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京城已入了冬,沈乘月如願看到了雪,走在街頭,所見的一切都被裹上了?裝,屋脊飛檐、枝頭樹梢都是一片素淨,乍然望去恍若仙境。
沈乘月披着一件紅色厚鬥篷,邁着步子,在雪上踩出了一隻小狗的圖案,一旁的小黃狗似乎認出了她在畫自己,興奮地追在她腳?撒?。
時間過得很快,?眼間人們就已經不再提起叛逃的沈瑕,也不再提起那場謀反了。百姓們已經有了新的話題,街頭巷尾談的都是京城裏那位名聲大噪的大商人。
商人自稱沈新桃,新桃,取“辭舊迎新、萬象更新”之意。
她年???,就坐擁了城西大片土地,建了一大片供上到達官顯貴、下到販夫走卒?度時光的樓臺,廢棄原本“胭脂苑“春宵?”等名頭,統一給這片樓臺取名“白?外。”
??棄微名去來心快哉,一笑白?外。
白?外建立以來,客似?來,日進斗金,不知有多少商人眼饞。
有?人一擲千金包下那些新奇的房間,普通人花些小?去消遣,在令人愉悅的環境裏嚐嚐美食,清苦書生買下一文一壺的?茶,在書室一坐便是一日,也可以在這裏?忙抄書換些工?。
讓白雲外聲名鵲起的,是有一位書生中了進士之後,回來拜謝沈新桃。說他從家鄉來京城趕考,沒什麼?子,只能和別人共同租住一間小院,那裏吵吵鬧鬧,每天充斥耳?的都是夫妻吵架聲和孩童哭泣聲,根本無法讀書,同時買書也是一筆極大的耗?,幾乎掏空了他的錢袋,是白雲外無條件接
納了他,提供了近乎免?的食水,對他幾個月間趴在私塾門口蹭夫子們授課的行爲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他有問題還可以去請夫子們解答。
他中舉後,就來道謝,小桃卻躲了躲,不肯受這一拜:“書室的主意不是我出的,這一拜也不?由我來受。”
書生以爲她是謙遜,大爲感佩,回去寫了一篇文章稱讚白雲外和它的主人。從古至今,書生纔是傳播一件事的最佳羣體,白雲外討了讀書人的好,從此人人交口稱讚。不止窮書生常來,有錢的書生也願意呼朋喚友來照顧生意。
沈新桃又在城西的土地上陸續建了救助孤兒的濟善堂,救助動物的普善堂,還有免費教百姓學一門手藝以便謀生的廣善堂。
惠及百姓,自然又是頌聲載道,雖也?免有少?人覺得她乃沽名釣譽之輩。更有人覺得她是金家扶植出來、捧到臺前的一個傀儡,卻也沒什麼證據。
最近幾月間,夷狄頻頻動作,犯?搶糧。“攻打夷狄”再度舊事重提,但百官仍有自己的說法,不同意卻也不明着反對,只是紛紛上書,有說剛經歷過一場叛亂需要休養生息的,有說的確應?攻打只是軍備力量不足需要徵兵的,還有提議等下次武舉多招攬些人纔再議的。
總之都是一個拖字訣,拖着皇帝,把計劃無限期擱置。
不過這夷狄人不知是喫了什麼熊心豹子膽,轉眼竟潛入境內擄走了一位皇帝派出去巡查天下的三品京官,叫囂着讓朝廷拿錢來贖,不然就地斬首,只把頭顱還回來。
京官的威嚴集體受了一回挑釁,反對的聲音便沒以往那麼大了。
百官還在拉鋸,皇帝尚未做出決定,商人沈新桃在商會卻已經喊出了保家衛國的口號,要帶頭給陛下捐出百萬軍費。
其他與會的商人不知是被她喊的?血上頭,還是覺得討好皇帝的事不能讓她單獨出風頭,亦或是被她的口號架得太高不得不出?子,總之大家紛紛解囊,轉眼已經湊出了一筆不小的銀子。
皇帝深受感動,也提出要以身作則,削??內?人?量,以此節省銀錢。
“大臣們當然也是感動不已,”皇帝身?的大太監是這樣給沈乘月描述的,“紛紛在朝上提出,若皇帝削?宮人,他們也不得不削減府裏下人數量,於是皇帝當場就允了。"
“大家感動得熱淚盈眶,翰林院的孫大人還待再說,皇帝立刻問他是否也覺得翰林院不需要那麼多僧道、書畫、弈棋等方面的人才,也可以削減一部分來節省銀兩,於是孫大人感動得說不出話了。”
“所以,陛下命咱家來問問沈姑娘,你那邊還需不需要人手。削減出來的宮人和各府下人可不能流落街頭,你那邊若容不下,老奴就另做安排。”
“收得下,”沈乘月點頭,“小桃最近風頭太盛,又得了陛下?,?免引人嫉妒,是時候該給她扶持個對手了。”
太監滿意地微笑:“那咱家便不打擾沈姑娘了。”
“公公慢走。”
沈乘月去看了一圈城南的土地,這裏的產業也即將開張了。這邊與白雲外不同,都是正經商行,比如每日用船從產地運來的罕見蔬果,比如與京城風格截然不同的衣飾珠寶,從遐來勿運來的蔗漿酒與黃蠟,從波斯離運來的香料與葡萄酒。價格不便宜,勝在新奇、材料優質、精益求精。
雲沾跟在她身後,新奇地四處打量着,還伸手摸了摸從未見過的盆中花草。
沈乘月帶着她,一路爬到了高樓之頂。
雲沾還在趴在窗前看風景,沈乘月忽然問:“雲沾,我把這裏交給你如何?”
“交給我?”雲沾還以爲她在說笑,“那怕不是很快就被敗光了。”
“我認真的。”
“什麼?”雲沾連連擺手,“不行不行,我可不行!”
“你不喜?小桃那邊的風光?”
“風光我當然喜歡,可我真的不行。小桃那邊,是大小姐你在做決策啊!但你現在都要離京了。”
“這邊我僱傭了專業的管事?忙打理生意,不必由你做決策,其餘人手也都安排好了,但我不信任他們,”沈乘月坦言,“我信任你,需要你坐鎮,幫我制衡他們。
“大小姐,我真的不行,我根本不是這塊料,”雲沾快哭了,“我只想做你的丫鬟!”
“也好,你就做我一輩子的丫鬟好了,”沈乘月並不喜歡強迫,只是撫了撫她的臉,“將來等我嫁人了,你就跟我一道去姑?府上好不好?”
“當然好!”
“將來若姑?看得上你,就抬你做個妾室,倒也方便你我相伴,”沈乘月給她描繪着未來,“若不然,我就把你給姑爺府裏的下人。你是我身邊的人,我定然不會委屈你,不會給你隨隨便便配個小廝,最好是管事的兒子,至少也是個主子面前得用的家生子。你們生兒育女,從此組建自己的小家,
多?馨啊,是不是?”
“反而是站在高樓之上呼風喚雨,多困難,多孤寂,多冷情。悽風苦雨,斯人獨立,手中流過再多冰冷的銀子,也暖不了人心。”沈乘月長嘆一聲,虛假得令人髮指。
雲沾沉默了,她不是不嚮往自己的小家,她還年紀輕輕,自然對未來的生活、未來的丈夫有些幻想與期許。
嫁人後仍然陪在小姐身邊,無事時就和蘭濯她們閒磕牙,這就是她想過的最好歸途。
不知怎麼,被沈乘月一描述,聽起來就頗爲古怪。
彷彿一邊是無盡的世界和冒險,一邊是安穩的生活和一眼看得到頭的人生。
也不是不好,只是......還不夠,不夠作爲天平上一方的籌碼。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雲沾有些茫然地透過窗口遠望:“這裏能看到皇宮......”
“是俯瞰皇宮,”沈乘月糾正,“我特地把樓建得很高。”
“我、我心裏很亂。”
“我讓孫嬤嬤幫你。”
“真的?”雲沾看起來放鬆了些,“我喜歡孫嬤嬤。”
“我也喜歡孫嬤嬤,”沈乘月強調,“所以不可能永遠讓她陪着你,最多一年,等你這邊漸入佳境,我就要接走她。”
雲沾扁了扁嘴:“你怎麼不從小桃那邊搶人呢?”
“小桃那邊,我也要帶走一位非常非常重要的成員。”
“誰?”
“小黃。”
雲沾沒反應過來:“小黃是誰?我認識嗎?”
“你決定了嗎?”沈乘月不答反問。
“爲何是我,不是蘭濯?”
“你不同意我就去問她。”
雲沾結巴起來:“我、我應了!”
“很好,”沈乘月拍了拍她的肩,“城郊綠柳山莊也在重新修建,等建好了也由你負責。”
“綠柳山莊?”雲沾也聽說過,“那不是更適合給小桃嗎?”
“不,我已經儘量撇清了關係,給你僞造了一個三代商戶出身的身份,等你生意做起來,就會有人開始傳播你的身世了。而小桃那邊放的消息是她背靠金家,不會有太多人知道你和她都與我有關,就算有人說,也不會有人信。你新起步,手裏得有一些產業與小桃抗衡,免得旁人以爲她要壟斷市
利,"沈乘月給她解釋,“你們兩個要假裝不和,把這份不和擺在明面上,這樣她得罪了的商人會支持你,討厭你的商人會投奔她。”
雲沾懵懵懂懂地一點頭:“好。”
“那就都交給你了,”沈乘月欣慰地看着她,“你若有事,可能也未必找得到我,儘量自己解決。”
“聽起來真是令人安心………………”
“至少這裏打手安排得足,沒人能招惹你,”沈乘月揮了揮手,“那我們就此別過。”
這未免也太雷厲風行了,雲沾連忙叫住她,“等等!小桃那裏叫白雲外,我這裏又叫什麼?”
沈乘月摺扇一展,略作思索:“她叫白雲外,你就叫紅塵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