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動作一瞬間把阮嘉拉到了幾個月前。
那顆擁有自我意志的星球。
無論是小鳥、大獅子還是小松鼠都喜歡用充滿好奇和喜愛的眼神這樣歪頭看她, 久而久之,幾乎成了阮嘉辨認的一個標誌,如同一個只屬於兩人間的暗號。
對方還在注視着她, 阮嘉不由自主的捏緊手中的繮繩, 她黑色的瞳仁也一動不動的關注着他。
黑髮青年很高, 在混合了沙蜥基因的拜倫星人中如鶴而立, 穿着簡單的亞麻短袖, 另有一番自在獨特的氣質, 他的雙眼很像阮嘉每次抬頭時看見的星空, 廣袤無垠,層層夜色後是不盡的溫柔和包容。
爲什麼他會讓她想起那顆星球?
難道他們之間有着什麼聯繫?
可是那顆星星還在很遠很遠的宇宙中, 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裏啊。
阮嘉望着站在人羣后的黑髮青年,抿了抿脣,翻身跳下白馬,在衆人的驚詫聲和士兵們緊張的眼神下走向黑髮青年, 她的腦內有個大膽的妄想, 或許那顆星星會有什麼特殊方式來到這裏,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確認。
聖女走了下來, 人潮向她湧去, 想要更近距離的跟她接觸。
就在這時他們好像被一股透明的神祕力量阻攔,不容抗拒的把人潮分流, 給阮嘉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在這個連a級精神力都罕見的城市,他們不知道神級精神力的力量, 只是看見在陽光下微微發光的少女輕易的走入人羣。
“這是神蹟啊。”有人低聲說道,“是神明在保護聖女……!”更多人附和。
黑髮青年站在原地乖乖的等待着。
直到阮嘉走到他面前。
抬眸看了看他,阮嘉猶豫出聲, “請問……你叫做什麼名字?”
“比斜。”黑髮青年低頭,“我的名字叫比斜。”
這一刻,他終於可以親口告訴她他的名字。
因爲從來沒有說過話,比斜的聲線有點沙沙的,像是倒過來的沙漏,細白的沙粒安靜的順着玻璃壁漏了下來,輕輕的迴響在耳邊。
旁邊的尤妮絲和艾米驚訝的看向比斜,都沒想到他居然不是啞巴,原來他不是不能說話,是沒有遇到能讓他開口的人罷了。
又或者在他眼裏,人跟人之間的差別並不大,但總有一個特別的存在。
“嗯……”阮嘉暗暗記下這個名字,又說道:“我要在神殿外佈道,可以邀請你一起參加嗎?”
“好。”
剩下的路程並不遠,阮嘉沒有回去騎馬而是徒步走向神殿,比斜跟她並肩而立,一起走着,兩人肩膀有時會撞到一起又很快分開,阮嘉有很多問題但現在人多眼雜她只能暫時放下,偶用餘光偷瞥旁邊的人。
很巧的是每次都會被抓到,好像他也在偷看她。
由兩人走在前面領路,後面的人羣也跟了上來一起走向神殿,原計劃被打破,士兵們面面相覷乾脆也加入了人羣,城市中原本不感興趣的人,看到這麼一股向前的人潮,也從衆的混進了裏面,最後形成頗具規模的人數。
神殿背靠在一座巖石山前,有着很長的階梯,阮嘉回頭看了一眼。
人山人海。
一路上都在想別的,她自己都沒發現什麼時候人這麼多了,慌了一下,又趕緊深呼吸平復心情,怎麼辦有點緊張……
這麼一來,神殿裏裝不下這麼多人。
看着腳下的白石階梯,阮嘉靈機一動,又向上走了幾步,然後坐在了最高一級的臺階上。
“就在這裏吧。”
在大家還不明所以時,比斜也跟着坐在了阮嘉的下一級臺階。
尤妮絲和艾米只好跟着坐下,一排跟着一排,沒上階梯的人就在神殿外的廣場上席地而坐。
最初阮嘉還有些緊張忘詞但到了後面她完全進入狀態後,語言和動作都非常流暢了,神殿自帶的錄播設備將這副畫面同步到星網,一早雙子就在星網砸錢把光明神殿這四個字滾動播放混了個眼熟,如今看到彈出的直播,不少人都點了進去。
聖女居然是坐在臺階上的也太不講究了,不少人搖頭當看到這麼多人都跟着坐下,又好奇的想到,究竟是什麼魔力,懷着疑問繼續看下去。
十三世準備的稿子非常打動人心,阮嘉也不知不覺入了神。
凡人和神明,過去與未來,科技與信仰,或許從來都不是衝突的。
不信與相信反而是最遙遠的距離。
講完關於光明神殿的最後一章,連阮嘉都開始相信關於神殿的故事是真實發生的,真的有一個道光在人們最低谷時照入,讓人們知道他們永遠不會被這個世界放棄。
話音落下,阮嘉突然想起什麼,看向比斜。
他歪頭疑惑的回望。
阮嘉露齒一笑,又繼續說道:“還有一個故事。”是超出十三世給她準備的內容。
“你們覺得如果一個普通女生流落到一個無人星球,會發生什麼?她會餓死嗎?她會渴死嗎?她會被野獸殺死嗎?會困頓於大雨還是驕陽,會流離失所,還是墜落懸崖與大海。”
伴隨着她的問話大多數都是頗爲贊同點了點頭,肯定很慘,阮嘉卻搖頭繼續道:“不,她活的很好,有溫暖的山洞藤木編織的大牀,清晨時萬獸送來的食物,清風朗月,微雨潤髮絲……”她纖長的睫毛看向離她最近的黑髮青年,“這些都是神賜予她的禮物。”
她在試探,比斜是否就是那顆星球。
青年黑髮下的眸光微閃,就像一塊黑色的軟玉散發溫潤的暗芒,就算只是接觸他的眼神也會覺得被那份柔軟的感覺包圍,比斜傾身問道:“女生最後離開了星球,她去哪了呢?”
阮嘉回道:“她回到了她的故鄉,女生經常想那顆星球上的神會不會很孤單。”
望着比斜的眼睛,她問道:“神又發生了什麼呢?”
“神……逃離了他的家。”
比斜垂眸,說:“他找不到女生所在的位置,於是學習怎麼做一個凡人。”
他可以成爲她的神明也可以爲她成爲一個普通人類。
黑髮青年髮絲如錦,視線與阮嘉的目光交織,他鼻樑挺直,下巴輕揚,朝她的臉龐伸出手,就在要碰到的時候艾米驚慌的按住他的手臂,急道:“阿爾大哥,她可是聖女,你看周圍保護她的人。”
阮嘉與比斜的對話其他人只聽懂了個大概,但青年的動作卻引起了士兵們的警惕。
輕咳一聲,阮嘉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她移開視線,站了起來,給這次活動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之後還要跟駐紮在拜倫沙星分殿的牧師們說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跟市民們道別後,阮嘉帶着雙子星派來的士兵們走進神殿中,廣場上的人也隨之慢慢散去。
最後,只剩下比斜三人。
艾米說道:“阿爾大哥我們回去吧,再不走,米婭媽媽該擔心了……”其實她跟尤妮絲一樣,有滿肚子的問題,比如他到底叫什麼,比如他到底是不是啞巴,還有他到底是誰,可是會開口說話的阿爾就像變了個人。
周身縈繞着她們無法企及的氣勢,根本沒有勇氣去責問他。
“等等。”
艾米,“什麼?”
比斜抬眼看去,太陽高懸,剛到正午,沙漠中城市溫度升高,很多人都不在廣場上了,他抬腿向神殿側後方走去,尤妮絲和艾米只好跟上他的腳步。
後面神殿緊挨着黃色的巖石羣,只有扇小門供出入。
尤妮絲和艾米還一頭霧水時,就看到一雙白皙的手推開了小門,上午還如女神般優雅溫柔,萬人面前演講的聖女現在居然一個人貓貓祟祟的從後門溜了出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比斜卻毫不意外,這是之前在星球上跟阮嘉長期單獨相處養成的默契。
阮嘉也看到黑髮青年就在不遠處等她,連忙披上紗巾,小步跑了過去。
“比斜。”阮嘉一笑。
她現在完全能確定眼前這個美貌青年就是星球,雖然還不知道他怎麼做到的,不過能見到熟悉的人她很開心。
見到她的笑容,比斜臉上也緩緩露出一個笑容。
阮嘉,“我們要不然先離開這裏吧。”
比斜點頭。
“對了,她們是你朋友嗎?”阮嘉看向尤妮絲和艾米。
面對新冒出來的omega尤妮絲心情複雜,輕哼一聲態度並不好,“同一個鎮上的而已。”艾米有些尷尬,“我是艾米,是我媽媽把阿爾大哥從沙漠裏撿回來的。”
回小鎮的途中,阮嘉逐漸瞭解到關於比斜的事情,來到拜倫沙星後,不知道爲什麼比斜被認爲是個走失在沙漠中的可憐啞巴,米婭嬸嬸出於善心暫時收留了比斜,這段時間比斜星一直住在艾米家,每天製作當地特產幹沙棘果賣幫米婭家賺取收入。
艾米在回途中說了許多誇獎比斜的話,因爲比斜做出來的甜點乾果已經遠銷星網了,不到兩個月,她們就賺了一年的收入。
但比斜只收取了很少的一部分費用。
到了沙漠上的小鎮,米婭嬸嬸正在打掃房間,晾曬被子,抬眼就看到比斜帶着他女兒和尤妮絲回來了,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陌生的女孩,看穿着長相不像是拜倫沙星人。
“你好。”米婭嬸嬸打量了下阮嘉,露出個親切的笑容,“請問你是?”
阮嘉說道:“我是比斜,也就是阿爾的朋友。”
阿爾的朋友?米婭嬸嬸既意外又不意外,她早就猜到阿爾不會是一個普通人,她甚至覺得阿爾遲早會離開,只是早晚的問題,現在看到阮嘉,她知道是阿爾離開的時候了。
米婭嬸嬸看向比斜,眨眨眼說道:“你的車我替你擦乾淨了,放在後面的。”
“謝謝。”比斜由衷道謝,米婭嬸嬸聽到他聲音一愣。
他不是啞巴?
米婭嬸嬸艾米三人大眼瞪小眼的看着黑髮青年帶着聖女走向不遠處,那裏放着一輛破舊敞口飛行器,老款式,核心能源已經無法啓動了,只是被擦拭過一遍,看着沒那麼像堆垃圾。
這是當年艾米他爸爸年輕時買的,後來壞了就被閒置在一旁,最近才被比斜發現拿了出來。
“我有禮物要給你。”比斜說到。
讓阮嘉坐進飛行器,伸手給她繫上安全帶,阮嘉開玩笑道:“是這輛舊飛行器嗎?”
誰料,比斜很認真的想了想,說:“我現在擁有的人類貨幣還買不起飛行器。”
同是神級精神力者,雙子都富可敵國了,但比斜還窮的響叮噹,不過對於他來說,錢跟紙也沒什麼區別。
失去核心能源,飛行器還是平穩着升起,在艾米幾人羨慕的目光下越飛越高。比斜使用的是自己精神力,一整顆星球的精神力足以驅動一個飛行器,很快,他們就飛過了棕櫚樹枝頭,把整個小鎮都盡收眼底。
沙漠的熱風吹拂臉頰,阮嘉一轉頭就能透過旁邊的玻璃,看到整個沙漠的景色。
綿延的沙丘如起伏的黃色波浪圍繞着一片綠洲。
比斜從腳邊的箱子拿出一個耳機,淡紫色的,跟飛行器不同,這個耳機一看就是新的。
“所以禮物是一個耳機?”
“嗯。”
比斜這段時間賺到所有錢都用來買了這個耳機。
當他還是一顆星球時,人類世界發出的聲音就是最好的消遣,他總是在收集路過的波段,所以他想給阮嘉買一個耳機,他想要分享他感受到的世界。
“這裏面只有一首歌。”
他修長的手指長按耳機上的按鍵,抬起手臂,給剛好轉臉看他的阮嘉戴上耳機。
淡紫色的耳機壓着她的黑髮貼合在耳邊。
披在頭上的紗巾飄了出去,大半段在半空中飛舞着,小半段還留戀的勾在她肩上。
風聲、飛行器轟鳴聲一切的雜音都消失了,阮嘉聽到富有節奏的動感音樂從耳機裏傳來,有幾分迷幻的電子舞曲,帶着復古和懷舊的幻想浪潮,夾雜着水汽向她席捲而來,是蒸汽波歌曲。
不常聽歌的阮嘉一下就喜歡上了這個聲音。
坐在飛行器上隨着節拍輕點下巴。
因爲音樂的原因,眼前的景物也發生了變化,阮嘉看到了波動失真的沙漠,還有無數的棕櫚樹林漂浮的葉片,綠洲中的湖泊如寶石閃爍着動人的粼光,溫熱的風掀起她的長髮,耳後脖頸都被染上了蒸騰的熱氣。
比斜星嘴脣微動,音樂很大聲阮嘉沒聽見,她喊道:“你在說什麼?”
一手撐着臉頰,比斜星垂眸望着興高采烈的少女,依舊沒有放大自己的音量。
“我喜歡你。”
“可以做一顆星球的新娘嗎?”
對方戴着耳機聽着最大音量的蒸汽波,隨着節奏點頭,明明什麼都沒聽見卻像正在答應他一般。
黑髮青年的笑容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