藥草，本來以爲能賺上點錢，哪知道竟然連賣都賣不出去。一年就換這二十幾塊錢，祁青都有些欲哭無淚了。
這些錢能幹什麼？就連耕子的賭債都沒法全還上！更談什麼其他的……來年小狼崽子就要去上學……可那好幾塊錢的學雜費，書本費，他上哪裏掙去？
等着王三叔的騾車過來之後，王三叔看到眼前這情形，也明白了幾分，心裏感嘆着，這孩子想幫着家裏掙錢是好事，可這錢哪那麼容易掙啊？眼前不就明擺着麼？不過也真是苦了娃子了。王三叔又幫着祁青把藥筐搬上了車，口中道：“二牛啊！別難過了。下回再來鎮上看看吧。總有人要的。”
祁青木然的點頭，又坐回了騾車上。有那麼一瞬他只覺得全身都充滿了疲倦，甚至連答應給小狼崽子買的糖都忘記了。
他這辛苦一年究竟是爲了什麼？單純的以爲只要種了草藥就自然有人買了去麼？多麼天真，多麼可笑的事！祁青啊祁青！虧你還是個讀過書的人！虧你還是個經歷過這個時代的人！你怎麼就想的這麼簡單呢？
祁青死死咬着嘴脣，他真想哭。這都是怎麼了？難道老天就是因爲他過去過的太輕鬆，所以纔給他這種命麼？
回到村裏，面對撲上來的小狼崽子，祁青一把就把人給推開了。小狼崽子在墩子上坐了一整天，就只啃了齊奶奶的餅子，只爲了等祁青回來。齊奶奶也沒法子，就只好任小狼崽子等着。這會兒天都全黑了，齊奶奶等不了就回屋睡了。可小狼崽子卻還是動也沒動的坐着。原本看到祁青的身影，興高采烈的，這會被推開，小狼崽子有些愣了。
王三叔在旁瞧的清楚，心裏又嘆了一下，伸手剛想摸小狼崽子的頭，就被小狼崽子一個齜牙手就頓在了半空。王三叔這纔想起來，小狼崽子似乎是除了祁青誰都不給碰的。王三叔不由得苦笑，朝着小狼崽子就悄聲說：“狼崽子，別鬧你哥。他這會不高興着呢。快幫把草藥搬下去。”
小狼崽子聞言眉頭微微一皺，看了眼祁青顯得僵直的背影，然後他默默無聲的就把騾車上剩下的幾大筐草藥搬到了院子裏。臨了，看着王三叔，僵了一會，說了句：“謝謝。”
這句話倒是把王三叔給弄愣了。誰不知道這小狼崽子只跟着祁青說話啊？
狼崽子沒管發愣的王三叔，轉身跑到祁青身邊，小心翼翼的就拉着祁青的手，低聲道：“青，回屋？”
祁青沒答話，狼崽子就拉起他往屋裏走。屋裏點着蠟燭，微微的發亮。祁青就坐在了凳子上。小狼崽子見狀跑去倒了杯水，遞到了祁青面前，祁青也沒碰。小狼崽子這回可真急了，這是怎麼了？
就在狼崽子圍着祁青團團轉的時候，外面突然有了些動靜。原來是耕子起夜。只聽那耕子在外面用極是嘲諷的語氣說着：“操，我就說這一筐筐的爛草能有個屁用？誰要啊！還寶貝的什麼似的。呸！”說完這些的耕子拖着鞋子“啪嗒啪嗒”的又走了。
小狼崽子一心在祁青身上，這種話幾乎就是充耳不聞。可祁青聽了就完全不對了。他的神色一下變的鐵青，連嘴脣都咬破了，血跡斑斑的！雖然只有十歲的身量，可小手上卻已經長滿了小繭子。那雙手死死握着拳，然後重重的敲在了桌子上。蠟燭都差點倒了。
然後祁青猛的站了起來，啥也不顧的衝到了外面，然後一腳踹翻了好幾筐草藥，踹了還不夠，順着就用腳大力的踩着，眼見着一株株好好的藥草變成了粉末狀。
小狼崽子被祁青的動作嚇了一跳，居然就眼睜睜的看着祁青衝了出去。好幾秒後，小狼崽子才反應過來。頓時就跟着衝了出去，見到祁青這麼做的時候，小狼崽子猛的衝上去死死抱住了祁青的腰。
祁青再也動不了，死命的掙扎，口中低啞的喊着：“放開！放開我！齊輝！”
“青！”小狼崽子不顧祁青掙動，死活就是不放。雖然小狼崽子還鬧不清祁青爲什麼會突然這樣，但是祁青心情不好，他能感覺到。而且看着祁青這麼做，小狼崽子就是覺得心裏疼的難受，都快有點喘不上氣了。也只有像這樣緊緊抱着祁青，他才覺得好受一點。
祁青掙了半天，還是沒掙開，口中的聲音也越來越小：“放開！齊輝！放開！”
小狼崽子抱着祁青只搖頭，他個頭沒有祁青高，可力氣卻不小，祁青有時候也掰不過他。更何況現在小狼崽子幾乎是用盡全力的在抱着祁青。
逐漸的，祁青也沒了力氣，畢竟他也只有十歲，又經歷了一天的疲累和打擊，再也受不住的祁青軟了身子，就靠在小狼崽子身上，然後逐漸向下滑着。小狼崽子這會兒也撐不住祁青的全部重量，最後祁青癱坐在了地上。
小狼崽子沒辦法，還是死死抱着祁青的肩膀，而祁青頭靠在小狼崽子胸前，雙手也緊緊抱在他的腰際，就好像小狼崽子此刻是他唯一的支柱。
祁青哭了。哭了許久許久，就好像是要把這些年忍受的一切委屈都哭出來。
小狼崽子咬着嘴脣，瞪着大眼，看着胸前的人把他的衣襟給哭溼了。小狼崽子這時候卻一句話也不說，就任着祁青哭。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我究竟做錯了什麼？”祁青問着小狼崽子聽不明白，也沒法回答的話，但小狼崽子卻真的一個字一個字的記在心裏。
“青，不哭……”似乎是察覺到懷中人哭的有些喘急了，小狼崽子有些笨手笨腳的用袖子替祁青擦眼淚。那一顆顆眼淚滴在小狼崽子手上，燙的嚇人，就像是要燒起來一樣。
也或許就是在這一刻，小狼崽子決定他再也不想見到祁青的眼淚，那淚水讓他全身都在疼着。
小狼崽子的話多少起了點作用，祁青終於意識到自己這究竟是在幹什麼。他居然抱着小狼崽子哭的一塌糊塗。這…這也太……祁青終於沒再哭了。
小狼崽子見狀總算鬆了口氣，這樣的祁青他還是第一次見，可他卻真不想再見第二次。小狼崽子小心翼翼的攬着祁青，低聲說：“青，不哭，回屋，睡。”
祁青聞言臉一下紅了。他居然被小狼崽子哄了！這…這開什麼玩笑！
“別…別多管閒事！”免不了有些慌亂的站起身，祁青推開了小狼崽子，然後頭也不回的衝回了屋裏。
小狼崽子愣了一下，也沒多想就抬腳跟了過去。一進屋，祁青已經裹着被子躺在了牀上，只是這被子裹的緊，居然頭臉都沒露出來。小狼崽子心裏還是擔心祁青，見狀就爬上了牀，用力拉了被子，想看祁青的臉。
結果，祁青硬是拉着被子不讓小狼崽子看，可小狼崽子偏偏就是要看。這一來二去的用力一扯，被子“呲啦”一下，拽破了。
祁青頓時翻身坐了起來，看着破了的被子，祁青紅着臉朝小狼崽子吼：“齊輝！你幹什麼！討打呢？”
小狼崽子看着祁青似乎是恢復了往常的模樣，心裏稍定，就湊了過去，臉蹭了蹭祁青的臉，低聲說：“不哭就好。睡了。”
祁青頓時僵在那裏，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小狼崽子倒是什麼也不顧，就伸手一拉，祁青沒坐的住就躺倒在了牀上。小狼崽子像往常一樣，整個人就扒拉着祁青，開睡。
祁青僵了好一會後，終於是耐不住一天的累，又加上哭了那麼久，早就體力不支，被周公召去了。
就在祁青睡着的那一刻，小狼崽子卻睜開了眼睛，他小心翼翼的看着祁青的睡臉，見他是真的睡着了，才輕輕鬆了口氣。然後，他極輕的爬了起來，沒驚動祁青，就悄然到了門外。院子裏還四處散着藥草筐子，以及一堆被踩碎的藥草。
小狼崽子也沒多耽擱，開始一株株的清理起藥草來。他心裏知道，這些藥草都是祁青的心血。那時候他在山上不小心踩壞了一株，還被祁青打了屁股。可今天，祁青卻自己踩碎了這些草藥，那祁青心裏該有多疼！小狼崽子不想讓祁青看到這些已經粉碎了的藥草。
而這一收拾，就是一整個晚上。待到第二天祁青醒過來的時候，小狼崽子正拿着掃把把整個院子都掃了一遍，而那些藥草也都整整齊齊的被擺在籮筐裏，放在一邊。
祁青迎來的是小狼崽子宛如陽光一樣燦爛的笑容，有那麼一瞬，祁青恍惚了一下，真的是“齊輝”……
旋即，“青，上山！”小狼崽子是這麼脆生生的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