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蕭十一郎的左手劍
這世界上有很多東西是隻可意會而不可言傳的。再好的師傅也不能保證能夠把自己的徒弟教授得在專業領域達到形同的高度。然而他可以儘可以傳授他的技巧,讓徒弟有沿着已經被證明的道路儘可能得走得越遠越好。
楚君凡看着池塘中劍池間的因水珠不斷飛舞而起的劍律,彷彿看到了昔年白衣劍神端坐岸邊,如何悟通劍道精髓,如何曾經因爲看到那道瓶頸而苦苦思索如何跨了過去。
楚君凡的雙眼越來越明亮,因爲他已經看透了蕭布衣後三招劍法的奧祕。
問天劍傲氣無雙。
布衣劍舉世無雙。
布衣天下劍霸氣無雙。
劍法到了此時,已經早已逃脫了劍招的層次,進入了已經可以稱之爲道的境界。
遇到不公敢於拔劍問天,敢於仗義直言。天若不公,我便爲天。
即使地位超然,卻依舊只把自己當作芸芸衆生,布衣藩籬中的一員。不受官位,不受爵位,一生布衣。因爲受了官祿,不復布衣,便不能凡俗百姓的生活艱難,不懂凡俗生活的苦難。
無數的百姓加起來成爲了天下,但世間的權勢卻向來只掌於少數權貴之手。而爲這天下整日早出晚歸披星戴月的布衣們,卻連一日三餐,親人病苦,天災人禍都承受不起,這是何等的不公,這是何等的不義!
有布衣者,敢於仗劍,爲天下鳴。爲天下百姓撐起那一份微博的希望,不求聞達於諸侯,但願天下百姓在天災人禍面前不致於流連失所,妻離子散。
......
這三招不僅僅是蕭布衣的劍招,更是他一生所追求的道。
楚君凡不知不覺已經淚流滿面,不是因爲他間接得了蕭布衣的劍招傳承而高興,而是因爲他忽然間似乎理解了那個男人。
那個在北疆,被楚皇背叛,被楚皇威脅,而後自戕而死的絕代劍神,蕭布衣。
他武力超絕,一劍孤立,但他的劍卻從來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天下。
昔日北疆之變,當三位宗師一起來時,他不畏懼,敢於一劍戰三宗師。
當楚皇於不可能之時,一掌撕破僞裝,以宗師手段於蕭布衣未做預防之時,擊傷他之時,他只是失望驚愕,但依舊擁有鬥志。
可是當倆人單戰,僵持之局之時,甚至他還依舊有很大的把握能夠勝利之時,他卻自戕而死,用他最強大的劍招。
因爲楚皇提出了兩個威脅。蕭氏族人以及天下堂。
當他以蕭氏全族爲威脅之時,蕭布衣只是生氣,憤恨不已。
當他以天下堂作爲威脅之時,他思慮良久終於還是選擇了自殺。
因爲那是他一輩子的心血,因爲那是他一輩子流傳於世的遺產。
雖然他也知道,當他死之後,天下堂便註定不再是昔日的天下堂,但當他得到楚皇保留天下堂的許諾之時,他依舊選擇了妥協。
因爲他真的很擔心,他不妥協,他苦心經營二十年的天下堂在一瞬間便化爲烏有。
而只要天下堂還在,那麼想必便依舊會有人從其中受益,也許就在下一刻,便有某個家庭因爲天下堂的救助而渡過難關。
蕭布衣可死,天下堂不可亡!
......
“唉!”楚君凡低嘆出聲,想着天下堂以及蕭布衣,他不由得暗自慶幸此躺答應蕭若若回來主持蕭家和天下堂。
也許冥冥之中,該來到此地的便應該是楚君凡,蕭布衣將他畢生的劍招傳承傳給他之時,同時也將這個天下堂的重任扔給了他。
“雖然你是一個太理想的人,但既然有這樣的緣分,天下堂我自然會好好照看的,你可以安息了。”楚君凡低聲語道。
跨越時間空間,這算是對那位已經亡於世的大宗師的敬意吧!
......
楚君凡拔鐵釺在手,不住得換着不同的姿勢和動作,體會着自己從這滿池劍律中體會到的劍法。
他雖然不擅長用劍,並不意味着他不能用劍。
而只有握劍在手,才能讓他足夠巧妙得完全體悟蕭布衣劍法的種種奧祕之處。
越是感悟,越是佩服。
越是佩服,越是手癢。
楚君凡忽然很想此時此間,能夠出現一個好的對手,可以讓他一試這劍法的威力。
興許是蕭布衣的在天之靈爲了感謝楚君凡做下的承諾,在他這麼想的時候,他便真的心想事成。
他的背後,真得出現了一個人。
一個跟楚君凡一樣年輕的年輕人,跟蕭布衣同樣身穿白衣的人。
他的腰間繫着一把劍,不同於一般人的劍在左側,他的劍系在腰的右側。
他的右臂隨風擺動,吹得空蕩得袖管輕輕上揚。
楚君凡認識這個人,因爲他曾經在皇後壽宴那晚見過他。他甚至知道他的右臂是在他和耶律蒼狼刺駕之際,於京都城門被葉重一劍斬去。
他不是旁人,正是蕭十一郎。
“我知道楚皇,以及刑部依舊在到處搜捕你,甚至有人都猜測,你斷了一臂之後,可能是死了或者廢了,沒想到你竟然還活着。”楚君凡說道。
“我也希望在那一日我便已經死去。只是既然上天已經沒讓我死,那麼我當然要好好活着,直到替師父報仇爲止。”他說的師父自然是指蕭布衣。昔日蕭布衣活着之時,曾經多次指導蕭氏後人的武藝。
“這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楚君凡說道。“你既然出現在這裏,那麼說明蕭氏族人終究還是不全是忘恩負義之輩,是有人幫你躲過朝廷的追捕吧。難怪這麼多久,你一直沒有消息,那句話,怎麼說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果然沒錯。”
蕭十一郎兩眼微眯,不知道楚君凡說這個究竟是什麼意思。
楚君凡當然知道這句話可能會引起誤會接着說道:“我當然沒有給朝廷通風報信的打算,你不用緊張。只是正好今日在劍招上略有所悟,而正好你這時候又出現在這裏,陪我試試招如何!”
“不過如果我贏了,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一個條件。”蕭十一郎說道。
“嗯?什麼條件,你不妨先說說看!”楚君凡詫異道。
“你既然也同樣繼承了他的劍法,那麼就應該跟我一起,去向真正至他於死地的楚皇報仇!”蕭十一郎說道。
楚君凡微微一笑,總算明白了爲何蕭十一郎會在此時出現。
想來是他發現自己同樣感悟到這劍池之中隱藏的奧祕,準備用師兄弟同門之意來感化他,拉他一起去與楚皇敵對。
“他畢竟已經死了這麼多年了,而實際上,你可知道,他最希望的事情根本不是你爲他報仇,而是其他。”楚君凡想說的是蕭布衣其實最希望的是有人能夠繼承天下堂。
“可是你學了他的劍法,那麼你就明白他是一個多麼偉大的人!而像他那麼偉大的人,被卑劣的楚皇鄙死,這實在是太沒天理了!”蕭十一郎繼續說道。
“我承認他的死與常理上的公平公正相差甚遠,但他畢竟是自戕而死,就表示他自願選擇了這個結果。而且,想必你也已經知道了葉重晉升爲宗師的事情,如今楚國雙宗師並駕齊驅,想殺楚皇,實在是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情。”
“昔年北疆之變之前,誰又能想象像他那樣的絕世劍神,竟然會自戕而死哪?!由此可見,世間從來沒有不可能的事情,而只是看人去不去努力,能不能等到合適的機會。”蕭十一郎說道。
楚君凡再笑,但眼神之間卻對蕭十一郎最爲欣賞。他相信即使他們倆人同時繼承了蕭布衣的武學,但嚴格來說,蕭十一郎依舊是蕭布衣真正的傳人。因爲他跟蕭布衣是同樣專注和固執的人。
“好吧。我可以做一個承諾,無論勝負,如果有合適的時機,楚皇將面臨死局,我會選擇出手。但我絕對不會主動去以卵擊石,無視自己的利益,去爲他復仇。”楚君凡說道。
“好。”
“那麼如果你輸了哪?”楚君凡問道。
蕭十一郎微微皺眉:“我不會放棄爲他復仇得!”他以爲楚君凡還是在這個。
“不!我不幹涉你復仇的權利。我只是同樣有一個條件。”
“請說。”
“你既然藏身在蕭家,那麼我希望你能在我離開蕭家之後保護蕭若若以及她的丫鬟。”楚君凡說道。
“好。”
“即使是幫助你的人想要對她們不利的時候,我依然希望你能保護她們。”楚君凡繼續說道。
蕭十一郎這次猶豫了一下,緩緩點了點頭。
“那麼請出劍吧!”楚君凡鐵釺斜指,對着蕭十一郎說道。
蕭十一郎沒有開口。
沉默便是代表答應,所以他用殘留的左手,緩緩拔出了斜掛腰側右邊的長劍。
自從右手被一劍斬斷之後,他便開始練左手劍。
而如今,他的左手劍已經比右手劍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