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航校。
章啓越訓練課之後, 徑自去取信處, 細細翻過厚厚一沓信件, 還是沒有找到顧茗的信件, 失望而歸。
他與顧茗之間通信頻繁,上次她來信還說答應了吳桐去玉城上幾日課,收拾行李第二日出發,沒想到此後就杳無音訊了。
同宿舍的同學關振岐見到他無精打采的進來, 打趣道:“怎麼, 失戀了?”
年輕男子在一起,除了喝酒,談女人也能很快的拉近彼此的關係。
關振岐來航校讀書之前剛跟他的表妹訂了親, 同宿舍的另外兩人, 高敏及宣汀都已經成親,而且高敏的妻子都已經懷孕, 等他們畢業之前, 他都當父親了。
幾人曾問及章啓越, 聽說他在談戀愛, 見多了他眉眼帶笑的收信, 他今日這副模樣倒是極爲少見。
章啓越心裏憋的慌,況且此刻宿舍裏只有他與關振岐,另外兩人不知道幹嘛去了, 便向關振岐請教:“上封信還好好的,你說……半個月沒來信,是不是有什麼變故啊?”
關振岐:“她父母不同意?”
章啓越:“不可能, 她母親過逝了,父親續娶了繼妻,早就不管她了。”
關振岐:“那她自己改主意,移情別戀了!”
章啓越:“胡說八道!她不是那種人!”
關振岐:“長的太漂亮被別人搶了?”他好奇起來:“說實話,你女朋友長什麼樣兒我還沒見過呢,要不給我看看照片幫你判斷下?”
這猜測直指人心,恰戳中了章啓越的軟肋,他想起馮瞿,心裏就不由犯嘀咕,連平日藏着捂着從來不肯輕易示人的照片都拿了出來。
那張合影還是他離開滬上之前拖着顧茗去照相館拍的,總共拍了三張,兩人的單身照各一張,互相交換,還有一張合影。
關振岐接過來掃了一眼,忍不住讚道:“真漂亮!難得的是氣質更佳。”
顧茗眉目楚楚,本來應該是小鳥依人型的美人,卻有種奇異的疏朗大氣,大約跟本人性格及經歷有關,一旦脫離馮瞿的掣肘整個人便舒展開來,極爲吸引人的目光。
章啓越:“……她當然是最好的。”如果給女人評分,滿分是一百分的話,顧茗在他眼中大概可以得兩百分——超出滿分多矣。
關振岐意味深長:“這麼漂亮的女孩子,你又長期不在身邊,會不會……”
章啓越臉色大變。
關振岐的意思他懂,世道不太平,美人也是許多軍政豪客競相追逐的對象,他面上笑意都掛不住了,勉強安慰自己:“她一向深居簡出,應該……不至於吧?”
有件事情他沒有說,生怕說出來就應驗了,實則內心一直深深不安。
半個月前,他還沒收到顧茗出發去玉城的信,卻連着兩晚夢到了她。
他夢到顧夢也不稀奇,以前每次在夢裏兩人都是甜甜蜜蜜的,有時候甚至捨不得從夢裏醒來,但那次夢裏的光景卻全然不同,他夢到自己拉着顧茗的手說着話,兩人腳下卻忽然裂開了口子,他不得不鬆開手,眼看着口子越來越大,裂成了一條河谷,她站在懸崖的那邊,眼神悽楚,遠遠與他道別,他着急之下縱身一跳,頓時跌了下去……
章啓越從夢中驚醒,仍能記得夢中分離時候的痛楚與心悸,他當時捂着差點從腔子裏跳出來的心臟安慰自己,不過是夜有所思而已,分開太久思念成河而已。
沒想到第二晚又夢到了顧茗與他訣別,只是換了副場景,他再次從夢中驚醒,提心吊膽了兩日便收到了顧茗的最後一封信,卻是更加擔心了。
關振岐見自己的打趣被章啓越當了真,頓時笑起來:“看到了吧?媳婦兒還是醜一點放在家裏安心,太漂亮了多操心吶。”他從書裏拿出未婚妻的照片給章啓越看:“看看我表妹,多放心。”
他的表妹容長臉單眼皮,算是個長相頗爲清秀的姑娘,只是及不上顧茗漂亮而已。
章啓越:“哪裏醜了?這不是挺漂亮的嘛。”雖與同窗笑鬧,但心中陰霾始終不散,猶如籠罩山頭的雲霧,連綿不斷。
他忽而說:“學校春節也不肯放假,也不知道節後肯不肯放?”
關振岐招招手:“你附耳過來,我告訴你。”
章啓越湊過去,他小聲說:“最新消息,過了十五可能會有半個月假期,聽說是因爲新任的美國駐華大使從美國來北平,咱們的教官與大使有交情,所以商請教官陪同,要與大總統跟各地官政府官員會面,所以學校放假呢。”
“真的假的?”
“騙你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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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振岐能打聽到的小道消息,容城軍政府也一早得到了消息。
馮伯祥從兵工廠跟金礦回來之後沒兩日,就跟馮瞿商議此事:“新任的美國駐華大使年後上任,差不多到元宵節就到北平了,各地的軍政府應該都會齊聚北平,到時候你同我一起去北平?”
馮瞿:“要不把二弟也帶上?他這一年也不得閒,容城大學也建好了,教授們都放了假,也讓他鬆快鬆快?”
馮伯祥樂了:“我還說這小子滿腦子大主意,要磨磨他的,你倒是替他求情,行吧。到時候把你們弟兄仨都帶上。”
馮晨跟馮晟在馮伯祥眼裏都差不多,姨太太所生的庶子,將來是馮瞿的左膀右臂,一家子總要有人撐起門楣做領頭羊,其餘人追隨左右,才能家族興旺。
馮瞿從議事樓出來,沿着去後院的道路行走,發現才兩三日功夫,玉城督軍府就舊貌換新顏了。
馮夫人平日對容城督軍府懶得費心打理,那是因爲馮大帥往後院塞了一堆美人點綴,不必佈置都很有觀賞價值,哪用得着她再勞心勞力。但玉城督軍府就不同了,這可是兒子親自打下來的府邸,後院空空蕩蕩,很是冷清。
她幾十年都沒有了興致,換個環境竟然心情轉好,也有心情佈置宅子了,每日換一個居所收拾,還僱了一羣僕婦們徹底清掃佈置,後院到處都是僕婦穿流不息,還有花匠整理花木。
見到他路過,皆問好。
馮瞿忽然就有了一種歸屬感,腳步輕快,不由自主就向着顧茗所居的紅樓走了過去。
途中遇上尹真珠,她端着個盤子,裏面放着一溜的擺件,都是曹大傻子當初置辦的。她一心要討好馮夫人,見到馮夫人打理後院,自告奮勇要幫忙,馮夫人也不好拒絕她,便給她指派了一些輕省的活兒,也免得她有事沒事圍着紅樓轉,或者跑去前面議事樓纏着馮瞿,耽擱了他的公事。
尹真珠端着擺件攔住了馮瞿,眼神裏全是喜悅:“阿瞿,你過來了?馮伯母在修文堂,咱們一起過去吧?”
馮瞿:“你先過去吧,我去看看阿茗。”他着人把信送過去之後,心塞許久,這兩日都不曾踏足紅樓,也不知道她傷口恢復的怎麼樣了:“今日米勒大夫要來上門複診,我要過去看看。”
尹真珠來玉城比較晚,沒看到馮瞿親自審覈修改的那篇新聞,鬧騰完了才從狄磊兄弟口裏聽說了顧茗爲馮瞿擋槍之事,心中暗道:果然自己猜測的沒錯,姓顧的賤人就是在欲擒故縱。
她表面拋棄了阿瞿,卻還幫他擋槍,讓阿瞿記得她的恩情,哪裏是要離開?分明是在謀劃督軍府少帥夫人的位置,只是先把姨太太的帽子摘了而已!
不過男人有時候又聾又瞎,他們只看到自己想看的,根本不在意背後有沒有什麼整天隱瞞着他。
馮瞿也不例外。
尹真珠想明白之後,除了向馮夫人示好,再見到馮瞿竟也意外的善解人意:“顧小姐爲你擋了兩槍,怎麼樣都應該好好謝謝人家,阿瞿你快過去吧,等下次馮伯母去探望她的時候,我也去瞧瞧她。她肯爲你擋槍,我心裏對她感激的都不知道怎麼樣纔好,恨不得拿她當親妹妹疼。”
馮瞿差點笑出聲來,強按下笑意匆匆告辭。
別人不知道,他卻是最清楚不過了。
尹真珠倒是有位庶妹尹玉珠是姨太太所出,兩人雖爲姐妹實爲主僕,尹真珠從小到大不知道刁難了她多少回,還在馮瞿面前不知道抱怨了多少回尹仲秋的用情不專。
其實在這一點上,兩人同病相憐。
馮伯祥與尹仲秋都對嫡出子女極爲重視,但同時卻擋不住他們納別的女人做姨太太,再生一窩庶出的孩子來分薄父愛,以及對正室妻子的愛。
馮瞿與尹真珠都不過是爲其母親打抱不平而已。
還好她只是隨口說說,如果她真拿顧茗當親生妹妹疼,馮瞿纔要擔心不已。
他進去之後,米勒大夫還沒有來,顧茗纔剛剛喝完了燕窩,側躺着睡去。她的睫毛極長,睡相安恬。單看她睡着的甜美模樣,難以想象醒來之後是何等犀利的小丫頭。
馮瞿就坐在牀邊的沙發上,注視着她沉睡的面容,滿腦子猶豫,要不要告訴她自己年後去北平的事情。
她的枕頭下面露出一角信封,不必猜都知道那定然是章啓越寄過來的,她讀完珍而重之的壓在枕頭底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睡夢中做着重逢的美夢。
童婆子沏了茶來,安靜放在沙發旁邊的小幾上,地上鋪着厚厚的地毛,她走路無聲,悄悄退了下去,只餘兩人獨處,一睡一醒。
米勒大夫到了督軍府門口,早就警衛得了裏面傳話,親自引了他往紅樓過來。
童婆子就坐在一樓納着鞋底,她閒暇時候還保持着勤奮的習慣,總要做些布鞋才能安心些,屋子裏已經積攢了十幾雙布鞋了。
她放下納到一半的鞋底子,引了米勒去二樓複診,到了門口輕輕敲門。
臥室裏的馮瞿剛纔坐着坐着鬼使神差,竟然從沙發上挪到了牀邊,注視着顧茗安靜的睡顏,略顯蒼白的淺粉色脣,腦子裏有個聲音在不斷慫恿他:親一口!親一口就好,她睡着了並不知道……
這個念頭一旦冒上來就難以遏制,他覺得口乾舌燥,明明是臘月的天氣,卻覺得空氣都無端熱了幾分,順着她小巧的下巴看下去,玉頸修長,只有他知道盤扣下面遮掩住的是怎樣綺麗的風光,想想都覺得全身發熱,骨頭都要酥起來。
他想入非非,明明知道婆子早就出去了,還是作賊心虛飛快的看了一眼門口,然後俯下身去,想要一親芳澤……然後敲門聲就響了。
馮瞿很是懊惱,迅速直起身子,卻驚駭的發現顧茗有醒來的跡象,正緩緩睜眼,他低頭拉起被子,裝作未曾發現,替她掖了掖被角,這才抬頭一臉驚愕:“你醒了?”還嫌棄的說:“這麼大個人了,明明養着傷,怎麼也不知道蓋好被子的?要是傷風了怎麼辦?”
顧茗:“……”才睜開眼睛就被人劈頭蓋臉數落一通,實在算不得美好的經歷。
“要你管!我就喜歡不蓋被子睡覺!”示威的把被子掀開:“少帥的耳朵最近有問題,連外面的敲門聲也聽不到了嗎?”
童婆子聽不到裏面的回應,便不住敲門,已經連着敲了快有半分鐘了。
馮瞿煩躁:“進來!”
房門被推開,米勒大夫揹着醫藥箱,身後跟着低眉順眼的童婆子:“大帥,大夫來替顧小姐複診了。”
她受僱於馮瞿之初,聽到醫院裏的醫生護士都這麼叫,哪怕馮伯祥也來了玉城,她也改不過來了。
馮瞿皺眉:“童媽,不是跟你說了要叫少帥的嗎?大帥那是我爹!”外面的人誤解就算了,連家裏人傭人都這般叫法,也不知道大帥馮伯祥聽到作何感想。
“是,我下次記得了。”童媽去泡茶。
馮瞿迎了米勒先生進來,德國醫生踱步到牀前,問:“親愛的顧,你感覺怎麼樣?”
顧茗在醫院之外的地方見到醫生很是開心:“我感覺自己很快就可以康復了,說不定再過一陣子就能滿大街溜達,回滬上去了。”
米勒:“掀起衣服我看看傷口。”
童婆子倒完茶,發現顧小姐果真掀起睡覺的褂子給米勒醫生看她的肚子,再往上掀一點都要露出乳*房了,她鄙視的盯着看,心裏暗暗想着顧小姐在玉城督軍府的地位,將來到底是姨太太還是能做到夫人呢?
而當事人之一的馮瞿盯着顧小姐纖細白膩的肚皮看個不住,乳下腰間還纏着幾圈紗布,那是腰腹間中槍大出血的地方,就更讓童婆子的內心活動豐富了,暗自腹誹:男人都是色胚!看到白肚皮就走不動道兒了!
什麼大帥,跟鄉里的泥腿子也沒甚兩樣,都貪個新鮮顏色。
米勒醫生親自上手去解傷口的紗布,馮少帥從旁幫忙,活像兩個扒良家婦女衣服的流氓,三兩下就將幾圈纏在傷口上的紗布給拆開了,露出裏面粉紅色的傷口。
“不知廉恥啊不知廉恥!”童婆子低低自語,只覺得眼睛都要瞎了。
這種情況她看到過不止一次,可是每一次的衝擊力都是那麼的強烈,讓她禁不住眩暈,覺得軍政府原來是個沒規矩的地方。
鄉下女人都知道身子不能給除丈夫以外的男人看,不然就是不守婦道。
顧小姐倒好,不但讓少帥看了,還讓外國大夫也看了——這種女人鄉下誰敢娶喲?
童婆子心想:顧小姐什麼都好,會讀書識字,爲人還和氣,長的模樣兒也俊,就是……不守婦道這一條,足足抹煞了所有的長處。
米勒大夫仔細看過了傷口,很是高興:“顧,傷口恢復的很好,再過些日子你就可以起來走走了。”
顧茗的骨頭都要躺散架了:“米勒大夫,再有些日子是多少日子?”
米勒含笑說:“也許一個星期,也許三四天,裏面的傷口也一直在長,你別擔心。如果起身不疼的話,就能做些輕柔的動作,而不必長期躺在牀上了。”
顧茗只差跳着歡呼:“總算是解放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寶寶們下午好,晚上玩回來還有一更,我最近真是勤奮的難以置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