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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套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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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湛藍,朵朵白雲。

大地多彩,朵朵羊羣。

深秋的蒙古,是最美之季。

你沒見過的五彩六色,都能在這片蒼茫大地上找到。

山不高,短小而連錦。

草深邃,沒過牧人的馬蹄。

望盡連綿山脈,都被彩花遮覆,像一個個穿了五彩霞衣的俊俏少年。

彩山上黑鷹盤旋,密林裏羣狼遊蕩。

馬無數,羊無數。

鷹無數,狼無數。

偏偏尋不着如玉的雪山。

藏在雲裏,黑君四望,望盡千裏,毫無頭緒。

白無常愜意的躺着,頭枕一個麻袋,麻袋裏裝滿硬物。

是從謝必安的山莊裏取的金子。

“妙,妙,妙。”他搖頭晃腦,十足得意:“不負我此次辛勞,居然白得幾屋黃金。”

無人搭言,他自說自話:“就算金子再累贅,我也要抱着它們睡,我可不想再過賣藝討生活的苦日子了。”

回憶賣藝,歌舞跟頭。

蛇女曼妙,童女嬌俏。

往事不堪回首,憶起徒傷心頭。

強忍離愁,黑無常依舊冷峻:“你要躺到何時?”

拍了拍實成成的麻袋,白無常不答反問:“我讓小爺帶的兩樣東西,究竟帶了沒有?”

腰帶裏藏着錢囊,懷揣貼身蘭帕,黑無常念動行雲再進一程,輕輕冷言:“若想磨時間,不如回去睡。”

“我?磨時間?”頓時滿臉委屈,白無常翻身坐起,將金子牢牢抱在懷裏,語重心長:“如果你忘帶了帕子和錢囊,現在還有時間去取,等真見到了茶攤妹子,你拿不出這兩樣東西試試看。”

說過了一堆囉嗦,終於懶懶的站了起來,手裏死死攥着麻袋,湊近黑無常,滿臉愁容:“沒被女人鬧過,這種辛苦你不懂,我是真真的爲你好。”

茶攤嬌女,生死未明,還要聽他說盡廢話。

念及此次他未成行先出力,又誤食孟女的小毒,黑無常不再斥責,斜目反問:“如果我帶了呢?”

“帶了?”白無常無奈的搖了搖頭,大嘆一口氣,反聲埋怨:“帶了你不早說,咱們好快點行事,哪還有時間聊這些閒天,說這些囉嗦呢?小爺,不是我說你,有時候,你說話太費勁,明明兩個字就能解決的事情,偏得繞八百個圈子,人生苦短,如果時間都浪費在說話上面,意義何在?必須要學會簡言意賅,這纔是”

耳邊像圍了一萬隻蒼蠅,繞的頭痛,反身側踢,狠狠將他踏下雲端。

鐵鏈隨行,纏住了他的腰際,兩君同時墜下,落入無盡的山脈。

墜至半空,冷風凌冽,割裂麻袋,大大小小的金錠子像漫天花雨,灑向大漠草原。

“金子,金子!”

天地間,迴盪着白無常悽慘的吶喊。

手忙腳亂,不顧墜勢,在半空中抓起金塊子。

剛收了十數塊回來,終於摔到深草間,砸出一個方圓巨坑。

攥在手裏的十數塊金子又都摔了出去,藏在草裏,無影無蹤。

人平躺在坑裏,滿眼悽愴,幾乎哭泣,眼睜睜的看着黑無常飄飄落下。

見白無常裝死不動,黑君扯動鐵鏈,要將他拉起。

“腰斷了,腰斷了!”

鐵鏈一動,白無常像殺豬般的嚎叫,緊接着苦嘆一聲,抱怨連天:“小爺,用不用下腳這麼黑?你還以爲下面是軟軟的沙漠,摔不死人嗎?蒙古的草,看着又密又軟,實則草底全是石頭,沒把我硌個千瘡百孔算我修了九百輩子的造化!”

“你若再不起,這輩子的造化,我保你修不完。”

“我腰下面有石頭礙事,我摸出石頭再起行不行?”皺眉再抱怨一句,忍着痛,反手摸出腰下面的硬物,剛要拋出去,卻見它閃閃放光,原來是同行墜下的金錠子。

嘆一口氣,狼狽的爬起來,解下腰間的鐵索,可憐的看着這錠金子,搖頭苦笑:“天上一麻袋,地下一小塊,難怪人人都想上天。”

說過了怪言怪語,將這錠金子揣在懷裏,舉袖打掃過渾身的泥土草棍,走近兩步,問黑無常:“在沙漠裏,我們扔過兩車財寶,在草原裏,我們撒下一袋金子。小爺你真把我當成一見發財了?”

懶得看他那副窮酸相,黑無常負手側身:“無論誰撿到黃金,總能派上用途,不會有半顆浪費。”

財富轉在世間,人人都是過客,這個道理簡單,卻有許多人不懂。

“豁達,真他奶奶的豁達!”僞心的讚了一句,邁出泥坑,苦笑長嘆:“但願正北妖祖也能像小爺這般的豁達。”

正北妖祖?

爲什麼好端端的提到妖魔?

不必黑君問,白無常自答:“剛纔咱們在雲裏看過了,四處秋景,哪有雪影?看來北冥雪山幽密難尋,並非虛傳。”

所以他想借正北妖祖之力?

“整袋金子,我本來是想送給他們做見面禮的,結果,被小爺一鬧,只剩一顆了。”滿眼無可奈何,戲言再問:“小爺,你猜,咱們憑一粒金子問路,他們會不會把我們打出來?”

蒙古之妖,歸正北妖祖管轄。

妖行萬里,四處鬧世,從妖祖嘴裏問路,也許真是個辦法。

但懶酒鬼與朱雀情定終身,爲什麼不問問北方星宿之主,玄武聖祖呢?

暗思至此,黑無常疑聲輕問:“不如去問神獸聖祖。”

“誰?玄武龜和玄武蛇?”

聽過黑無常的建議,頓時大搖其頭,白無常無奈的一嘆:“在東海邊,小爺沒聽朱雀說過嗎?玄武蛇想討她歡心,可以將自己系幾萬個疙瘩。”

依稀記得朱雀說過這話,那時她收了南星公主,要擒回紅菩薩。

還以爲只是她一時得意,信口狂言,懶酒鬼再提此節,難道玄武蛇對朱雀心有愛慕?

“情敵相見,分外眼紅,小爺若是將我的人頭送給玄武蛇,我保證他翻天覆地也要幫小爺把北冥雪山挖出來。”

果真如此,可憐玄武蛇有聖祖之功,也難免爲情所困。

聽過他的戲言,黑無常嘴角揚起冷笑:“若你不能找到北冥雪山,這也許是個辦法。”

“啊?”嚇的面目皆非,單手護住頭面,滿臉維諾:“小爺,我隨口說說的。”

看過他的做作,黑無常輕舉小臂,吹了吹鐵索,響起龍嘯靈音,再冷哼一聲:“你若再拖拖拉拉,我就隨手做做。”

心知黑無常順勢與自己說笑,一趟人間轉過,小爺不但甘心招魂引魄,竟然也懂玩笑了。

雖然依舊滿目陰寒,實則冰心漸軟。

堪堪苦笑,白無常軟語求饒:“小爺莫打,咱們立即去見蒼狼與白鹿。”

正北妖祖,蒼狼白鹿。

早已被傳頌成蒙古牧人的祖先。

自從大漠長出草原,山川長出林木,蒼狼與白鹿就一直守護着牧民。

世世代代,千秋萬世,從不曾背棄。

仙界,極樂,都曾多次力邀蒼狼白鹿迴歸仙位,卻始終不得他們心意。

牧人離歌多苦愁,冷月寒風渡春秋。

馬頭絲琴唱不盡,只有敖包懂殘酒。

若不能將蒙古草原護佑成一個多彩的富饒世界,恐怕蒼狼白鹿永遠不會登仙。

妖魔若有菩提心,好叫神仙難爲情。

自從蒼狼白鹿被正北妖族奉爲妖祖後,蕩魔仙從沒來過。

有他們守護,正北妖族不以人命做血食。

妖不喫血食,還能練神通嗎?

練不了神通,卻能練人性。

正北妖族紮根北方大漠,與普通牧民一樣,逐水草而牧,眠敖包氈房。

妖不做妖,只把自己當人,起初招來八方笑話,受其他妖界羞辱,只有默默承受。

經年一晃而過,扮人的苦日子過久了,居然真的去除了妖性,換來了真正的人身。

一時間,成就了十幾個純陽體。

再有勤學苦修者,早已化仙。

正北妖族偶然間另闢修仙奚徑,笑話變成了神通。

雖然苦日子難捱,登仙的誘惑還是招引來了大量妖族。

不多久,正北妖族逐漸壯大,是九大妖界中法力最弱,卻人氣最旺的妖族。

蒙古包,像朵朵白雲,灑落草原。

氈布爲頂,皮繩穿固,木杆做骨,羊皮鋪就。

進入蒙古包,穹頂圓壁,別有一番樂趣。

小小的尖頂敖包內,纏綿過多少情愛,孕育過多少牧人。

今日的氈房,喜氣洋洋。

牧人們一派祥和,正在歌頌長生天的功德。

氈房旁有鍋竈,水已煮開,新鮮的羊肉帶骨下鍋。

壯碩的牧男正在洗刷羊內臟,十幾個美麗的牧女正在鍋竈旁緊忙。

老遠就聞到幾絲羊油飄香,白無常卻滿面愁容,苦看黑無常一眼,哀聲連連:“看這副陣勢,他們今天有佳人成親,本來能趕上一頓好口福,卻奈何我的舌頭不靈了。”

不理他的抱怨,黑無常輕問:“這十幾座氈房,就是蒼狼白鹿的道場?”

歌聲悠揚,在草原間迴盪,牧民們唱起了優美的長調,催人心腸。

遙遙見到一架彩車停在蒙古包旁,白無常隨聲感慨:“不管是不是蒼狼白鹿的道場,我們觀了這場婚禮,總能沾點喜氣。”

正在談說間,遠處迎來一羣馬隊。

騎馬的人兒,個個精神健碩,不愧是牧民的好兒郎。

馬隊簇擁着一個少年,腰扎綵帶,身背硬弓,腰掛箭壺。

頭戴圓頂紅纓帽,纓再紅,紅不過他得意的臉。

足踏高筒亮皮靴,靴再亮,亮不過他笑意的眼。

天下的新郎倌都沒有耐性,少年也是如此。

氈房就在眼前,小夥子策馬揚鞭。

催得馬兒四蹄翻飛,雜草亂濺。

在衆人的鬨笑聲中,少年已闖到了氈房叢中。

看到少年的滿目急切,牧女們笑做一團。

手連着手兒,唱着歌謠,將策馬的少年圍在中間。

“我家有女名薩仁。”(薩仁:蒙語月亮,可做女人的名字。)

“我家敖包十八根。”

“要問你心真不真。”

“十八根裏找薩仁。”

牧女七嘴八舌,爭相的爲難少年。

要在十八座蒙古包裏猜出新娘在哪,簡直比一個人喫下一座全羊席都難。

無計可施,少年只能紅着臉,右拳搭在心口上,不斷的在馬上爲這些牧女團團行禮,求她們饒過自己,早些見到新娘。

“小小新郎別緊張。”

“用心好好想一想。”

“若是不能尋新娘。”

“婚後她來把家當。”

這羣牧女真是好心計,用這個方法爲新娘爭取婚後的當家大權。

蒙古世代男人牧獵,女人持家,疼婆孃的漢子不計其數,但若要當着大家的面承認是老婆當家,不免被人笑掉了大牙。

新郎的臉已紅透,把禮數行盡,也沒能讓牧女們饒過。

侷促之際,又惹得牧女們大笑,紛紛爭問:“新郎倌兒,你應不應?”

遙遙聽到這句話,白無常撲哧一笑,對黑無常說:“這話問的真陰損,哪有新郎肯說不硬的?如果說硬的話,當家的以後就是婆娘了。”

笑說過後,眼珠一轉,斜看黑無常:“小爺,如果你是新郎倌,你硬不硬?”

民間習俗樂趣多,結喜之日,陰損新郎,雖然俗了些,但絕不下流。

遙見新郎無奈,黑無常隨口回說:“也許,我早該將你的人頭送給玄武蛇。”

“我不問了,咱們繼續看熱鬧。”

正在新郎無計可施時,見到一個氈房掀開門簾,裏面鑽出一個紅衣姑娘。

姑娘頭戴黑絨高冠,繡金花,嵌珠寶。

紅珊瑚,白珍珠,瑪瑙松石長流蘇。

火紅短靴編銀線,小小靴尖向上翻。

每走一步,流蘇款動,像多彩的瀑布,半遮姑孃的俏容。

衆女之中,唯她最美。

她一定是今日的新娘。

可新娘卻身背兩串麻繩,一副巾幗的俏麗。

明眸流彩,新娘搶身上馬,馭到新郎附近,隨手拋給新郎一串麻繩,回身嬌喝:“放最烈的馬兒!”

接過麻繩,新郎一愣,新娘不讓鬚眉,展顏嬌笑:“誰先套服了烈馬,以後就誰當家。”

嬌音憑落,新娘縱馬馳騁,率先踏進草場。

一聲馬嘶高亢,一匹烏黑油亮的俊馬被釋,四蹄狂奔,快如閃電。

催馬就追,新娘只用單手就將麻繩結了個圈套,高高的甩起,嘴裏唱着套馬號子,勢在必得。

注:

關於蒼狼白鹿:

蒙古有許多神祕色彩的故事,蒼狼與白鹿分別是兩個傳說。

許多蒙古人相信蒼狼救了成吉思汗的先祖,白鹿化身爲成吉思汗的另一個先祖。

實則蒼狼白鹿可以理解是成吉思汗的祖先。

的的確確不是蒙古人的祖先。

文中將蒼狼白鹿編造爲蒙古人的祖先,是意指蒼狼白鹿的創世之功。

如果傷害到了蒙古朋友的感情,在此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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