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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溫納特(4)(新修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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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馬軺車踏着輕快的步伐行進在青石板的道路上。隔着薄薄的車簾可以看見東市街道上往來穿梭的人羣,在這初夏的夜裏,人們似乎都沒有煩惱。

  長安的夜是繁華而熱鬧的,因此沒有人會注意到這夜裏隱藏了多少孤獨而悲傷的靈魂。

  諾克斯瑞奇公學位於離蘭德城半小時馬程的諾福克郡,每天到了夜鶯時,學院的敲鐘人都會在鐘樓敲響一百零一聲大銅鐘,鐘聲傳的整個鎮子都能聽見,提醒外出的學生們及時返回宿舍休息。當一百零一聲敲完,學院的大門就會上鎖,整個鎮子歸於寧靜,人們沒有什麼娛樂活動,只得早早睡覺。

  即便是在首都敦德堡,夜間的娛樂活動也僅限於妓院和酒館,遠航歸來的水手們喝着摻了水的淡啤酒,一邊開着下流的玩笑,一邊在賭局或妓女其中之一花光自己身上最後一個銅板,然後在天明時繼續踏上不知是否有返航的行程,年復一年。

  “我們這是去哪兒?”坐在我對面的杜栩開口問道。

  我決定先不回答他。

  我的雙眼一直望向窗外,卻不由得開始琢磨起這個與我已經共事三月,此刻正坐在我對面的同僚。他如此年輕,甚至比實際年齡看上去還要更年輕一些。相比於我們教授的那幾個總角小兒,他纔是最頑劣不堪管教的那一個,如果是他帶頭頑皮搗蛋的話,這世上所有的父母和老師都得被折磨的煩死。我好奇是怎樣的環境和家庭塑造了他這樣容易快樂、不知愁的性格。我更好奇是怎樣的教育才使他能夠文武兼修,並且如此年輕就達到了別人半生都難以企及的成就。

  我猜想他出身富庶,至少從小到大沒有爲錢犯愁過。他出手大方,但並不像一些紈絝子弟一樣花錢如流水;他出行從簡,幾身樣式簡單,顏色古樸大氣的寬袖長袍被輪流漿洗,衣料便是坊間常見的衣料,剪裁也是市面上慣用的剪裁,總是乾淨筆挺地穿在他的身上。但他用來搭配衣服的幾頂束髮玉冠卻絕非凡品,應是祖傳所得。

  他雙親的年紀應該相差二十歲以上,父親是白手起家的商人(或中興家主),母親應是續絃之妻,但出身高貴,這對夫婦雖然在世人看來有許多“不般配”之處,但婚後生活卻十分和諧。杜栩很有可能是他父親將近四十歲時才得的老來子,不同於青年父親對兒子的苛刻要求,杜栩的父親對他一直是慈愛的面孔,這造就了他對同性,無論是年長的、位高的還是同齡的、年幼的,都能保有一種不卑不亢的平和麪容,這種難得的品質源自他幼時就接受到的平等對待,他內心有一種強大的力量,能夠阻抗一切威脅和壓力的安全感。我猜想他父親應該在他未及弱冠時便去世,年輕的母親很快改嫁,無形中疏遠了母子的距離,因此他才離開老家來到長安實現自己的一番抱負。

  他應該不是獨生子,因爲他似乎很擅長處理公子和公主之間的姐弟糾紛,說明要麼他做西席的經驗豐富,要麼是從小有一位明辨是非,一碗水端平的長輩爲他和他的兄弟姊妹做出榜樣。但看他養尊處優的樣子,又似乎不是從小與兄弟爭搶競爭着長大(這一點在公子澈和公子淨身上體現的非常明顯,雖然身份尊貴,但總是在暗中較勁)。因此我判斷杜栩應該有一位長兄或者長姐,與他年紀相差五到八歲,在成長的過程中兩人從沒發生過正面的競爭和衝突,一直是兄(姐)友弟恭的關係。我亦不認爲他是幼子,他應該還有個年齡相仿的妹妹,這從他對待澤芝館的妓女的態度上就能看出來,面對那些與他年齡相仿的女孩,他內心總是充滿欣賞和無意識地保護姿態,可能因爲他的妹妹很小就夭折的緣故,這對他的打擊十分深遠。

  很明顯,他受過系統的、良好的私人家庭教育至少十年以上,也許是因爲父親的去世和母親的改嫁而離家謀生。

  童子之身,甚至連妓院都沒怎麼去過,他可以喜歡和欣賞所有的女人(哪怕那些看上去一無是處的),但就是無法愛上她們,更確切地說,他只能作爲兄長、兄弟和晚輩去傾慕、保護和欣賞女人,但無法像一個男人一樣愛上她們。

  這麼看來,我們又太不一樣了。

  這就是我沒有立刻告訴他我們的目的地是貞芙苑的原因,因爲我相信,女人會嚇壞他的。

  軺車輕輕一拐,駛入西市,很快在一處幽僻所在停下來。

  我跳下車,用眼神示意杜栩我們到了。眼前是一座高門大宅,門口的兩盞風燈上書寫着大大的“貞”字。

  澤芝館雖然是春樓,但是從外觀看上去更像是個喫飯飲酒欣賞舞樂的高雅去處,所有骯髒齷齪的交易都含蓄而隱祕地藏在通宵達旦的歡宴之後,伴隨着殘酒和脂粉,在黎明前描畫一抹春夢。澤芝館把東方的含蓄美做到了極致,但貞芙苑就不同了。貞芙苑才更像是西境妓院的風格。

  在西境,可以用很低廉的價格買到性。就在敦德堡泥濘積水的小巷裏,臉頰雪白嘴脣血紅的低級妓女會向經過她身邊的每一個男人撩起裙子。她們一點也不羞澀,因爲麪包和牛奶比矜持更寶貴,人在飢餓面前是沒有羞恥之心的。只要三五個銅板,就能在後巷扶着水井來一場交易,包君滿意,歡迎再來。而那些衣着考究,妝容精緻,舉止得體,談吐優雅,背誦着大文豪沙克斯比爾的十四行詩,引用着古格裏克哲學先賢的拗口名言,住在臨街高級沙龍里假裝名媛淑女的女孩們,本質上乾的是同樣的事情,誰又比誰高貴多少呢。

  這就是我欣賞貞芙苑的原因——關起門來踏踏實實地做生意,坦坦蕩蕩地談慾望,暴露人類最原始的本能。在這裏,王侯、將相、富商、名士、妓女、***……衆生平等,各取所需,誰都不用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審判他人,就只要消費、閉眼、享受,然後天亮各自說分手。

  Pure and simple。

  一對侏儒雙胞胎迎上來,他們除了一個左眼大右眼小、一個左眼小右眼大,其他地方長得一模一樣。

  侏儒雙胞胎掃了我一眼,便心照不宣地向我默默頷首,我便徑直向大門走去,我的胃彷彿被一隻陌生的手攥住,隱隱疼痛。這一天終於要到來,我有勇氣面對我即將見到的這個人嗎?

  “小杜,湘虹先生說你不能進去哦!”

  “小栩,湘虹先生說你不能進去呢!”

  杜栩被侏儒雙胞胎一左一右地拉住了袖子,我回頭,他看上去如此無措。我方纔想起,大秦長安的貞芙苑,可不是什麼人都能進來的。

  因爲這裏面頂級活色生香的服務,貞芙苑向來是個級別很高的私密性場合。每個要進入貞芙苑的人都需要老資歷的熟客擔保。杜栩當然進不來。

  他開始像個小孩子一樣轉移重點,指着我說:“你們怎麼不管管他呀!”

  侏儒雙胞胎兄弟同時眨了眨一大一小的雙眼,雙手環臂異口同聲道:“他可以進去。”

  杜栩不解地問爲什麼,我上前將自己手上那枚鑲着綠寶石的金戒指在侏儒雙胞胎兄弟面前晃了晃。

  雙胞胎兄弟立刻放開杜栩的袖子,讓出一條道:“小杜,現在你可以進去了。”

  我不動聲色地暗暗欣賞杜栩摸不着頭腦的表情,然後轉身走入貞芙苑的大門。

  我猜測身後的杜栩一定充滿好奇和腹誹,我一個外國人,怎麼就能擁有長安城除永泰宮外私密和安保級別最高的貞芙苑的高級通行證。

  這一趟來長安,我原本並不打算造訪貞芙苑的。

  從格蘭德國的南安普敦港登船起航,經歷六個月的航程才抵達秦國的南海郡任囂城。我已多年未長時間的乘船,在途徑亞伯拉海域時遭遇了罕見的巨大風暴,同行一共十六條船的船隊在風暴中最後只有五條船倖存。我也沒有料想自己能夠活下來,但事情總是出人意表,我不僅活了下來,還救了一個人。當時我們兩個共用一條船幫的浮木,在海上漂流了整整一夜,沒有水,沒有喫的,只有寒冷徹骨的海水。我也想不起來我是如何從鯊魚的魚腹和驚濤駭浪中堅持下來的,我只記得我仰頭看浩瀚的星河,星星晶晶亮的光芒讓我想起胡安·馬赫沙拉·阿裏的眼睛,使我無比平靜,我知道我早晚都是要與他重逢的,如果可以的話,那就現在也沒關係。

  風平浪靜後我們被同行其他船的水手營救,那個和我共用一塊木板的人表示要在天竺上岸,轉道暹羅,問我是否有興趣同行。我迷戀海上巡航的璀璨夜空,婉拒了邀請。這個與我共同經歷過生死的人便將其手上那枚鑲着綠寶石的戒指送給了我,感謝我沒有在海上獨佔浮木,並邀我到長安的話一定要去貞芙苑看一看。

  直到我來到長安才知道這枚戒指是貞芙苑最高級別的通行證明,別說帶進來一個杜栩,即便就地宣佈貞芙苑易主,也絕無一人敢出來反對。

  所以,這趟來長安之行充滿了巧合和緣分,我越是想要忘記什麼,就越是時時刻刻想起,越是想要繞開貞芙苑,卻越是陰差陽錯地來到這裏。

  七拐八拐地穿過抄手遊廊,在一處小小的渡口,我跳上早就準備好的木船,見杜栩已經坐穩,便長蒿一撐,向着湖對岸的乘鶴樓而去。

  小船在湖面上緩緩而行,除了長蒿劃破水面帶來的水聲,還有隔水傳來的絲竹聲。杜栩雖然背對着我,但我能想象到他左顧右盼的新鮮眼神和欲言又止的滿腹疑問。說來有趣,今日我來拜訪一位暌違多年的故人,我突然想起多年前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是在妓院。

  湖心一點亮處是一處水榭,那裏正在上演着貞芙苑的傳統保留節目。簡單來說就是(不允許描述的一種成年人的遊戲)。我目不斜視,餘光瞥見杜栩的目光久久難以收回。

  正常,我第一次看見這般場景的時候,可沒他這麼淡定自持。

  這種遊戲源自於弗朗塞斯國的一種宮廷遊戲,然後在社交季迅速地風靡西境大陸上的所有皇室,原本只在宮廷和高級沙龍的圈子裏小範圍流傳,繼而不可控地流傳到民間,踐行的最好的當然是妓院,對此我已司空見慣。

  慾望本是天然,與其偷偷摸摸地迴避,不如坦坦蕩蕩地面對。

  我聽說阿非利加聯盟的某些部落會在葬禮上舉行集體交合儀式,他們用生命的誕生來祭奠生命的死亡,多麼神聖,多麼道法自然。

  岸邊,一點燈火如豆,漸漸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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