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當然看穿了黃克纘的想法,開口提醒他, “黃卿, 你要是現在去找那些顧命大臣商議, 可就要擾亂他們商討明年的預算了, 甚至會影響明年的稅賦收入呢。”
黃克纘被腦子轉的也快, 他立即回話道:“陛下, 就是沒了明年一年的稅賦, 大明還是能夠捱過去, 但是大明今年已經連喪二位天子了。當年的土木堡之事, 可不能重演。”
想的還真多。
“黃卿,現在和當年不同的。當時是王振那豎閹不懂軍事,還把軍政事務抓在手裏胡亂指揮, 朕這次出關只是提振大明士卒的勇氣,具體指揮作戰的還得是兵部。你與其勸阻朕不要親征, 不如推薦一個好的統帥,你說是不是?”
黃克纘要碰頭以死相諫了。
朱由校示意劉時敏拉住他,把他按在椅子上, 自己繼續慢慢地做開導工作。
“黃卿, 從京師到山海關這一路是平安的,對吧?”
黃克纘不情不願地點頭。
“十萬大軍帶着千門火炮,行到遼陽的時候,朕就將中軍安置到遼陽城。聽說熊廷弼把遼陽城修的如銅牆鐵壁一般, 遼陽環城還有護城河, 咱們再多挖些壕溝、埋好品坑地雷, 然後再打出大明天子的旗號,你說建奴會不會傾巢而出地撲過來?
到那時候咱們的千門火炮在城外排開了一起發射三輪,你說會不會把建奴機動性能最高的騎兵打殘?這個可能性是很大的,對吧?
然後瀋陽的經略熊廷弼和奉集的總兵柴國柱,只要在建奴回撤的路上挖出足夠的壕溝,卡住建奴大軍,斷了他們回撤的希望。建奴被阻住就只好在遼瀋之間與我們這十萬大軍對決。
可咱們的樣炮是能連續發射十次而不發熱,黃卿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所以說朕能不能彪炳青史、能不能一次就全殲建奴,真的是要靠黃卿你能不能在三個月內造出千門火炮了。”
“陛下,三個月內怎麼可能造出千門火炮啊。”
“看看,若是有千門火炮,你是不是就不擔心朕親征了!朕與你說,現在工匠做事的流程不對。就拿做火統來說,一個工匠從頭做到尾,要是他只做槍管,是不是熟能生巧,做的又快又好的?”
“可是,要是一直火統拆分給不同的工匠做,最後會因大小尺寸裝不到一起的。”
黃克纘說了此話後,立即想到事情的關鍵所在。
“陛下是要令工匠都用統一的尺子嗎?”
大佬果然是大佬,立即就直擊進行工業化流水線生產的關鍵處——統一標準。
朱由校點點頭。
“這樣還有一個好處,咱們的這些造炮的工匠,不虞他們被建奴收買或是因其他原因泄密。那個關鍵的撞針部位的生產、安裝,最重要的點火裝置技術,也只有幾個信得過工匠知道,這幾人卻不知道火炮的其它部分是怎麼做的。”
黃克纘隨着朱由校的話點頭,大明能造出紅夷大炮全靠福建那些在南洋討生活的百姓,通過幫洋人造炮學到了技術。不然以大明原來的技術,還造不出紅夷大炮呢。瀋陽、奉集、遼陽,就是山海關都難守得住的。
黃克纘的思路已經被朱由校帶偏,開始籌劃怎麼完成生產計劃。要保證出鐵的質量、要提高鍊鐵高爐的產量,就要有足夠的焦炭。還有那些工匠該怎麼分工?工匠的人手夠不夠用?那些部分可以用士兵替代?
一串的事情,讓黃克纘在劉時敏及時捧上的宣紙上,勾勾畫畫,沒空去想天子要御駕親征的事情了。
朱由校也沒閒着,公鼐還留了一堆課後需要思考的問題,他怎麼也要先預備一番,明兒纔好還堂的。君臣二人各自忙乎,劉時敏示意小宦官仔細伺候,他手裏也還有一堆政務要做。司禮監秉筆寫好的票擬,他要先過一遍,揣摩出哪些是天子能同意的,哪些是天子可能會有不同意見的,分成兩類呈上去。一定要做到極細,才能真正地幫到天子。
等朱由校把劉時敏分過的摺子都看過一遍了,黃克纘那裏已經堆積了幾十張稿紙。朱由校輕笑,建立一個將礦石變成品的生產線,那裏是一揮而就的簡單事兒。
算了別難爲老人家了,這活對自己不是第一次做了,還是自己來幹吧。
朱由校示意劉時敏把黃克纘的那疊稿紙拿過來,看了一遍後,換了硃筆在稿紙上勾畫塗抹。然後讓劉時敏抄寫一遍,送還給在苦思冥想、仔細推敲自己的方案是否完善的黃克纘。
迨黃克纘仔細看完劉時敏抄寫的流程後,大喜過望地站起來。
“陛下,按着這個做,三個月內是有望造出來千門火炮的。”
朱由校拍拍他的那疊稿紙,“黃卿,你手裏拿的那些,就是從你這些草稿裏整理出來。既然你認爲可行,就從內庫出內帑金先做起來。等明年秋稅到了,你可要記得幫朕補回來啊。”
天子肯先出銀子做事,太出乎黃克纘的意料了。這也是要百八十萬兩銀子的。
黃克纘站起來就對朱由校躬身一揖。
“陛下是福佑大明百姓的聖明天子,老臣何幸得伺奉陛下。”
劉時敏趕緊按着朱由校的示意扶起黃克纘,耳邊是天子由衷的讚歎。
“黃卿,大明有你這樣的老臣、重臣,纔是大明百姓的福氣所在。”
劉時敏腹誹,雖然你們君臣倆做的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可這麼互相捧着嘮,是不是有點過份啊。
進了臘月的第一個小朝會,六部七卿兩國公一泰寧侯,還有陸續補上來的十來位侍郎,圍坐在養心殿裏討論下一年度的財政預算案。
先是戶部尚書李汝華彙報按新的賦稅法收上來的銀子、糧食。
數目聽起來真是很可觀。
但是李汝華立即就說:“每年冬月的時候,南北各地都要利用農閒修正水利,往年是由農人出徭役,今年讓地方各自留了部分賦稅,各縣府不同;還有河道那邊也留了清淤的維護銀子,治淮、治黃的銀子,但總數接近十分一的稅賦。”
李汝華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看向朱由校。
朱由校接着說道:“這部分銀子是屬於急需的預支。戶部隨後要將收到的各地水利計劃轉交都察院一份,由都察院發文予御史去檢驗各道是否有專款專用、參與冬日水利修正的農工是否有足數領到工銀。不僅要抽查各地的帳本,還要去問那些幹活的農人,以確保這銀兩不被貪污。”
張問達立即站起來應下了此事。
張問達說的第二件事情就是二帝落葬之事。
朱由校擺手,“此事容後再議。”
孫如遊站起來說道:“陛下,將二帝送入寢陵,早日入土爲安纔是正理。”
“朕有二點考慮,第一各地藩王到京師的機會不多,他們在神宗爺生前不能表達自己對皇祖父的敬仰,那麼如今朕怎麼也得給他們提供個機會,彌補他們的遺憾。”
嘁,藩王會有遺憾?哄誰呢!有些藩王與神宗父子的血緣關係,百年前就出了五服,甚至更遠。血緣最近的“潞王”是神宗的同母兄弟,也在萬曆四十二年就去世了。光宗的那仨異母兄弟,被你整治的由親王變郡王,還除爵了一個,他們是時刻惦記着能被放去封地。
陛下,你小小年紀說話要靠譜一點兒。
——這差不多是所有臣子的心聲了。
孫如遊只好繼續勸說天子,“陛下。藩王久留京師是違反祖宗規矩的事情。離京師近的藩王滯留京師,已經超過四個月了。”
“無妨,地方呈上來不少藩王侵佔農人耕田等諸多違法之事,等明年上元節後或是出了正月,這些藩王的舊賬的好好理理了。罰款、降爵、除藩、流放還是處死,刑部要抓緊處理。不能冤枉哪一個,也不能漏掉了違法作惡者。”
這纔是天子留藩王在京師的原因吧!
孫如遊拱拱手,“陛下,老臣錯會了你的意思。”
“無妨,讓他們先過個好年。朕的第二個考慮是皇祖父生前有薩爾滸戰敗,如果不雪恥,勢必讓皇祖父和父皇難與太/祖交待。朕決定殲滅建奴後,再爲二帝落葬。”
周嘉漠看着侃侃而談的少年天子,那模樣好像是說今兒的茶水不錯。英國公和定國公倆個也終於從事不關己中把心神投到天子身上。
除了黃克纘和泰寧侯,其他人都被朱由校的“狂妄”震呆了。
殲滅了建奴再送二帝去寢陵。哎呦,這是初生牛犢不畏虎嗎?
遼東連丟了撫順、鐵嶺、開原等地,明軍又在薩爾滸大敗,這些事兒已經讓以前目空一切的朝臣開始正視建奴了。
而能夠讓建奴在十二年前“退回”侵佔的大明疆土的熊廷弼,前陣子遞上的三方佈防策略,又給這些朝臣當頭潑了一盆冰水。
——建奴的實力強大到熊廷弼要採取守勢!
建奴是那麼好打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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