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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一百零七章 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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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武帝二十五年秋末,上官浩率領的開陽軍和孫驁率領的玄武軍匯合,兩軍向前線推進,很快,便與長江以南的蕭季率領的中央軍形成了南北對峙。

楚麟爲了鼓舞兩軍士氣,與吏部侍郎兼太子詹事陸杭去了皖城前線,隨行的還有太子門人舒河,舒河雖沒功名在身,可他是楚麟近侍,日後楚麟登基,舒河定會身居要職。

“陸大人,你今個怎麼屈尊降貴來軍營了,是太子殿下有什麼新指示麼?”發話的則是皖城軍營的將軍方昀,他個子不高,也就三十來歲,長得雖是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樣,卻讓陸杭不敢輕視。

“方將軍又說笑了,方將軍乃是國之棟樑,你這麼說,可折煞晚輩了。”陸杭笑容可掬地答着,這方昀是個拍馬的老狐狸,可自己也不差,拍馬這功夫早就在孃胎就帶着了。

果然這話讓方昀很受用,他拍了拍陸杭的肩膀,親熱道:“小老弟,今日到哥哥這來,有什麼要事。”方昀立馬打蛇隨棍上,要知道,陸杭可是麟太子跟前的紅人,只要和他打好關係,自己官途自是一片光明。

陸杭也好不介意方昀和他稱兄道弟,笑嘻嘻道:“方將軍,太子殿下雖還未登基,可終究是天命所歸。前些日子,太子遭了暗算,小弟知曉哥哥這能人輩出,想在裏面挑點能人送到麟太子身邊做個侍衛,哥哥這可有什麼武功高強,又果敢勇猛的能人?”

“啊呀,原來是這事,這包在哥哥身上了。”方昀爽快答應。

陸杭心中一喜,這方昀雖愛溜鬚拍馬,卻是個難得的將才,不然也不會身居前線大將的高位。

“g,有了,我記得騎兵三團新提拔上來的校尉倒符合老弟的標準。”

“那他可在軍營?”陸杭不得不對這個方昀刮目相待,這方昀身居要職,卻還記得一個小小校尉。

“應該在,來人,給我把墨飛叫過來。”方昀雙目一亮,喚了傳令官。

“墨飛?”陸杭嚼着這個名字,總覺得在哪裏聽過一般。方將軍奇道:“難道陸大人認識墨飛。”

陸杭忽然一拍腦袋,恍然大悟道:“我怎麼差點忘了此人”見方昀疑惑,便耐心解釋:“我府裏有個丫鬟叫墨笙,正是公主殿下的愛婢,那婢女的哥哥就叫墨飛,就是不知,可是同一人?”

“噢?那當真巧得很。”方昀哈哈一笑。

“卑職墨飛參見二位大人。”墨飛一進軍營,便低頭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陸杭微笑,見墨飛緩緩抬頭,他??????

陸杭只感到天旋地轉,胸口如遭大錘敲擊,他瞪大雙眸,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那神情五花八門,有恐懼、有震驚、有不解,但最後統統轉爲狂喜和激動。

“陸大人?”方昀察覺不對,來回端詳着二人表情,只見陸杭一副涕淚滿衣裳的模樣,而墨飛則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

陸杭激動地抱着墨飛,一遍又一遍地叫道:“展——大——哥,你沒死!”

展大哥????

墨飛恍恍惚惚地被他抱着,腦門忽然頭痛欲裂,幾欲炸開。

秋風舞袖,半樹孤煙。

蘭溪刺史府的庭院內,有兩人正在對劍。

白衣,藍袖。

兩人衣裳在風中輕輕搖曳。

只見,二人劍舞翩躚,“鏘——”雙劍相撞一起,白衣公子低下頭,對着那張絕美容顏有些出神,在出神剎那,一柄利劍自面目掃來,銀光流轉,白衣公子閃避不及,頓時面門大露,冰冷的劍鋒眼看就要刺穿白衣公子的咽喉時,女子大驚失色,皓腕陡轉,凌冽的劍氣從白衣公子的髮梢拂過,幾根髮絲被削斷,長劍飛了出去,穩穩插.進石頭裏。

好險!江臣彥踉蹌摔倒,極爲狼狽。

葉翎汐花容失色,蹲着身子去查看江臣彥,彷徨失措道:“你怎麼樣,傷着沒?”鼻尖一酸,急得眼淚都快溢出來了。

江臣彥見她驚魂未定的模樣,嘿然一笑:“哪有什麼事,就斷了幾根頭髮。”

葉翎汐掰着她的臉龐仔仔細細瞅了半天,確認她是沒受傷,心中大石落地。一張臉瞬間陰沉下來,冷聲道:“比劍時還恍恍惚惚,你那麼不想活,我剛纔真該一劍瞭解了你。”葉翎汐這番厲聲叱責在江臣彥耳中卻變了味,她嘻嘻一笑,伸出手指勾着葉翎汐那精緻的下巴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汐兒的劍沒有半點殺氣,你哪捨得我死。”

葉翎汐臉皮薄,哪經得住她這番調戲,素手一抬,又將剛剛站起的江臣彥摔了個狗喫.屎。

瘋子!

江臣彥“啊喲啊喲”連連叫疼,但一看就是在耍無賴搏同情。葉翎汐氣急,嬌嗔道:“別裝模作樣了,你還真當自己是景德鎮出來的。”說完,大步走到石頭旁,把長劍拔了出來,問道:“喂,你還打不打?”

江臣彥撣了撣衣袖上沾染的灰塵,溫和笑道:“不打了,再打下去,就要像在燕翎莊一樣,非要給你們葉家門人喂點血才罷休。”

葉翎汐撲哧一笑,那笑顛倒衆生,她打趣道:“是你自個貪圖美色,要憐香惜玉,怪誰?”

“葉影姐姐可是汐兒的心頭寶,我哪敢傷她?”江臣彥此時哪還有半點瀟灑,撅起小嘴似極了一個拈酸潑醋的小女子。

葉翎汐心底一樂,然卻面不改色,悶哼了一聲,算是默認。

見她坦然承認後,江臣彥心底的陳醋又打翻幾瓶,酸溜溜道:“那你家影姐姐呢?怎麼好久沒見她在你跟前轉悠?”特別是“你家”二字,簡直是咬牙說出來的。

葉翎汐彷彿沒聽見她的嘲諷意味,咬着長音:“她啊!”嘴角勾起一絲詭譎而又算計的笑容:“不告訴你——”

“你——”江臣彥氣急。

“倒是你,你準備如何處理那些人。”葉翎汐抿了抿脣,淡淡問道。

江臣彥的臉瞬間垮了下來,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葉翎汐白眼一翻,推着她道:“你,不能總是晾着他們。”

“啊,煩死了——”江臣彥兩手捧着腦袋,大聲驚呼。

原來,駐紮在潼山關的朱雀軍與天璣軍匯合後,朱雀軍元帥杜戰就斬殺了朝廷下派的督軍御史和糧草官,把軍隊和天闕來往的消息切斷。

可就算如此,消息還是傳到了天闕,運送給朱雀軍的糧草隊半途就被朝廷召回。

幸虧潼山關內,種植着百畝良田,勉強應付這多出幾萬人的供給。

江臣彥召集了杜戰等人,讓他先帶一批人趕往嘉雄關,與另一批朱雀軍匯合,與天璇、搖光兩支部隊聯合對付容修麾下的西南軍。

自己則帶領着潼山關另一批的朱雀軍和天璣軍繼續北上。

楚玄萬萬沒有想到,朱雀軍會投靠楚思晴,也不曾料想天權軍敗得如此之快。當初,他將駐紮在楚都附近的中央軍調去攻打楚麟,所留下鎮守楚都郊外的軍隊不足七萬人。

如此一來,只要天璣軍揮軍北上,將是一馬平川的順暢。

楚玄,還在楚都繼續做着他的皇帝夢,又是忙着去皇陵守孝,又是忙着祭天,忙着登基。

而反觀楚麟,依舊穩穩做着他的麟太子,對左右規勸他黃袍加身的意見置之不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帶着江臣彥派人送去的玄武軍虎符,去了邊境。

很快,玄武軍的元帥孫驁表示效忠麟太子。

孫驁曾任兵部左侍郎,是江臣彥得力助手,他麾下那些玄武軍的將軍也一脈都是展飛的親人,展家的舊部,有了這兩層關係,楚麟幾乎沒動什麼嘴皮,就乖乖讓玄武軍聽命於他。

玄武軍拔營離開了邊界,沒過幾日,陳兵國界的秦國大軍也紛紛撤出了邊界。

駐紮兩國邊界的軍隊充其量也不過只有一萬人。

那日,江臣彥在軍營裏和幾位將領商議要事的時候,“報——前方有一支小股山賊正在襲擊糧草隊。”一個傳令官闖了進來。

來自朱雀軍的馮維將軍是個粗漢子,罵罵咧咧道:“她孃的,這年頭,連個山賊都如此猖狂,竟然敢動軍隊的糧草。”

江臣彥與楚思晴對望一眼,不禁有些苦笑,現在正值亂世之秋,想要趁機打劫的山賊自然多如牛毛。

“報——大人,大人,那些山賊,山賊——”又一個傳令官急匆匆地跑了進來,但顯然跑得太快,氣喘吁吁連話都說不完整。

“咋呼什麼,不就是幾個山賊,派人殺了不就完了。”林蕭皺着眉頭,呵斥道。

傳令官漲紅着臉,把話說完整了,“報將軍,那些山賊見是天璣軍的糧草,吵着說要見江大人。”

“我?”衆人齊齊轉頭,將疑惑目光遞向了高坐在上位的江臣彥。只見,江臣彥瞠目結舌,手指點着自己鼻子。

“是——”傳令官認真地點了點頭。

當江臣彥率人去和山賊頭目碰面後,她才認出,山賊頭目曾是她一手提拔過的將領,來自孟極城的高子清。

齊楚大戰後,白虎軍損失慘重,原本馳援邊疆的青龍軍歸併給了白虎軍。朝廷爲了重新組建一支青龍軍,就從各城池、郡縣和七星軍內徵召了二十多萬的將士。

名爲都衛軍,也稱中央軍。

中央軍當初由上官浩和江臣彥共同統兵。

楚玄叛亂後,江臣彥逃走,上官浩被扣押,楚玄血洗了中央軍那幾個高層將領,很快掌握了這支龐大的部隊。

可中央軍原本就是七星軍和各地徵召上來的將士組成。

對朝廷的忠誠度本就不高,再加上高層將領被血洗,手下的人都是敢怒不敢言,表面臣服,但只要尋得機會,軍隊就會出現逃兵。

高子清帶兵一流,又得軍心,很快便得到江臣彥賞識,被江臣彥視爲在都衛軍的自己人,可因出身貧賤,加上上官浩有一批效忠自己的高門子弟壓着職位。

高子清才能雖是突出,卻也只是個小小副將,不過,也正因爲官職不起眼,卻沒遭了楚玄的毒手。

高子清尋了機會,就帶着效忠自己的兩千弟兄逃出了軍營。

原本以爲事情告一段落,結果發現,這纔是個開端,當初江臣彥最欣賞的賀洛宸就召集了葉家和南宮家的六千士兵就叛逃出了中央軍,還南下奪了一個城,兩個郡,倒是做起了勤王之師。

等和天璣軍接頭後,賀洛宸當場表示自己效忠江臣彥。

江臣彥皺着眉頭,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該怎麼處理這件事。

這一路上,從中央軍逃出來的小部隊成了山賊,大部隊成了勤王之師。如果將這些人收編了,是收編在朱雀軍呢,還是天璣軍呢,如果不收編,那讓他們原地遣散,可是遣散後,他們還會不會幹起老本行,做山賊呢。

想起那雙雙渴望效忠自己的眼神,江臣彥在心底打了個哆嗦,

“要不——”葉翎汐那清冷淡漠的聲音有些不易察覺的刁滑。

江臣彥原本黯淡下來的眸子忽然一亮,急道:“要不什麼?”

葉翎汐仰着頭,不溫不火道:“你自個把這些人收編了,萬一楚麟哪天想不開,想拿你這個女扮男裝,禍亂朝綱的女子去祭旗,你也可以有兵自保。”

江臣彥驚得下巴險些掉到地上,想反駁卻又找不出理由,只得黑着臉嘆了口氣。

這汐兒真的學壞了。

到底是教壞汐兒的?煙兒?公主?還是那深不可測,行蹤不定的葉影?

入夜的風,像情人的手一樣,溫柔地拂過兩個女子的臉龐,若是在春夜,當真纏綿地讓人沉溺,可秋末的風,再柔,也帶着點點刺痛的感覺,快要入冬了。葉清歌的眼睛閃過一絲深邃,她帶着侍女音燁踏着石階慢慢走入地底。

音燁點燃了地窖兩旁的燭火,一股股陰風吹得火苗明明暗暗,音燁小心翼翼攙扶着葉清歌緩緩走着,這點到讓葉清歌心頭一軟,這密道自己走過不下上百次,每塊石頭的位置都可以在腦海中勾勒的分毫不差。

燁兒,當真是個體貼的侍女。

想到如此,葉清歌心頭砰砰直跳,感覺被她攙扶住的胳膊有點發燙。

兩人兜兜轉轉走了一盞茶時間,便進入了一個地下宮室,宮室的兩旁擺滿了一個個瓦罐大缸的,音燁熟門熟路地取了其中一個罈子擺到了中央的青石臺上,她謹慎地撕開密封的罈子,一股惡臭撲鼻而來,帶着腐敗的屍味。

這時,葉清歌靠攏過來,圍着罈子,雙目緊緊盯着那罈子裏,似乎期望着什麼動靜和變化。

只見,罐子裏慢慢爬出一隻五彩斑斕的小蟲,像蜈蚣、又像蠍子。

總之,是一個長得奇異的爬蟲。

蠱。

這隻蠱,經過了大缸,瓦罐的廝殺,最終又在罈子裏勝出。

這纔是冥情蠱王。

音燁倒也不怕,咬破了手指,讓這隻蠱王慢慢吸食自己的精血。

冥情蠱不同於其他蠱蟲,它不會攻擊自己的飼主。只見,那隻在衆多毒蟲中脫引而出的蠱蟲正乖乖地依附在音燁的手指上。

音燁感覺手指有些麻麻癢癢,神情也漸漸放鬆。然而,在音燁身邊的葉清歌則是神情肅然,半晌纔開口:“希望這隻蠱王能活下來。”

當蠱蟲吸食了一會兒後,便鬆開咬住音燁的手指,又過了一會兒,忽然蜷縮在一起,抽搐了幾下,漸漸僵化在青石臺上。

死了。

“屬下無用——”音燁聲音有些沉重,儘管低着頭,可她還是瞧見了葉清歌眼中一閃而過的失望。

“罷了,這不是第一隻死了,自然也不是最後一隻,死了,再培育就是了。”葉清歌秀眉微蹙,淡淡的說道,她掏出胸口的手絹,捏着僵死的蠱蟲丟入罈子。

自己曾是至陰之體,培育出的冥情蠱產量也極少,何況眼前這人也只是個陰盛體質。葉清歌在心底苦笑:早知這冥情蠱那麼矜貴,當初自己,自己就不該讓那人奪了身子,毀了這至陰之體。

義父雖然沒有怪罪,可她自己知曉,那不過仗着破了她身子的男人是義父的心頭寶。

現在那人對自己恨之入骨,她也沒了至陰之體,成不了什麼重要人物,唯一存活的價值,怕只有飼養這些冥情蠱。

幸虧燁兒是陰盛之體,不然,她在教內將更無地位。

“屬下無用,讓主子憂心了。”音燁的頭更低了。

葉清歌瞧着她恭順的模樣,心頭一軟,這傻丫頭,似乎還不知自己的重要性。

真的不知麼,還是?

葉清歌突然湧起陌生的暖意,她閉上雙眼,緩緩說道:“燁兒,你放心,我不會讓教主遷怒於你的。”

音燁搖了搖頭,盯着葉清歌雙目,澀聲道:“音燁只是小小賤婢,若非得到主子賞識,怕早入了娼門,音燁無用,連累主子被教主責罵。”那字字句句都真情實意,讓葉清歌心頭一怔,她雙眸有些悵然、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種震撼和感動。

她被音燁的話語感染了心緒,悵然良久,平復了胸口堵塞的悽苦,方纔啞着嗓子:“燁兒,如今這個世上,唯有我們主僕二人可以相依相偎,你切莫背棄我,離開我。”葉清歌本也是冷情之人,不會輕易袒露自己的性情,可如今她落魄至此,唯獨身畔女子在雪中送炭。

她卸下心房,自然也期望音燁是真心待她。

她已輸過一次,再也輸不起了。

音燁怔怔地望着葉清歌,見她咬着嘴脣,惶恐失措的模樣,心頭一顫,想去撫慰她兩眉間的憂傷,可也是轉瞬,音燁便醒了神智,她想起自己的身份,驀一咬牙,沉聲道:“音燁絕不生離主子。”

葉清歌將她細枝末節的舉止盡收眼底,她妙目凝視,似乎滿意音燁那恍惚神情,雖然細微的令人察覺不到,可葉清歌卻歡喜雀躍。

難道她,她和自己一般心思?

葉清歌心中怦怦直跳,驀地閃過一個念頭,她端起那魅惑衆生的笑容,娥眉一挑:“燁兒,我醜麼?”

音燁心底狐疑,順着她的話,仔細端詳着那近在咫尺的容顏。

醜麼?若是和沒被毀顏之前的葉清歌相比,是有些瑕疵。

但,僅僅只爲瑕疵而已。

這一年,彼岸教衆四處尋藥求醫,終將葉清歌的容顏恢復往昔。

唯一的瑕疵,怕只有她額頭那道淡淡的疤痕,葉清歌爲了掩蓋住那細微的瑕疵,便讓師傅在眉心刺了朵梅花,那朵綻放在額頭的梅花反而使葉清歌看起來更加嬌媚。

音燁默然,繼而道:“主子容貌恢復後,自然不醜。”

葉清歌見她那麼老實,撩撥心思甚重,她訝然笑道:“噗,那你的意思是,我容貌毀了前,很醜咯?”嬌笑間,眼中堆滿了揶揄之色。

音燁心底大呼喫不消,搪塞道:“也不醜。”

“哦?那你何意?”葉清歌饒是不解地看向音燁,不滿意她竟然敷衍了事。

音燁心中咯蹬一響,暗自琢磨,今個主子怎麼了,怎麼一副嬌嗔羞惱的小女子模樣。她面無表情,脫口而出“佛經有云:‘當思美女,身藏膿血,百年之後,化爲白骨’,主子經過此事,還沒看透麼。”剛說完,音燁就後悔了,自個今日也不正常了,怎麼會一改恭順的一面,竟然諷刺起葉清歌來。

她小心翼翼地盯着葉清歌的表情,正在心底躊躇,該怎麼圓了剛纔那句不敬之語。

葉清歌哪知她心思,還自顧自地認爲這是音燁對她這個主子有點異樣了,懂得關愛自己了,所以會語出不敬了。葉清歌心底一喜,可轉瞬又悵然若失,她目光黯然,凝視着青石上的罈子,嘆息道:“是啊,美醜又如何。”隨後又自嘲道:“女爲悅己者容,茫茫人海,連個悅己者都無,我又何必執着這副皮囊。”她右手抬起,撫摸着那張光滑的肌膚。

曾經她將一顆芳心錯付,換來得不過是無盡的傷害。

她有多麼愛楚商,現在就有多麼恨楚商,她本就是愛恨兩極端的性子,楚商對她的利用和傷害,早將她的心撕裂的支離破碎。

可笑曾經,自己是那麼癡迷於他。

她已無路可退,唯有逼迫自己活下去,且要活得更好,比那個負心漢活得更加順心。

她遺失了自己的心,現在也只是將那顆心再找回來,將心一點點的再拼湊起來。

葉清歌忍不住偷瞥了音燁一眼,一顆心頓時如被蜂針刺扎,刺刺痛痛,麻麻癢癢。

她不知自己對音燁是何感情,她也不願去深思,她只知道,她喜歡音燁待在她的身邊。

“……”,音燁無言以對,唯有沉默。

葉清歌瞧她那木訥表情又擺在臉上,嬌斥道:“燁兒,你當真無趣的很,真不知,我是看上你哪點了?”

忍不住想去試探,她對自己又存得什麼心思。

音燁淡淡問道:“主子不愛音燁的性子麼?”

葉清歌見她無動於衷,心中賭氣:“不愛——”

“那主子換了音燁便是。”音燁表情未變,甚至比先前更加生冷,精緻的容顏漸漸擴散出一種傲然清絕的感覺。

葉清歌見她表情冷淡,有些張皇失措,連忙拉着她的袖子道:“好好好,怕你了,怕你了,我喜歡,我喜歡看到你這般。”說着時,牽上她素手,柔和說着:“燁兒,這輩子,都守在我身邊好麼。”那忸怩羞澀的模樣哪還是那個俯瞰衆生,都不爲所動的葉清歌,葉大美人。

音燁瞧她這般膩着自己,嘴角似笑非笑,心底又是悲涼又是喜悅。

“音燁絕不生離主子。”

又將這一誓言重複了一遍。

葉清歌掛着欣慰的表情,依靠在音燁的肩膀上,把玩着她的髮絲道:“燁兒,別喊我主子好麼,私下,別喊我主子。”

“嗯?”音燁任由她依靠着,有些疑惑。

“喊我清歌,喊我清歌可好?”

“好。”音燁報以微笑,輕聲答道。她不知,爲何主子會要她這喚她,可音燁知道,這能讓主子開心,既然能讓主子開心,她自然會去滿足。

取悅她,不計任何代價都要取悅她。

葉清歌見她僵硬的身子漸漸轉柔,嘴角也揚起了一絲琢磨不透的冷笑:“燁兒,等教主回來,我要奪回葉家的一切。”

“嗯。”音燁的眸子猛然一亮,脣邊懸掛的笑容比葉清歌更爲滲人。

葉清歌想起自己的恥辱都源於那個女子,那張美麗的容顏都扭曲成一團:“葉家郡主本該是我葉清歌,而不是她葉翎汐。”

音燁隱藏在黑暗中的雙瞳變得更加幽深。

真不知,爲何身畔的女子會那麼痛恨葉翎汐。

那種深惡痛絕的仇恨像是幾世積累的一般。

“燁兒,最近若有宮中傳喚,都給我推了!”葉清歌像是想起什麼一般,叮囑着音燁,見音燁疑惑,又補上一句:“不出意外,天闕將有大事發生,太子那邊還是少去走動的好。”

“諾!”音燁有些好奇爲何主子要在這種能夠奉承拍馬的時機要急流勇退。她很想脫口詢問,但還是深深忍住了。

她對主子,只要腦子和耳朵,不需要嘴巴,這是她從小信奉的真理。

也是她,能夠得到葉清歌的信任最大因素。

十月十日,宜:祈福、祭祀、結親、宴客。忌:安葬、入殮、殺生、飲酒。

楚玄翻着黃曆,舒舒服服地由着宮女給他整理太子常服。

再過幾日,這常服上繡着的爪子該多一條了。

楚玄貪婪地撫摸着胸口刺着的金盤龍紋。

“太子,諸侯王都已在紫宸殿等候殿下——”

“知道了——”楚玄抬了抬眼,把手中的黃曆丟在了桌子上。

……

“六弟,不愧爲皇室第一才子,這蛟龍畫得真是栩栩如生,躍然在紙。”楚玄凝視着手中展開的畫卷良久,讚不絕口。

楚涵聞言不由輕笑:“太子謬讚,臣弟實不敢當。臣弟略通筆墨,吟詩作畫也只是閒來消遣自娛,哪比得了皇兄當年文采風流,冠絕京華的才情。”

楚玄訕訕一笑:“皇弟又謙虛了。”便笑,便收攏畫卷,將畫遞給身旁侍衛道:“去,將滕王這幅字畫裝裱在太子宮。“

“諾——”

“父皇駕崩,舉國哀悼,不宜飲酒作樂。今日本王設宴,乃是家宴。衆皇子不必拘謹,請隨意享用喫食。”楚玄拿起桌案上的茶杯,又道:“今日雖不能對酌,但可以談心,本王以茶代酒先敬各位叔伯兄弟。”

“謝太子——”兩旁諸侯王見楚玄站立,紛紛回禮,一口飲了杯中茶水。

燭光搖曳,杯觥交錯,好一派兄弟和睦的模樣。

楚商眼中閃過一絲嘲弄,他夾着一大箸子菜,旁若無人地大嚼大咽起來。對面幾個年幼皇子瞪大雙眼,紛紛停下竹筷,饒是不解。

爲何三皇兄此時此刻,不僅喫得下飯,竟然還喫得那麼開心?

難道他不知,他的處境要比其他皇子更遭上座之人的忌諱。

楚玄眯着眼睛,輕笑道:“三弟豪放不羈,真乃性情中人。”

楚商稍稍抬起頭,不軟不硬答道:“我是粗人,平時喫飯就這樣。”話音剛落,旁人紛紛爲楚商捏了把汗,有幾個膽大的還偷瞥了楚玄一眼。

楚玄面色不改,笑容可掬道:“三弟又說笑了,誰人不知你是大楚的將軍皇子,爲大楚立下了赫赫戰功。”停頓片刻,復又說着:“前幾日,六弟不是還給三弟送上了純鈞古劍?三弟用得可順手?”

楚涵一聽,頓時嚇得屁股尿流,連忙跪地,結結巴巴想要解釋:“太子,臣弟,臣弟……”此時心緒早已混亂,根本不知如何解釋。

楚涵越想越驚,楚玄連送什麼禮物都知,那是否知曉自己自己送寶劍的意圖。

倒是楚商神色未改,又夾了一箸菜放在嘴裏細嚼慢嚥,悠悠道:“皇兄,那你該問我們的十三弟弟,我準備送給他。”

“放肆!你以爲我不敢殺你。”楚玄勃然大怒,拔了腰間懸掛的佩劍,將桌子劈成兩斷,“來人——把這忤逆犯上的齊王給我打入天牢。”

楚商眼皮微微一動,繼續夾了一口菜塞進嘴裏,自言自語道:“御膳房的食物什麼時候那麼好喫了。”

“來人,給我來人。”楚玄方覺蹊蹺,面色大變,他煩躁地叫喊:“夏伯韜,我讓你帶人進來。”

這時,夏伯韜帶着一羣靖羽軍把筵席圍了起來。

“殿下——”夏伯韜手握配刃大步走到了楚商跟前,只見楚玄面目肅殺道:“快,給我拿下他,拿下這個犯上作亂的人。”可也只是抽出兵刃,沒有其他舉動。

楚商此時站起了身,拍了拍手,詭異笑道:“夏大人,你沒聽到命令?拿下這個犯上作亂的人。”

“諾——”夏伯韜忽然轉身,刀劍對向楚玄,那羣侍衛一步又一步向楚玄逼近。

局勢,戲劇性的發生改變。

楚玄聳然色變,“你們……你們……要宮變——” 楚玄陡然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剎那之間,其餘衆人如遭電擊,僵凝似的駭然瞪視,宴會一片死寂。

楚商森然一笑,道:“皇兄,聽到了麼,真正的宮變大戲開演了。”

“走水了——走水了——”

楚玄凝神一聽,似乎是宮殿外有人在呼喊。

楚歌被噩夢驚醒,可醒來後,一個更大的噩夢在等待自己。

“公主殿下,快逃吧,宮變了——宮變了。到處都是士兵,靖羽軍和禁軍就快抵擋不住了。”一個侍女好心告知後,也便趁亂往外逃竄。

楚歌打開宮門,只見遠處火光沖天,隱隱約約,有刀光劍影的閃爍。

“失火了,失火了,朝陽宮失火了!”

“宣德門被打開了。”

“將軍,太子殿下被齊王軟禁在朝聖殿。”

“啊,哪來的火,快快救火吧!”

火光沖天,不僅宮女太監亂成一團,就連禁軍、侍衛都亂成一團,伴隨而來的,則是各種驚呼聲、叫喊聲。年幼的宮女乾脆啼哭起來,院子內的花盆被撞翻,鍋碗瓢盆“哐啷”作響,整個皇城都像被炸開的鍋。

“不要慌,大家不要慌!先救火,大家先救火。”禁軍副統領歐陽仲大聲呵斥着,可這時,除了禁軍,誰還會理他。

“歐陽大人,逼宮了,逼宮了,宣德門湧現了好多士兵。”一個掛了彩的士兵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

歐陽仲傻眼了,握緊的佩刀“哐啷”摔在了地上。

“殺——”不知從哪個門湧現了一波波披甲銳士從朝聖殿外湧入內廷,黑夜籠罩的宮殿此時正被一股股火焰所吞噬。

“啊——”一道淒厲的慘叫聲劃破夜的寧靜,天地彷彿隨着那兵刃相交,撕心裂肺的叫喊而變色。

“哥哥——”楚歌心頭大震,跌跌撞撞地往朝聖殿方向奔去。

“公主,別去啊!”惶急的叫聲漸行漸遠。

楚歌一路狼狽地跑着,看到熊熊烈火把樑柱燒燬崩塌,她也沒停止步伐,幾個忠心的護衛將楚歌一路護送到了朝聖殿。

隱隱約約可以聽到刀戟爭鳴的相撞聲,廝殺叫喊的越發臨近。

鋪天蓋地,除了火光,就是鮮血。

血,流滿了皇城,將原本紅牆磚瓦的皇宮染得越鮮豔。

楚歌還未趕到朝聖殿,中途就被楚商的人攔了下來,她狼狽地被人帶到了楚商跟前,楚商微微一笑道:“七皇妹好久不見。”

“好,三皇兄,沒想到是你,好,好的很。”楚歌聲音清冷,似乎不帶任何情緒。

“七皇妹,你先回宮,這是我們男人之間的事,與你們女人無關。”楚商雖不是個君子,卻也懂得不殺婦孺的道理。

何況,他要給自己留個好名聲。

楚歌雍容一笑,似乎謝絕他的好意,她淡淡笑道:“成王敗寇,皇兄輸得起,我作爲他的妹妹,自然也輸得起,讓我進去——”楚歌無視那明晃晃的刀刃抵在咽喉,就要拼死往裏衝。

楚商揮了揮手,侍衛讓出了道。

……

當楚歌打開朝聖殿的大門,只見楚玄一人癱坐在朝聖殿的皇帝寶座。楚歌一步又一步走了過去,每踏出一步,心便沉了一分。

楚玄似乎料想她不會棄他不顧,獨自逃走,只是沉靜地說着:“你來了——”

“是,我來了。”

兩人都忘記了殿外的廝殺聲,叫喊聲,只是彼此凝望着,一個坐在高位,一個立在殿下。

像是小時候那般,楚玄高高在上,俯瞰衆生,而底下總有一抹人影能牽動自己思緒,然後他輕輕道:“你來了——”溫柔的聲音,也只對自己最親近的人。

可惜,太遲了,她來得太遲了。

自己也走得太快了,快得讓兩人距離越拉越遠。

楚玄恍恍惚惚地想着,心裏已不再有別的念想。

他敗了,徹底敗了。

他只想最後一次坐在這人人稱羨的寶座上。

哪怕,死在上面。

這是他向楚商提出的最後一個要求,哪怕被他輕蔑地諷刺:“這皇位當真是美,皇兄死到臨頭還要坐在上面。”

“皇位,固然是美,沒有一個皇子能抗拒他的魅力。我想,你也是。”楚玄看着那看似一臉正氣的楚商,忽然笑得有些曖昧。

楚商那時像被戳中了心事,惱羞成怒道:“來人,把這個僞太子送到朝聖殿,讓他嚐嚐剛坐龍椅,就死去的滋味。”

楚玄笑了,此時笑得如沐春風。

他,出生高貴,可註定要被父皇犧牲,他不願做那顆牽制太子的棋子,不願成爲新皇步上權利巔峯的奠基石。

他沒錯,他做得一切都沒錯。

唯一錯得,便是將她推遠了,將這個癡情於自己的妹妹推得更遠了。

可是,他的時間不多了,他再也無法向她贖罪。

楚玄氣血翻湧,一絲鮮血從嘴角流出。

“哥哥,你怎麼了——”楚歌見楚玄面色慘白,連忙奔到他的身側,她瞪着桌上的酒壺,一切都明白了。

楚玄癱軟地在楚歌懷中,右手抬起想去拂去妹妹的淚珠:“傻小歌,哭什麼,是哥哥對不起你——”

楚歌自顧自笑起來,那笑容嬌媚柔和,“哥哥,我不會離開你的。”說完,拿起那酒壺裏的也“咕隆咕隆”喝了起來,彷彿這不是世上最毒的酒,而是情人釀的甜酒。

“小歌,你——”楚玄想去阻止,卻已無力,眼中佈滿了哀傷和痛楚,他悲咽道:“你這又何苦——”

“哥哥,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吵着要先入睡,你才準離開?”楚歌撫着楚玄的青絲,喃喃低語。

“記得,那時我的小歌是個任性又可愛的小公主。”楚玄褪去了往日的張狂和陰狠,臉上只有溫柔和沉靜。

楚歌吻了吻楚玄的額頭,輕輕地說着:“那現在換我來守着你,看着你先睡。可好?”

“好。”

“哥哥,你可知,我有孩子了。”

“我知道——”

“那你?”楚歌瞪大雙目,滿目詫異。

“他也是我的孩子。”楚玄渙散的瞳孔忽然有了幾分柔和,直到快要死去,楚玄才幡然醒悟,其實自己是愛着她的,一個男人對女人的愛。

“下輩子,我們不要在做兄妹了。”楚歌欣慰了,她知道自己的癡情終究得到了回報。

“嗯——”

“你會記得我嗎?”

“會。”

“那你去娶我嗎?”

“我會娶……你,我會……和你生……很多……很多的孩子,就我們一家,幸福地生……活在……”楚玄的聲音越來越輕,臉上卻洋溢着一種平靜而又安詳的笑容。

楚歌抱着楚玄的頭,俯下身子去吻着他冰冷的嘴脣,嘴裏喃喃道:“睡吧,哥哥,等睡……醒了,我們……幸福的在一起。”楚歌也緩緩閉着雙目,依靠在楚玄的頭頸,她彷彿看見桃花盛開時,一個英俊的少年站在桃花樹下,幾片桃花迎風而落。

“哥哥,等等我。”

“小歌,快點過來看,桃花開了。”

“……”

“哥哥,好美麗的桃花啊。”

“桃花沒有我家小歌美!”

“哥哥又逗我開心。”

“哪有哪有?”

“……”

“小歌快來,這邊桃花更漂亮!”

“……”

“哥哥,別跑那麼快,等等我!”

“好,哥哥不跑,哥哥不跑,哥哥永遠都等着小歌。”

“……”

崇武帝二十五年十月十日,齊王發動“宣德門之變”,太子楚玄被賜毒酒,死於朝聖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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