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了牆頭很久,路過的人也聽見桃花妖的打鬧聲,竊竊私語。
“誒,這些小花妖真可憐,瞧着倒豁達,居然還笑得出來。”
“可不是嗎?他們從出生開始就被困在這府邸裏當下人,一輩子出不去,聽說他們存在的意義就是爲了給關家主煉術。”
“這關家主可真是太過分了!前不久嫌人寺廟鐘聲吵直接把廟了,還有那個關雙雙,在城內囂張跋扈,無法無天,真的就沒有人管了嗎?”
“這話還是別說了,小心落得那些桃花妖一樣的下場。誰敢惹關家人啊?”
聚在一起的人如同鳥獸般退散。
這是一座活城,也是一座死城,天是灰色的,似乎整日籠罩着陰雲。關家的一個小廝在這都能肆意妄爲。
白天還來他這買香燭的人,晚上就能死在路邊,城中死的人越多,香燭的生意就越好。
這是他總結出來的規律。
那時年幼,男孩還不理解這是怎樣一種情愫,只默默將那些流言蜚語記在心裏。
往後每隔一段時間,他都會在這高牆下賣香燭,從不?喝,也不主動攬客,就這麼一直靜靜地坐着,聽桃花零落,聽小樓春雨,聽她年復一年地說??
“阿姊, 天上下雨了,我裙子都溼了。”
“阿姊,好睏啊,我睡覺了,我要抱着你睡。昨天我聽到外面叮叮咚咚的聲音,好像是賣糖的,好想喫......可惜出不去。不過也沒事,糖喫多了壞牙,只要在身邊就好了。”
他不太懂,爲什麼身在那個鬼地方,她每天也能這麼多話,好像是這個灰色世界裏唯一一抹亮彩。
知道嗎?這個世界對我們都很壞,但在你出現以後,好像也有了別的意義。
男孩抱着賣香燭換來的錢推開寺廟的門,轉眼就成了一名少年。
佛門早已落敗不堪,孩子們都各有歸宿。最漂亮的那個小姑娘去蘭香樓當了紅人,滿袖盈香。少年回來,就見她執着把小扇,扶着腰走路,身段一扭一扭的。
她帶了很多包子回來,低頭看年幼的孩子們狼吞虎嚥,扭過頭來問他:“不喫包子嗎?”
見少年壓根就不搭理她。
小姑娘又問:“你在嫌棄我?”
少年糾正她:“不是嫌棄。只是單純討厭。”
小姑娘執拗:“爲什麼討厭我?”
他低頭數錢,冷淡道:“話多。"
“話多?”姑娘不樂意了,走過來,叉着腰,“倘若你將來喜歡的姑娘話也多,該怎麼辦?”
少年動作一頓,問:“什麼是喜歡?”
小姑娘道:“男人壓在女人身上。”
他繼續數錢:“真噁心。”
銅板掉了一個掉到地上,她幫他撿起,丟給他:“那你說,什麼是喜歡?”
少年不耐煩道:“我他媽怎麼知道?少問我。有多遠滾多遠。”
數完錢,他想應該夠了。
把沒賣出去的香燭放在地上,頭也沒抬就跑出去買叮叮糖。
來太早,賣糖的老頭都還沒來。
坐在街邊,等待是個很煎熬的過程。
他玩弄着掉落地上的桃花,突然就懂了。
喜歡是......想聽她講話,想用兜裏僅剩的幾個銅板給她買糖喫,想捏她臉想欺負她,也想帶着她逃跑??跑出那個必死的局。
於是當肥頭大耳的關雙雙從轎子上下來。滿街的人都低首跪地。唯獨他站起來,望向關雙雙。
關小少爺在外何時被忤逆過,皺着眉看向他:“你爲什麼不跪?沒長眼睛?"
這少年非但沒跪,還罵了一句:“蠢貨。”
世界突然就安靜了一會。關雙雙踹倒一小廝,獰笑道:“好啊,本少也是你能罵的?帶走。給我帶走!我要讓他生不如死!!!!”
被關雙雙餓了幾天,捱了幾頓打,還給一腳踹進關家地牢裏。
少年原本想着找機會逃出去,可抬起眼卻在地牢角落看見那隻掛在樹上摘桃子的小桃妖。
她不知犯了什麼錯,聽見動靜,從角落爬起來,揉了揉惺忪的眼。
少年故意做了個很兇的表情。
給她嚇得,往後很久都跟看神經病一樣看他。
好吧。後悔了。
他不太懂愛,也沒人教過他如何去愛,光想着博得她關注去了。
她喫東西,他故意撲倒她搶她餅喫;她跟他說話,他又把話說得刻薄,很兇。反正表面就是老子一點都不在意你,但又總是在她睡着的時候盯着她臉走神。
這段歲月很冷,月光都是生鏽的。
地牢終年陰暗,牆上苔蘚的腥味混雜着雨後泥土味,蚊蟲盤踞在枯草邊輕扇翅膀,白蝴蝶落在她鬢髮邊,很快又飛走。
少女窩在角落裏,碎光穿越鐵窗照上冰冷的鐐銬,胳膊很蒼白,從昨晚開始就沒說過話,也沒睜開眼,從沒睡過這麼久。
他像小偷一樣觀察了她很久,還是控制不住雙腿一步步跑過來。
額頭怎麼這麼燙。發燒了。
早知道就不兇她了。
感受到有人靠近,她說好冷好冷。
少年伸手將她抱在懷裏抱緊,擦了擦她髒兮兮的臉,然後臉頰貼着她額頭,捂着她發軟的手。
她還是哭着說好冷,心都快哭化了,可也還是無能爲力。
小妖依偎在凡人少年懷裏,一個渾身難受,一個無能無爲力,他靠在牆邊,心中在下一場絕望的雪。
她無數次地揪着他衣服痛苦掙扎。
他無數次地想要是自己修士就好了。
修士有靈丹妙藥,一定很快就會治好她。
不會這麼無力,能給予的僅僅是一個不那麼冷的擁抱。
“隨着全球氣候變暖,北大西洋暖流會慢慢減弱,每年都會有企鵝死亡。即便是在世界盡頭的南極半島也不能倖免於難。”
在說什麼………………聽不懂。
但還是想聽。
她總是在說一些他聽不懂的話。
他壓根不在意,只想聽她繼續說。
“我的意思是說……..…假如......這世界是漫長的寒冬。”
“你願意......陪着我......抱團取暖嗎?”
我願意。
寂靜的夜晚。
不知是誰先許下的諾言,又有怎樣一個不爲人知的隱祕,輕風吹過這腐爛潮溼的地方,帶着它,掙扎着逃出鐵窗,窗外是一輪圓圓的月亮在不斷上升,萬千星辰在其中長明。
而那之下,是紅塵。
少年還在第一世的時候就想帶着她逃跑。
最好,能跑到月亮上去。
這樣就沒有人再傷害她了。
她病得太重,對身旁的一切渾然不知。
等燒退了,朦朧睜開眼。
少年已經砸開腳上的鐵鐐銬,抬起下巴問:“想出去嗎?”
他得到的答案是搖頭。
不太明白。
關雙雙來過幾次,每次走之前都命人把他打了一頓,他身體越來越差,想着要在死之前一定帶着她逃出去。
她還是不肯出去。
他沒耐心了。
咬牙將鐵欄破開一個洞,拽住她的手就往外跑。
她不斷掙扎,腳踝不小心扭了一下:“鬆手啊,你這樣會害死我的。”
傻妖怪,你留在這纔會被關家人折磨死。
這年的風很輕。
他牽着她的手,帶着她出逃。
早月從他們的身後慢慢升起。
日落盛大。
他一直拽着她,烏髮飄飛,好似真要跑到月亮上去。
白牆上兩人的影子糾纏在一起,邊緣鎏着淡淡金光。
有人靠近,他們躲在屋牆後,少女額頭貼着他胸膛,少年垂着眸,靜靜地將她眉眼鐫刻在眼中,是很難忘的感覺。
可就是運氣不是很好。
關家人很快察覺到了這邊的異樣,抄東西往這跑,昏暗的世界裏,野鬼傾巢而出。少年冷漠地往外瞥了一眼,用力將她推到兩牆之間的縫隙中。
這個世界對我們都很壞。
小桃妖,要躲好,不要被發現了。
走出去之前,他最後看了她一眼。
她摔倒在地,迷茫地望着他。
他安靜地想
??希望,下輩子也能見到你。
棍棒落在少年的身上,一棍、兩棍、七十多棍,脊柱斷裂,卻是他此生受過最輕的傷,血順着石板的間隙往下流,將對她的記憶鐫刻在血液裏。
捂了很久的叮叮糖終於在這一刻化了。
假如這世界是個漫長的寒冬。
我願意,陪着你,抱團取暖。
第一世結束了。
人死後會下酆都城,有罪之人會在閻王殿接受審判,他去閻王殿,等着下地獄,可閻王只是高坐堂前,憐憫地望着他,搖搖頭,一指輪迴道。
赫連生的第二世開始了。
距離上一世,人間大約過去百年。
關陰子被殺,離火橫空出世。
所有人都知道陰山已經改朝換代,由一羣桃花妖鎮守,更名爲“離火山莊”。
最厲害的那隻不過百年修爲,輕功都不會,有個很漂亮的姐姐,一個失蹤許久的病秧子姐夫,虎豹財狼環伺。
赫連生轉世投胎在駱丹國一戶貧民家裏,運氣不太好,恰好投到了駱丹八怪之首??煞箜真人的領地。
煞箜真人蓬頭垢面,脾氣古怪,惡名在外許久,要麼不出現,要麼一出現就是殺人。若說關陰子殺人單純爲了修爲,那麼煞箜真人殺人純粹就是爲了樂趣。
吱呀??
男孩推開房門,他拖着父母的屍體踩在雪地裏,捱了旁人一路冷眼。這座城每天都在死人,加上連綿的大雪,麥穗早已被壓彎,有人易子而食。
他抱着僅有的炭火點燃,默默看父母的屍體消失在人間,這個冬天很冷。
爆竹一聲一聲響,到處都是菩薩的小像,權貴者點高香敬神明,貧困者還跪在破廟痛哭流涕。
安葬好父母後,他在雪地裏抱着膝蓋坐了很久,用尖尖的小刀細細刻着一塊石頭,雪靜靜飄下,石塑很快有鼻有眼。
他沒錢買硃砂,不能爲菩薩點眼。
菩薩沒有開眼,就看不見世間的苦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