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賈寶玉在家裏逛時, 人人見了他都要說上一聲“恭喜二爺了”, 賈寶玉開始時還會跟人辯駁兩句:“休要胡說, 於我哪來什麼可喜之事。”
那下人們聽的自然一愣,怎麼是沒瞧見闔府之人都在爲您的大喜事忙成了陀螺嗎, 總不能您這個新郎官還不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成親了吧?!
下人們摸了一把汗, 爲自己這個想法震驚到了。不過想也不可能, 於是便試探着說:“寶姑娘可是大家閨秀,爲人也和藹大方, 端莊嫺雅。不要說主子們了,就連咱們府裏的奴才們都極喜愛她,打從心底裏敬佩她。二爺與寶姑娘稱的上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如此金玉良緣, 難道這還不是大喜嗎?”
賈寶玉並不是討厭寶姐姐, 他只是心裏還惦記着黛玉,所以實在厭煩別人將他與寶姐姐牽扯在一起。當下便惱怒道:“蠢材蠢材,你懂什麼!”
下人們見賈寶玉此等神情不像是作假,心中便知他只怕是對寶姑娘不喜, 轉念一想,莫不是因爲花姨娘?這花姨娘跟了寶二爺這麼多年,在他們下人裏面威風極力, 誰不知道二爺一天都離不得她!定是這樣, 所以便又擠眉弄眼地說道:“二爺,是小的說錯話了,小的該死。不過死前小的還是得恭喜二爺, 花姨娘即將誕下麟兒,咱們榮國府馬上就要迎來小主子了!”
不喜歡寶姑娘,但是自己的孩子馬上就要出生了,這總該是高興的吧。
提起花姨娘,賈寶玉嘆了口氣。他就說女子嫁了人便不如在閨中時可憐可愛,即便是嫁給了他也一樣。襲人先前在房中伺候時還好,如今提了姨娘,反倒總讓他感覺到不自在,處處都受限制。
賈寶玉心想,這個世界果真是連一二知己也不能有了,便也不再搭理下人們,直徑走了。以後再遇見上前恭喜的人,知道說什麼都是對牛彈琴,便也就直接走開,誰都不搭理了。
那些下人還以爲自己說中了寶玉的心事,卻沒想到人卻這麼沒頭沒腦地離開了。不過也不打緊,光是知道了二爺對寶姑孃的態度,也能知道以後他們下人們在這位寶二奶奶跟前兒怎麼當差不是?!
這一幕,被府中另一隱形人李紈遠遠地納入眼中。
掩蓋住眼底的諷刺,李紈慢慢地往自己的院子裏走去。一路上瞧着掛在各處的紅綢,她只覺得無比地刺眼,恨不能扯下來一把火都燒個乾淨纔好。
這幾日,賈母明示暗示她只在自己院子裏好生地照顧好蘭兒也就罷了,無事最好不要出門。且因爲賈寶玉成親,族學裏那些半大的小子都來榮國府幫忙,所以先生索性也就放了假,蘭兒這幾日只好在家溫習功課。
可笑這些都是自己丈夫的至親,如今不過是小叔子成個親罷了,把自己視爲不祥之物也就算了,怎地連蘭兒這個嫡親的重孫子也彷彿是什麼晦氣的東西一樣!李紈心中實難嚥下這口氣!
榮國府簡直太不把她們母子倆當人看!
挑了個夜深人靜之時,李紈就去了小佛堂。兒子成親這麼大的喜事,總不能自己的親孃還矇在鼓裏吧?!
當晚李紈成功避過賈母的眼線,見到了自己的婆婆王氏。婆媳兩個促膝長談,直到天快要亮了,李紈才從小佛堂裏離開。
很快,就到了寶玉成親這日。
邢氏和鳳姐兒帶着惜春、岫煙還有兩個小的不慌不忙地到了榮國府,一下馬車,才瞧見整條街都掛滿了紅綢綵帶,榮國府大門更是裝飾的金碧輝煌。邢氏在心裏嘆了口氣,這還真是榮國府一貫的作風啊。
整個寧榮街到處都站滿了來瞧熱鬧的百姓,不過幸好如今榮國府的確是個空殼子無疑,實在也沒當初那等闊氣了。幸好今天邢氏見到的不是那當街灑銀子的蠢事,取而代之的是各色的果子,既不寒酸,也讓大家都沾了喜氣。
其實京中即便是皇親國戚辦喜事也很少有直接灑銀子的,偏也就四王八公這些人家,不知哪裏來的優越感。他們不死誰先死呢。
就這樣,賈母心底裏還覺得委屈了寶玉,想當年,賈璉那小白眼兒狼成親時,正值府中富貴有餘,流水的席面,灑出的銀子,裝飾用的器物俱是上上品,那喜事辦的才叫體面氣派。真是便宜了那混賬,趕上了好時候。
賈政站在門口迎來送往,直挺挺地站在那裏十分地木訥。來的爺們除了道兩聲“恭喜”,卻也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麼了,客人有心主動熱絡一些,便提起賈代善當年如何如何,這才讓氣氛不至與這麼尷尬。
爺們兒到處做客這麼多年,這還是頭一回碰到這樣的,主人傢什麼都不說,全靠客人們自己來活躍氣氛,真是心累啊。話說以前賈赦那廝在榮國府時,可是從來沒有這樣過的這種情況的。不過關於這賈存周的事情,大家這些年來倒也聽說過不少小道消息。一樁樁一件件,不但將自己的迂腐無用全都暴露了出來,聽說最近還娶了個十分年輕的小老婆,就這還口口聲聲地稱自己是讀書人,也不怕別人笑掉了大牙。
賈政本來就心虛,出來之乎者也外就不善言談的他慢慢地瞧着誰都感覺別人在背後議論他。心下越來越難堪,就更加不肯說話了。
外面這樣,裏面的女眷們也好不到哪裏去。邢氏和鳳姐兒等人走到了榮慶堂門口,就與尤氏婆媳撞上了,鳳姐兒說道:“我就猜到是你們站在這裏。”
尤氏說道:“就你是個聰明的,也不想想現如今榮國府除了老太太,還有誰能上的了檯面,在底下再厲害也不能在今兒個出來待客。”
邢氏和鳳姐兒知道尤氏指的是金姨娘,確實如此,妾室在府中再威風,今天這樣的場合也只能老老實實地在自己的院子裏待着。王氏又被賈母整進了小佛堂,早就半死不活地只剩下了一口氣在。賈母年事已高,輩份又在那裏擺着,總不能親自站在門前招呼客人吧。
尤氏婆媳這段時間雖然被動地對榮國府得罪不少,但是他們到底沒分宗,還是一家子人,賈珍和賈蓉就算被賈赦逮去了打仗,可也斷不會跟榮國府這裏撕破臉的。所以,今日便只好她們婆媳出面,在外頭迎一迎來的女眷們了。
邢氏和鳳姐兒並沒有在門口多留,跟尤氏婆媳說了幾句話就進去了。
今日榮慶堂的客人衆多,賈母正被一羣貴婦圍在中間談笑,這些人瞧着都比較臉生,想也是出自昔日四王八公陣營裏面的,如今這些家族一個賽一個沒落,邢氏和鳳姐兒的社交圈又早就換了一波,還真的很少與這些人接觸。
不過幾位王妃她們之前倒是見過面,今日卻不曾見到,以賈母的性子肯定是給人家發了帖子的,如今賈寶玉身上還有爵位在,賈母身爲賈代善的遺孀還得着聖人的幾分臉面,元春、探春這兩個賈寶玉的親姊妹也進了皇子的府中,雖然不是正室,但萬一哪個有氣運將來做了皇妃呢,這些可都不能得罪。想來這些王妃們,晚些時候應該也會到的。
該有的面子工程還是要做到的,邢氏和鳳姐兒上前去說了不少喜慶的話,賈母沒成想這兩個人今天竟這麼肯配合,臉上也放鬆不少。其實賈母的擔心真是多餘了,在賈寶玉的婚禮上鬧一場有什麼好處呢,賈家娶的新媳婦是寶釵,只要不涉及到要命的站隊問題,又沒礙着他們賈宅,賈母這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過整個屋裏也就只有賈母在與客人們熱絡,大家也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這樣的大事,誰家不是老太太、太太、姑娘們齊齊地出動招呼客人,如今賈家這樣的情況,卻是有些尷尬了。
不過賈母到底比賈政強上許多,她又會說笑討巧兒,屋子裏的氣氛還能過的去。不一會兒史家的兩位侯夫人也到了,不過真的只來了兩位侯夫人,湘雲和自己的女兒們一概沒帶。賈母不好當着衆多夫人的面責問此事,便只裝作沒看見。
兩位史夫人來了之後,也沒有像邢氏和鳳姐兒那般乾坐着,倒是找了相熟的夫人們說說話,拉拉關係,讓賈母也輕鬆不少。
說到底賈母也是史家的老姑奶奶,先前湘雲的事情雖鬧的不愉快。但是倒還不至於記恨上了,只是本就與賈母不親近,如今不過是個面子情罷了。
還有先前史家一直在中間爲賈母和甄家牽線,但是漸漸地隨着探春嫁到了三皇子府中,兩家便有意地撇開了史家。史家一門雙侯聽着好聽,慢慢地卻發現他們根本沒什麼實權,在四王八公裏和聖人跟前兒的影響力又遠不如榮國府,三皇子和甄家那邊也就淡了下來。
史家在這裏面撈不到好處,家裏的小輩還這麼被人折辱,一氣之心便徹底斷了聯繫,打算另謀出路了。不過他們雖然認同賈宅的女眷對待湘雲的態度,但是卻始終不看好大老爺和四皇子也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