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伊歌從重症監護室離開，在醫院大門，撞到了唐峪聞。
幾日不見，唐峪聞益發清瘦，背脊佝僂着，倒不像是五六十，而像七八十的老人。
他手裏拎着一隻白色塑料袋，塑料袋裏裝着一份快餐盒飯，頭髮花白，面容蒼老攖。
此情此景償。
唐伊歌心尖不可避免的浮出不忍心。
不管唐峪聞對她多不好，爲人多霸道兇惡，可他到底是她的親生父親。
只要想到她兒時，他對她的一丁點好，唐伊歌便做不到對他視而不見。
唐伊歌握了握手，走到一看到便站立在原地，用唐伊歌極爲陌生的眼神盯着她的唐峪聞面前。
“我知道醫院附近有一家不錯的中餐館，我帶你去喫吧。”唐伊歌盯了眼他手裏的盒飯，輕聲說。
唐峪聞皺眉，嘴脣動了幾下，“嗯。”
於是，唐伊歌便帶着唐峪聞去了那家中餐館。
到了中餐館，憑着記憶，唐伊歌點了幾分唐峪聞愛喫的菜。
可菜上桌時，唐峪聞卻說，“我現在喫不得辣，老了，腸胃不好。”
唐伊歌眉心微顫，沒說什麼，叫來服務員，又點了幾個清淡的菜。
所有的菜上桌，唐峪聞便悶頭喫了起來，期間沒跟伊歌說一句話。
伊歌看着他。
他不知道多久沒好好喫頓飯了，狼吞虎嚥的，一向注重的藝術家的斯文形象也管不上了。
唐伊歌心頭無端端一澀，嘴角亦勾出一抹澀然的弧度。
唐峪聞喫到八分飽，才放慢了喫飯的速度，亦開始拿眼角時不時斜看唐伊歌。
唐伊歌只當沒察覺到。
唐峪聞喫飽，喝了兩小碗排骨湯，才結束了這頓飯。
唐伊歌便去前臺結賬。
等她結完賬轉身去看唐峪聞時，餐廳裏，已經沒了唐峪聞的身影。
那一刻。
唐伊歌眼前突然出現一片迷霧。
內心湧出的空蕩蕩的感覺，甚至讓她意識都有些恍惚。
好像，她剛剛壓根就沒帶唐峪聞到這兒來喫過飯，她今天，根本就沒碰到他。
走出餐館。
唐伊歌在餐館門口站了數秒，才走下餐館，到路邊，攔了輛出租車坐了上去。
先前不見蹤影的唐峪聞卻忽然不知從哪兒出來，走到路邊，站在一顆綠化樹下，靜靜凝着唐伊歌所搭的那輛出租車離開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見車尾，唐峪聞才垂了垂眼，將雙手交叉進袖筒裏，轉身朝醫院的方向而去。
……
唐伊歌坐在出租車裏。
出租車剛往錦繡華都行駛了一半的路程，她的手機便從包裏響了起來。
唐伊歌打開包，從包裏摸出手機。
盯着手機屏幕上的來電顯示看，是一個陌生號碼。
唐伊歌心想萬一是找她定製衣服的呢，於是她把手機放到耳邊，接聽，“你好。”
“你是唐伊歌麼？”
唐伊歌話音將落，手機話筒裏便傳來一道清亮，稍顯傲嬌的女聲。
唐伊歌動了動眉心，說，“我是。請問你是哪位？”
“你不認識我！”她說。
“……我想也是。”
唐伊歌扯脣，“那麼，你打電話給我的目的是什麼呢？”
“嗯……我沒地方住。你能收留我麼？”她道。
what？
唐伊歌都要笑了，抬手捏了下鼻樑，“這位小姐……”
“別叫我小姐！”
呃……
“好吧。那我該怎麼稱呼你？”唐伊歌難得耐心道。
“你可以叫我思羽，羽羽，但就是不可以叫我小羽。因爲小羽，只有雷老二可以叫！”路思羽道。
思羽？
電光火石間，唐伊歌腦海中閃過前幾天在御稥居聽到的對話。
所以……
這個女孩兒，就是之前在御稥居走廊跟雷弈城說話的人？
唐伊歌輕眯眼，聲音裏多了分嚴肅，“說說看，我收留你的理由。”
“嗯……那你想聽到什麼樣的理由才肯收留我？”路思羽想了想，反問。
唐伊歌黑線，沒出聲。
“雷老二把我趕出來了，我沒地方住。而且他狠心的一分錢都沒給我，所以我也住不起酒店。如果你不收留我，那我只有露宿街頭了！”路思羽說。
唐伊歌安靜的聽着。
路思羽的口氣聽着特別理直氣壯，可偶爾的一個轉音，唐伊歌分明聽到她卡在喉嚨的一絲低落和難過。
她表現出來的大大咧咧，甚至是蠻橫，不過是逞強罷了！
她敢肯定。
現在的路思羽，不過是一頭脆弱到極點的紙老虎。
她其實……很無助！
這般想着，唐伊歌在心頭輕嘆了聲，說，“你現在哪兒？”
“……你要來接我麼？”她說，聲音驚訝。
唐伊歌勾脣，“我告訴你我家的地址，你能自己打車過來麼？”
“我沒錢。”她低低說。
“那不就得了。”唐伊歌輕笑。
最後，路思羽告訴了唐伊歌她現在所在的地址。
唐伊歌便讓司機轉去了她所在的地方。
到達目的地，唐伊歌付了車資從車上下來，雙眸在周圍輕掃了圈，收回目光時，看到了公交車站牌後不遠，抱着身子蹲在一顆屬下的年輕女孩兒。
女孩兒穿着單薄。
僅穿着一件毛茸茸的白色毛衣，短裙，以及黑色打底.褲。
蹲在那兒瑟瑟發抖。
唐伊歌不確定她是不是路思羽。
抿了口嘴脣，唐伊歌慢慢朝她走了過去。
走到離她有兩步距離的位置停下，唐伊歌迷惑的看着她，“你是，路思羽麼？”
女孩兒聞言，慢慢抬起小腦袋。
唐伊歌便看到了一張淚跡斑斑的小臉，以及一雙哭得紅腫的貓眼。
唐伊歌下意識皺眉，怔着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女孩兒吸了吸鼻子，從樹根下站起，因爲凍得太久，她站得有些緩慢，兩條細腿抖個不停。
“你就是唐伊歌？”
路思羽紅着一雙大眼盯着她。
聽到她這麼問。
唐伊歌已經確定她就是路思羽。
唐伊歌皺緊眉，掃了眼她腳下的棉拖，二話沒說，脫下身上墨綠色的羊絨大衣，往前，披到她了身上，抓着衣服兩邊攏緊，盯着她似有些驚詫的眼睛說，“走吧。”
路思羽，“……”
……
出租車停在錦繡華都A區大樓前，唐伊歌付了車資，看着呆呆木木坐在車裏的路思羽，“到了。”
路思羽愣了愣，下意識的要將身上的大衣脫給伊歌。
“你披着吧。”伊歌摁住她的手，道。
路思羽歪頭看着她，小臉迷惑，拿一種很看不懂唐伊歌的眼神盯着她。
唐伊歌挑眉，“看我幹什麼？下車啊。”
路思羽皺皺眉頭，推開車門下了車。
唐伊歌看着她下去，纔打開車門，下車。
領着路思羽走進公寓大樓的電梯，唐伊歌摁了六層鍵，用雙手輕輕抱住自己的雙臂，站在路思羽身邊，從電梯反光面看着路思羽。
上一次在御稥居聽雷弈城叫她小丫頭片子還有些奇怪。
現下看到路思羽本人，唐伊歌忽然一點也不覺得奇怪了。
因爲路思羽看上去真的很小。
一張娃娃臉，稚氣滿滿，小臉上全是膠原蛋白。
櫻桃小.嘴，鼻翼秀挺，一雙眼睛如狡黠靈動的貓咪，透着靈氣，單純。
唐伊歌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起來。
唐伊歌從反光面看着她，路思羽同樣也在看她。
見她忽然笑了起來，路思羽輕噘嘴，轉頭眯眼盯着她，說，“你在笑我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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