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回房間的路上，艾爾一直抓着柳原的衣角，看得出來，她被嚇得不輕。這讓柳原難得的有了一些愧疚，開始考慮起了，自己是不是做的太過分了一些。
“艾爾。”應該是想了一會兒，空曠的走廊上，柳原開口說道。
“其實這個世界上並沒有鬼，阿茲託德說的那些只是一個故事而已。”
“可是。”女孩猶豫地抬起了頭來看向柳原說道。
“阿茲託德說他看到過，你也說你看到了。”
“那隻是一個玩笑而已。”柳原側着眼睛聳了一下自己的肩膀，表情似乎是有些無奈。
“我！”艾爾語氣一頓，模樣看起來有些氣惱，可是她卻依舊沒有鬆開柳原的衣角。
顯然她還是沒法擺脫剛纔那個故事給她留下的陰影。
事實上，絕大多數的人在第一次聽到恐怖故事的時候，大概都會是這麼一個狀態。
沒過一會兒，兩人便已經走到了她們房間的門前。
柳原一邊掏出鑰匙開着門，一邊自知理虧地說道。
“不然今天晚上你抱着槍睡，這或許能給你一些安全感。”
“嗯······”艾爾輕輕地應了一聲，也不知道是不是認可了柳原的說法。
可惜，事實證明對於鬼怪這種超自然現象，物理道具很難起到什麼抵抗作用。
一直到深夜十一點多艾爾都沒有睡着，而是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的抱着槍，睜着自己的眼睛。
彷彿只要她一閉上眼，就能看到那個長着六隻眼睛的女人一樣。
這讓柳原也沒有了睡意，爲了保障自己的睡眠，無奈之下，柳原決定對艾爾進行一些特殊的療法。
無數的成功案例表明，要使人克服恐懼，最好應對策略就是以毒攻毒。
如同是一座隨時都有可能墜入深淵的獨木橋，普通的人一般都不會想要過去，可要是有幾隻獅子在後方追趕的話，那咬牙邁過獨木橋的人數就會大大增加。
同理，既然艾爾不想睡覺，那隻要把她嚇暈過去就可以了。
（等等，這哪裏是同理了。）
應該是在艾爾第十六次翻身的時候，柳原突然掏出了自己口袋裏的懷錶，看着錶盤出聲說道。
“你要是再不睡覺的話，就要到午夜十二點了。”
這句話讓艾爾的動作立即停了下來，她緊緊地抱着自己懷裏的步槍和兔子，睜着眼睛一言不發。
而柳原呢，則是打開了牀頭燈，靠坐在牀上拿出了筆記本，像是寫起了筆記。
可如果此時艾爾回過頭去看她的話，就能夠發現，她的筆並沒有落在書本上，而是落在了自己的臉上。
大概是又過去了幾分鐘，約莫是艾爾覺得可能已經到十二點了的時候。
柳原適時的叫起了她的名字。
“艾爾。”
“怎麼了······”女孩小聲地回應道，轉過頭來看向了柳原。
“你說。”柳原的聲音幽幽地響起，同時慢慢側過了臉來，讓艾爾看清了她的樣子。
“那個長着六隻眼睛的女人，是不是就是這樣的？”
如此說着，微亮的燈光逐漸照亮了柳原的模樣，此時的那張臉上正畫着四隻多餘的眼睛，加上柳原本身就有的，正好六隻。
昏黃的光線裏，這六隻眼睛就像是都活過來了一樣，死死地盯着艾爾。
“額······”一個呼吸之後，女孩艱難地發出了一聲輕哼，然後就暈倒在了牀上。
好了。
柳原看着沒了動靜的女孩淡淡地點了點頭。
睡覺吧。
······
之後發生了什麼沒人知道，只知道第二天女孩是哭着跑出房門的。
生活給了她一次沉重的教訓，相信許久之後她都會印象深刻。
老人又在三樓的實驗室裏呆了一個晚上，他再一次審覈了一遍今年所有的數據。
結果依舊一無所獲，這是一件可以預料的事情，可它還是足以讓人消沉一段時間。
因爲幾乎所有的數據都是沒有用，毫不誇張的說，這代表着老人又做了將近一年的無用功。
杯中的咖啡已經被他喝完了，剩下的只是一些殘餘在杯底的沉澱物。
我所做的這些，真的都是沒有意義的嗎？
摘下了眼鏡，輕揉着自己的眉頭，老人這樣想到。
不得不承認的是，整整將近三十年的時間，即使是他，也對自己有了懷疑。
“呼。”緩緩地將目光移向了窗外，老人看着因爲沒有戴眼鏡，所以顯得異常模糊的視線。
在一片朦朧裏，清晨的陽光顯得黯淡且依稀。
身體的疲倦讓他的頭腦昏沉，精神的疲倦讓他心力憔悴，此時的他，才終於有了一個老人的模樣。
明明身處於早晨的陽光下，卻像是正坐在暮色之中。
他知道他的時間已經不再長久，他知道他已經上了年紀，最多還有十年到二十年，他應該就要步入人生的末路了。
可他所要做的事情，卻仍然毫無頭緒。
可他所期待的未來，卻仍然遙不可及。
他是那麼的想要改變一些東西，在他這段已經可以看到盡頭的生命中。
他是那麼的想要改變一種已經深入了人心的情緒，就像是沒泡好的咖啡一樣，總要有人擦去它沉澱在杯底的殘餘。
可惜，老邁的身軀已然讓老人顯得如此無力。
在時代的獵槍面前，他就像是一隻早已沒了牙的老狗，再怎麼想要吠叫，也只能面對自己的死亡。
可是他不甘心。
因爲無論他怎麼勸說自己，他都不想就這樣停下來。
良久的沉默之後，實驗室裏終於傳來了一聲嘆息。
老人戴上了自己的眼鏡，在重新清晰的視線裏，他目光專注地凝視着窗外的天空。
可以肯定的是，在那個方向，他看不到盡頭。在那個方向，有無限的可能。
恍惚之中，老人收緊了自己的眼睛。
“或許。”靠坐在窗前的一角陽光旁，他輕出了一口氣，喃喃自語着說道。
“我可以撒一個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