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乘月從未想過,話本裏的故事有朝一日會降臨在她身上。
彼時,她佇立在巷口,啃着剛買來的烤雞腿,思索着今日是否要去書院進學,正欲拋個銅板做決定,卻被巷子裏的一聲微弱呻吟吸引了過去。
巷子幽深,沈乘月摸了進去,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裏發現了一個倒地的男子。
她在他身前半蹲下:“你還好嗎?”
離得近了,她立刻嗅到了濃重的血腥氣,有了循環中不知多少次受傷的經歷,她已經能根據味道來判斷對方的出血量,以及他是否能活過這一天。
男子半睜開眼睛,眼神冰冷而鋒銳,像刀鋒般射在她身上。
“不許報官。”他說。
“好,”沈乘月捂了捂撲通撲通亂跳的心口,乖巧點頭,“我辦事你放心。”
男子徹底暈了過去。
沈乘月艱難地把人扶了起來,那一刻她想了很多很多,殺手,逃亡、孤單的狼………………
她在巷口打量了一下四周,很快決定了去處。
“唔......”牀上的男子動了動,打斷了乘月漫無邊際的思緒。
“你醒了?”少女歡快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
男人睜開眼,打量着眼前輕紗幔帳、精緻繡屏,桌椅都是黃花梨木,窗邊白玉花瓶裏插着新鮮海棠花,空中浮着某種發甜的香料氣息,任誰都看得出,這是一個十分昂貴的房間。
他的視線落在少女身上:“是你救了我?”
“是的,你身上有刀傷,你說了不許報官,我不好叫大夫,就自己給你簡單包紮了一下。”少女言笑晏晏,明豔如花。
“多謝。”這樣的大小姐會包紮傷口?怕不是她的丫鬟幫忙的。
“不必客氣,都是我應該做的,來喝藥吧,”少女上前扶他,“我扶你坐起來。”
這麼熱情?
男子心裏下了論斷,自己眼前是大概一個沒怎麼經歷過世事、天真無邪的大戶人家千金小姐,從未經歷過人性之惡,以爲天底下都是好人,受傷的就一定是需要保護的弱者,居然就這樣把自己帶回了她的閨房。
好騙、可以利用。
並且......男子的視線掃過她的面孔,她生着一張美人面,養傷時逗弄逗弄倒也不錯。
想到這裏,他稍稍放鬆了些,在女子的攙扶下坐了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傷口:“姑娘包紮的手法很好。”
“是吧,我還給你剃了鬍子,”女子取來一柄銅鏡,舉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放心養傷,我會把你照顧得很好的。”
男子調整了一下眼神,含情地將她望着:“姑娘怎麼對我這麼好?可方便告訴我芳名?”
“我叫沈乘月,”沈乘月面色微紅,期待地看着他,“你是一名殺手或是武林高手嗎?”
她一定是對自己有好感,連芳名都這般輕易告知,男子眼神裏含了笑意:“姑娘何出此言?”
“你倒地的位置周遭都是商販人家,沒有達官顯貴、沒有侍衛府兵,不該有人把你傷成這樣,”沈乘月分析,“當然,你若是參與百姓之間持鍋鏟和菜刀的械鬥傷得這麼重的,那就當我沒說。”
“所以你一定是從別處逃過來的,受傷了還能跑那麼遠,多少應當有些功底在身,”沈乘月攤開手掌,給他看掌心一枚用帕子包起來的烏黑色暗器,“何況,我還從你身上搜到了淬毒的武器。”
“我不想嚇到你,”男子垂下眼簾,“但我的確是一名殺手。”
“真的?!”沈乘月開心地跳了起來。
男子不太能理解她的興奮:“姑娘這是?”
“抱歉,只是因爲我常常讀話本,”沈乘月瘋狂暗示對方,“冷血無情的殺手與天真可愛的閨閣少女,似乎很多話本都是這樣開頭。話本中,殺手在躲避追捕,天真的少女無意間將受傷的他救下,他說不許報官,她便把他偷偷藏了起來,日日親自
爲他送飯換藥,終於有一天,她的善良無私打動了他,讓他......咳,你懂嗎?”
這麼天真?殺手幾乎壓抑不住嘴角的笑意,這些大戶人家的小姐,莫不是平日壓抑得狠了,居然這般渴望一段愛情。
他面上作出落寞狀:“我懂,年輕人嚮往危險。但我們殺手,始終走在黑暗下,和姑娘不是一路人。”
“不要妄自菲薄嘛,”沈乘月殷勤道,“餓不餓,要不要喫點東西?”
“不必,姑娘可以陪我說說話嗎?”
“當然,你想聊什麼?”沈乘月向牀前湊了湊,“讓我再看看你的傷,待會兒我還得給你換次藥。”
男子坐直身子,給她看傷。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美麗面龐,沈乘月低着頭,認真觀察着他的傷口,雪膚花貌、嬌嬌柔柔的模樣,看得他心下一熱,一時也顧不上什麼細水長流,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假裝坐不穩,拉着她向後倒去,試圖把她整個人拉進自己的懷裏。
沈乘月及時用手撐住他胸口,她確實沒想到有人受了傷還能存着這種心思:“你怎麼了?”
“我......情不自禁。”
他抬手去撫摸沈乘月的臉龐,後者好像被雷劈了一般,連忙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不知有心還是無意,膝蓋正壓在他的傷口上,痛得他險些暈死過去。
沈乘月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請解釋一下你的行爲。”
“姑娘,”男子大概以爲她只是矜持,連忙解釋道,“我本以爲今日必死無疑,姑娘卻從天而降救贖了我,還把我帶回你的閨房,給我看傷,我一時把持不住,想擁抱你………………實在多有冒犯,我已對姑娘一見傾心,就算姑娘不接受我,我也想說,遇
你之幸,此生無憾。”
“遇你之幸,此生無憾?想不到殺手也讀書,”沈乘月小小反省了一下自己從前不學無術的行爲,“不知你可讀到過一句人爲刀俎我爲魚肉?”
“什麼?”
男子顧不上傷口,想湊到她身邊解釋,雙腳下牀,剛剛邁出一步,就感受到一陣拉扯,低頭看去,才注意到腳腕上掛着一道鐐銬,只是上鎖的人比較貼心,給他在內部墊了層絨布,減少了不適感。
他愣了愣:“這是什麼?!”
“我總得給自己一些保障,沈乘月聳肩,“還有,這裏不是我的閨房,只是客棧。”
“客棧?”
“這裏佈置得不錯吧?住店錢很貴的,”沈乘月皺了皺鼻子,“你覺得我會帶你回我的閨房?你看起來很危險,我自己可以作死,但我怎麼可能讓你接觸我院子裏的丫鬟嬤嬤?”
“姑娘…………….”男子臉色不大好看,“你對我如此殷勤客套,又不斷暗示我話本情節,難道是戲耍於我嗎?”
“什麼?”
“你一直說什麼閨閣少女和冷酷殺手的話本,難道不是暗示要與我墜入愛河嗎?”
沈乘月頓了一頓:“哦,你是這麼理解的。”
“自然!”
“少看點情情愛愛的話本,”沈乘月語重心長,“哪個大家閨秀會隨隨便便和一個來歷不明的危險人物墜入愛河?太不真實了。”
殺手不服:“那你說的是什麼話本?”
“自然是我用我的真誠和善良感動了你這個見慣世間險惡的殺手,”沈乘月描述得繪聲繪色,“你感念於我的悉心照料,感慨於我無私的襟懷,決定收我爲徒,把你身上的絕世武功傳授於我!我看話本裏有大本事的人都喜歡心思純澈的徒弟。哦,
對了,你傳授的最好是那種能夠飛天遁地、戰無不勝,一劍曾當百萬師的功法!”
“......”殺手都被她說愣了,“你的意思是,話本裏的情情愛愛是虛假的,但飛天遁地、絕世武功很真實?"
沈乘月堅定地一點頭:“至少能飛檐走壁吧?”
殺手沉默地搖了搖頭。
“那你就對我沒用了,我早該想到的,厲害的殺手也不會躺在街邊等我去撿,”沈乘月悲傷地嘆了口氣,忽然高聲喊道,“夥計,去衙門報……………”
“等等等等,”殺手打斷她,“我雖然不會飛天遁地,但可以教你認穴。”
沈乘月眼神一亮:“穴道?”
“沒錯,絕世功法我教不了,”殺手誘惑她,“但我可以教你,攻擊哪裏可以事半功倍,用什麼力道按什麼位置可以不動聲色地令人昏迷、致人死亡。而你要保證我在養傷期間的衣食住行,保證不會有官差來打擾我。”
“成交。”
殺手看着她,似乎在估量她的膽子:“但我要提醒一句,姑娘,我能教的,幾乎都是殺人的手法。”
沈乘月笑了起來:“我要學的,就是殺人的法子。”
殺手不信,打算隨隨便便敷衍一下,但真正教學開始後,他立刻發現是自己看走眼了,沈乘月對待學習非常認真,人身上有幾百個穴位,雖然不是每一個都適合攻擊,他們需要記下的卻也不少。
可他不過教過兩遍,她已經能在他身上準確點出重要穴道的位置和名稱。
“丹田、太陽、百會,擊打可致命。”
“耳門、晴明,致人昏迷。
“風池、羶中,阻隔血液流動,讓人氣滯血淤、身體發麻。”
“神闕、氣海......”
殺手越聽越覺得稀奇,他剛剛把所有可擊打的穴位簡單介紹了個遍,未分主次,偏偏對方就能從他繁瑣的話語中提煉出重點,把幾個重要的大穴都記了下來。
他忽然有些心喜,教學時也更加認真。這趟任務雖然受了傷,倒也因禍得福,遇到個做徒弟的好苗子。何況她還如此美貌,可以趁目標看呆了的時候突然下手,實在妙哉。
只是她看起來嬌嬌柔柔的,未必喫得了練功的苦,也未必敢殺人。也許以後可以先給她安排些不需要置於死地的任務……………
殺手還在這裏不着邊際地暢想未來,忽聽沈乘月認真道:“這樣死記硬背未嘗有好效果,我出去找個人殺一殺如何?”
“啊?”
“我說,我要出去殺個人來實踐,師父您在這兒等我。”
“實、實踐 ?”
“嗯,殺誰好呢?”沈乘月盤算,“總不好當街殘害良民,不然還是去張國舅府上拜訪一下吧。
"......"
“師父,你放心,我用你教的穴道成功殺了人之後,一定給你帶回些紀念品,證明我能夠出師,”沈乘月十分尊師重道,“說吧,你要耳朵還是鼻子?”
殺手吞了一口口水:“我爲師什麼都不要,你快去吧………………”
“好!”
見她的背影消失,殺手開始瘋狂拉扯腳腕上的鎖鏈,他自己只是收人錢財才替人消災,但沈乘月這傢伙是無差別無理由要開殺戒啊。
他在房中迅速尋找着能磨斷鎖鏈的物事,救命啊!他不要跟瘋子共處一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