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影，商量一下行嗎。陽賀和夏佳的關係問題你就別管了，讓我來處理好嗎？我保證儘量少傷害到夏佳。”陽瀚維單手撐着牀在蘇霓影面前蹲下，仰視着她，臉上似帶些笑意請求道。
“關夏佳什麼事，處理什麼……”她躲開了他的視線。他的笑意讓她非常反感，真不知道謀這些揭人傷疤的事有什麼好笑的。
“不然你準備怎麼跟夏佳、孟巡和黎源他們解釋江妍的事呢？從江妍意外死亡開始，不，甚至從老師偏執到一定要找回一個聽話的江黎的靈魂開始，虛與實的矛盾，就已註定現在這場碰撞的產生。江妍尚且無能爲力的事情，你又能瞞多久？”陽瀚維非常耐心給她慢慢分析着：“這麼多年了，老師都在以自己當初的深情自我欺騙，這個局面只有用更殘酷的真像來打破。他的親女兒，他和江黎的紐帶都還在的情況下，他就對她置之不理，只管繼續不死心地沉迷自己想象出的已然不在的江黎的靈魂……就算是你，應該也覺得這樣繼續下去不合適吧。”
她重新把視線滑回他身上，呆呆看了一會兒。忽然，她本平靜如水的臉上驚起一攤波瀾……他剛剛一直是這麼半跪在地上麼……她輕輕拉了一下他上臂的衣袖，然後輕輕拍了拍她自己身邊的位子：“你別跪着了，我可受不起……有什麼事起來好好說。”
“好。”他微笑着撐起來坐在她身邊：“那我可以認爲你同意我的看法了麼？”
“那……江妍的身份，我自己找時間跟淺月和夏佳解釋清楚吧，你就別摻和了。”重新翻着手上的複印件資料的蘇霓影邊看邊道。
“還是不相信我呢？好像認真算起來，我現在纔是陽家的人。你覺得這件事更該摻和的是你還是我？”他笑着把她摟進懷裏。
“唉呀，你幹嘛……”她用肘抵着輕輕推了他一下，不過最後還是被他環住。
他圈着她，在她耳邊輕輕道：“如果你願意做我的女人，我就讓你管我怎麼樣？”
“別鬧了。”她馬上推開了他，自己站起來走到了桌旁，擅自翻起了他的包。
偏着頭靜靜看着她一層又一層地翻着，陽瀚維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
蘇霓影翻得可急呢。他包裏的資料太多了，一疊一疊又一疊的……她是又怕看到什麼不該看到的機密，又怕找不到她要的東西。有趣的是，他包裏還有些被撕了包裝的像是裝糖果的瓶子，這些瓶子都不透明不知道裏面到底是不是真的就是糖果……“唉？江妍的骨灰你放到哪兒去了……你不會是放在哪個糖瓶子裏的吧？”
“糖瓶裏放骨灰啊？哈。”她這話直接把他說地完全憋不住笑了：“我有那麼缺心眼兒麼？”
“哎呀別笑了，我認真問你呢！江妍那些東西哪兒去了？”
“江妍的骨灰當然是沒有的，他們燒她之前，我把她取到後備箱了。他們只燒掉了裹着她的醫用枕頭被子什麼的……”他抬起下巴指了指衛生間的方向：“至於江妍，我還想研究研究，現在在淋浴間裏放着呢。畢竟是同類，我也想研究研究自己什麼情況下可能會突然枯竭，我也有想要生存的本能……這你不會攔我吧。”他認真把情況照實說給了她聽。
“什麼？！”她立即快步走到了淋浴間微微開了一條縫看了一眼……穿着病號服的江妍閉着眼靠坐在淋浴間裏。蒙着白霧的溼漉漉的狹小空間裏，沒有呼吸沒有生命。燈光散出的光芒與溫暖的環繞下，一樣是死寂一片……
蘇霓影迅速拉上了門，轉身看着他，茶色的眸子被剛那一眼的震撼，驚地全部染黑。她微微張着嘴，卻沒說出話來，呆住了。
“怎麼了？”問完，他馬上起來向她走去，把有些腿軟而輕輕靠在旁邊牆上的她抱回了牀邊坐下：“對不起。我跟你保證，我自己會小心的，絕不會輕易離開你的。”
爲什麼他從出生就註定要一直揹負這種未知的身份……每次他造物的身份劃過她的腦海，她都逃不脫對自己的愚蠢和荒唐的認定。
她命令自己必須嫌棄陽瀚維，因爲他只是衆用於探究她私密的感情信息，甚至生成乖巧的她的造物以替代，甚至驅逐她這個不聽話還時而抽風的怪人的方法……
衆聚於一，而一是否有可能驅逐衆之每一？陽瀚維……實際上就是衆對她的一種探究途徑麼？而蘇霓影對他以及對江妍的信任和感情的矛盾，又是衆之一對衆的依賴和敵意在打架麼……爲什麼……他是揹負AI造物命運的聚衆之每一於一體的強大而孤獨的……非自然生命。
呆了一會兒後，她忽站了起來：“……陽師兄我先回去了。”她拿了他最開始給她的幾份資料的複印資料徑直回了自己屋裏。
“淺月，明天上午有空嗎？跟我一起去一個地方曬太陽吧。”剛掛了電話的黎源轉身走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林淺月旁邊坐下。任她靠在自己肩上，他則伸出手環着她，給她想要的像玩具娃娃一樣被抱着的感覺。
“嗯，好啊，什麼地方啊。”重新在一起之後，難得他主動邀請她一起出去玩兒呢。林淺月還挺好奇。
“蘇姐同學開的一個娛樂別墅的樓頂……算是個小菜園吧。你要覺得樓頂無聊，他那個別墅裏還有KTV、棋牌室、真人密室逃脫體驗間什麼的，你裏面應該能找到你想玩兒的東西。”他細細解釋道。
“噢……那聽起來還挺棒的。”林淺月悠悠轉着眼球想着讓黎源陪她玩兒真人密室逃脫體驗間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唉等等，你剛纔接的電話……是阿蘇請你去的啊？”
“嗯。”黎源當然知道林淺月想到哪兒去了，立刻解釋道：“有一些有關C區陽賀那邊的事情，她要跟大家解釋一下。我覺得可能你聽聽也好。”
“啊？阿蘇她還沒跟陽老闆那邊斷乾淨麼？”她卻不自覺地伸開雙手環緊了他。他跟陽老闆之間又還有什麼問題嗎……
他輕輕一笑，帶着喉結小小地振動了幾下，撓着林淺月的頭頂的發，還挺舒服的。他輕輕收緊了些搭在她肩上的手：“你放心，我跟陽賀，唯一沒斷乾淨的……就是我以前和現在的女朋友，是他高中同學兼合作夥伴的千金。”
她微笑着在他脖子上留下一個可愛脣印，軟綿綿的。然後又問了一遍剛纔的問題：“我剛纔又沒說你……我是問阿蘇現在跟那個陽老闆那邊是什麼情況？我以前覺得陽老闆一點兒都不像是完全不把學生或者員工的身體情況放在重要位置上的人啊。怎麼會還在糾纏阿蘇呢？”
“誰知道呢……”黎源確實，還有相當多的案例沒有見過，也有處理不好的心理雜質。具體細節呢，他也只能靠猜……
道道溫暖的鵝黃色光線下，時不時有路過的小鳥兒在一處純灰色外牆的別墅樓頂的木籬笆邊歇息片刻。幸運的時候，它們也能在這兒叼走些恰成熟的果子，稍稍爲自己補充些能量，以元氣滿滿地開始下一段航程。
想想上次來這兒都是兩年多之前了，後來的大學同學會，蘇霓影都沒再來參加過。害怕被擠兌，更害怕被同情。呵，弱者，真是莫名其妙。
溫柔又刺眼的陽光下，蘇霓影在這別墅對面虛着眼望了幾分鐘後，深深嘆了一口氣，才緩緩過了街，掀開了別墅大門處的深棕色皮門簾。
別墅樓頂種的蔬菜和水果們五顏六色，一塊兒一塊兒的。它們在孟巡僱來的勤奮的兼職學弟學妹們的打理下都長得挺好的。雖然談不上長得多大多誇張，至少它們看起來都是非常養眼的，不然又怎會時常得到過路鳥兒的青睞呢。
不過這些風景現在只能停留在蘇霓影餘光的偏僻角落裏。她的主視線裏擠着的，是一旁開放式廚房外的超大原木餐桌上坐着等着她的解釋的夏佳、孟巡、黎源以及林淺月。
有他在身邊的時候煩，而沒有他在身邊又多少覺得有些害怕。唉，自己總歸還是很難平和地面對和處理這類似的複雜交際……可是無論如何，都不能依賴他啊，決不能依賴他。
蘇霓影緩緩移步至原木餐桌旁，他們爲她空出的一箇中間位子上坐下。她先拿了一個裝着一疊資料的袋子遞給孟巡：“這是關於江妍的那些你需要的資料。”
“哦，好。”孟巡接過袋子大概翻了翻：“嗯，差不多是隻需要這些……對了影姐，這個江妍，跟你到底有什麼關係啊？我怎麼都沒想到居然會是你去領的她。”孟巡的這個問題，給蘇霓影引來了其他在坐的所有人的疑惑目光，連林淺月都放下手機抬頭全神貫注地期待她的解釋。
蘇霓影倒也沒慌，緩緩道出她知道的那個於在座衆人來說，最驚人的信息：“江妍，她其實不算是人。”
“啊？”這句解釋一出來，桌上除了蘇霓影和黎源，其他人可以說是清一色目瞪口呆的震驚狀態。
“是的。她是當時我在C區的時候，無意間參與過的一個項目的成果，可以說是一個AI模擬人造物……只是她，具體是想模擬一個R區人，所以藝術設計之類的那些方面餵過很多數據，表現出來的設計能力非常強。這點大家應該都是有目共睹的。然後她身世裏的在爆炸事件‘失去記憶’的說法，其實是老師爲了讓她有更真實的存在感。老師現在無法確定如果江妍知道了自己的AI身份之後會變成什麼樣……不過老師其實也很模糊江妍對她自己的身份到底知道多少。”
“天吶……”最先發出驚歎的是林淺月：“雖然早就感覺到妍姐出衆地有點兒超常，不過我之前怎麼也沒想到她竟然根本都不是一個人……可是阿蘇，那你跟妍姐的DNA又是怎麼回事？對了，當時瀚維還幫你解釋了，那就是說他也知道這一切是麼？”
“……江妍的頭髮，主要是用我的頭髮當模板培養出來的，所以DNA查出來是姐妹。陽師兄他幾乎參與過江妍的每一個製作過程，他當然都知道。最開始其實還是他告訴我，我才完全確認了江妍的身份。”
“唉，既然**是陽老闆的AI造物……”林淺月忽覺後背發涼……“天吶，那也就是說他其實一直都在監視我，無論是之前在C區，還是現在放我到了T區這裏……”
黎源拉住了她的手，輕聲在她耳邊道：“沒事了，反正現在她已經不在了。”
“嗯……”林淺月往黎源身邊靠了靠。其實她自己也很模糊。妍姐不在了，對自己來說算是好事嗎？“唉，那阿蘇，妍姐她又爲什麼會忽然死了呢？”
“她大概是……自身的能量儲備全部耗盡，然後補充又跟不上了吧。這我也不是很清楚……”這個問題現在還是蘇霓影的盲點，她確實答不清楚。
“對。”黎源忽然開了口：“這種情況確實是自身能量耗盡的狀態，院裏也只能查出是正常衰老死亡的指標。”
黎源忽然的開口倒驚到了林淺月：“嗯？什麼意思？你之前在陽老闆那邊也參與了妍姐的製造麼？”
“應該只能說算是，前期的一小部分研究吧。”終於還是要把這些說出來：“我跟蘇姐應該都算是參與了，但當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最後都倒在了他的造物裏。”他眼裏有瞬間的悲傷。
“噢……”林淺月挽住黎源的肘輕輕晃了晃：“你沒事吧？”
“影姐，那你那個師兄……現在應該沒有對你怎麼樣吧。”孟巡適時地轉移了重點，問起了這件他認爲重要的小事，也不禁嘆：“C區那些頂層人士，真是爲發達爲慾望瘋……玩兒個假人還樂此不疲了。”
“沒有。陽師兄他現在……自己都煩不過來。”雖然說是這麼說，不過蘇霓影心裏其實非常沒底。不知道陽瀚維現在怎麼樣了，又是什麼心情……
“還有，江妍的事兒，是不是竹易設計公司的林總也全部知道？”忽然感覺好像被S城的人騙了，孟巡稍有些不悅地皺了眉頭。
“這我確實不太清楚……”蘇霓影剛回了幾個字，就被林淺月打斷。
“我爸肯定不知道的。妍姐當初也是陽老闆推薦給他的。”
“是麼？我瞭解到林總和那位陽老師，合作關係非常密切，而且……他們還是老同學。”孟巡根據自己已經打聽到的消息來看，怎麼也沒法相信林雲劍對一切一無所知。
“這……”林淺月有些無言以對。確實，父和陽老闆真的走得非常近。不然根本沒有今天I區的竹易設計公司。也不可能她隨口鬧要去C區，陽賀就“收留”了她。他們是合作夥伴，是同學，林淺月都很清楚。可這些聽起來很近的關係，實際上又有多近呢？關於陽賀在AI上的祕密研究，父到底知道多少呢……
不相信和不敢相信交替翻滾在林淺月臉上。她半張開的嘴已然閉上，下齒輕撫過上脣，目光已低到原木桌面上一條條一圈圈鋪開的紋路上。道道來自後天的凌亂傷疤，終究把先天本不相交的圈圈年輪連接起來。只要足夠的水流經過，所有的溝壑，都將被水補平。
“林總確實什麼都不知道。”肯定地拋出這句判斷的，是黎源。
“嗯？你怎麼知道？”
“我跟林總很隱晦地交流過關於江小姐的情況，他確實什麼都不知道。”看着孟巡半信半疑的表情，黎源繼續補充道：“希望孟先生相信我作爲知情者之一，以及T區綜合醫院心理醫生的判斷。”
“……”對於黎源，孟巡雖難抹對他職業的第一眼敵意。但對他的判斷力，孟巡確實是服氣的：“好吧，其實我也希望林總是無辜的。”
“行了行了，這事兒也夠亂的，那今天就先縷到這兒吧。請大家來這兒的由頭，畢竟是給我們孟老闆拉人氣的，大家先散了吧。找找各自玩兒得舒心的項目先好好放鬆放鬆吧。”蘇霓影覺得這場解釋大會基本可以結束了，作爲這次聚會組織者的她叫停了大家的驚訝與憤憤。
不過，蘇霓影卻單獨叫了夏佳到了三樓一間沒人的辦公室裏去，繼續說說別的，私事。
其實剛纔在樓頂，全程唯一沒有開口參與這複雜討論的夏佳就覺得，蘇霓影有好幾次都看着她欲言又止：“影姐姐……是不是還有什麼當着大家的面不太好說的事情，要單獨跟我說？”
“夏佳你沒覺得……江妍，跟你長得特別像麼？”
“嗯確實，在比賽上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我就覺得了……可是我跟你老師那邊的項目，應該沒有任何關係吧？怎麼了嗎？”
“夏佳，你對你很小的時候，就是剛出生那時候的事兒……還有印象麼？”
“沒印象了。太小時候的事兒我一直都不太清楚，我家人之前也沒跟我講過……”好像哪裏不對……“對了，我媽走之前倒是說過幾次……我是她撿的……呃？不會吧……”
黃土地龜裂，保持着希望的生命力量還在裂縫的懸崖邊堅持着。一個大包裹順着安全土地滾了出去，不知去向。
夏佳忽開始頭痛，緊閉雙眼咬着牙一臉猙獰的樣子……她把頭埋在了雙臂的環抱之中。
大包裹順着安全土地滾啊滾，滾啊滾……一對匆忙路過的身影只猶豫了片刻，便抱起了這個大包裹繼續跑遠……包裹裏的哭聲終於停止……
“夏佳？你還好吧……”蘇霓影不敢輕易擾她，只是小心翼翼地小聲打探了一句而已。
“不……不……”忽然到訪的記憶讓夏佳極其頭痛，她不好判斷這記憶的真假。而這時她腦中漸漸清晰的臉，卻恰恰就是江妍的臉……那江妍是……夏佳忽從桌上撐起來，滿頭大汗，像是做了場噩夢。她重新對上蘇霓影擔憂重重的目光：“影姐姐，我剛纔好像想起了些很早的事……”
“嗯？”記憶這種東西，真的是一次忽然的刺激就可能全部找回的麼？
“你有沒有辦法幫我確認一下呀……”
“啊？”她這句忽然的請求倒讓蘇霓影有些不太明白了：“你是指……要確認什麼？”
“如果我是我媽撿來的孩子的話……我是不是，也不是人……”
“啊？”蘇霓影完全沒想到夏佳剛纔得到的結論是這個：“你怎麼會這麼想？你又沒有超羣的能力……”說到這兒，蘇霓影忽然覺得沒對。這不成了在說“你這麼差勁，憑什麼以爲自己是AI麼”……
“噢，也是。”夏佳倒沒覺得有什麼，可能因爲一直以來，她都很清楚自己很一般這個事實。“那那個把我扔出去的人是……”
看來她確實還沒法自己全部想起來，蘇霓影只好繼續扮魔鬼一樣繼續提示道：“我聽說，老師早年已故的妻子……叫江黎。”
“什麼？影姐姐你的意思是……”擰緊的眉心把她的彎月笑眼也拉成了無法接受的八字：“怎麼會這樣……”
蘇霓影自知無力安慰她，沒有接她的感嘆。
“我還是不太敢相信，這太不可能了……影姐姐，這應該還只是你的推測吧。這樣，你能幫我弄到你老師的DNA嗎？我還想再確認一下……”
“……我已經離開C區很久了，之前也沒留這個底。可能……”蘇霓影的話還沒說完，辦公室的門卻忽然被人打開了。
黑短袖T恤除了面前有個簡單的大十字架圖案外別無他物，淺藍牛仔褲上帶着當前T區的時尚元素，大小不一、分佈不均的破洞。難得一貫正裝出行的他穿得這麼隨意……
他一進來可把蘇霓影嚇壞了，心臟都開始亂跳，小臉早就漲地通紅。她現在，非常害怕看見他，可即便如此，她現在也必須趕他出去……“你來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