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銀杏還是翠綠的一片，枝上尚存一顆顆新結的嫩白果做點綴。茁壯的，幼小的，生機盎然。兩行銀杏守護的一條陰涼小道，是I大的旅遊打卡點之一。
不過這個季節，它還尚未迎來大波賞銀杏的人潮。只有些清掃街道的阿姨在這條路上忙碌着。偶爾，她們也在路旁撿幾顆自然落下的飽滿的小白果，悄悄收進自己的兜裏，就當犒勞自己辛苦工作的額外小福利。
網上掛着的這I大裏排名第一的打卡點，夏佳拉着蘇霓影一起找來。主要是遊玩拍照，順帶也聊聊天兒，找個朋友吐槽孟巡醉在同學聚會時的囈語：“反正這次……不知道怎麼的，我忽然就想離他遠點兒，自己出來靜靜。想着影姐姐你這兒I區不算太遠，消費也跟T區差不多，而且你也暫時空着，就直接到這兒來了。”
夏佳路上走走停停，時而拿起相機仰着蹲着側着，各種姿勢各種角度，尋找她想要的完美的瞬間。
夏佳走走停停的節奏，半困的蘇霓影意外地喜歡。恰好，夏佳拍照時，她可以便在附近的座椅上休息休息：“夏佳，我覺得你真的有必要跟孟巡好好談談。雖然說走就走誰都嚮往，可直接這麼走，我覺得真的……不太好。”
完成了一張照片的拍攝後，夏佳抱着相機沉默着站了一會兒，才無奈道：“可能這次回去之後，我也不得不跟他談談了……我下週也沒跟他請假。”
“啊？你……什麼招呼都沒打麼？”
“嗯……現在想想，對公司對工作，我確實過於任性。”呵，工作，那份工作，真的是自己想去的麼？夏佳微微低頭看着凋落在地上的銀杏果，有些出神。
“那我覺得要不你現在……”蘇霓影正說着，手上握着的手機卻忽打斷了她。來電顯示是陽師兄的號碼。她努力調出感恩者的飽滿精神：“喂。”
“你還沒跟江妍說過什麼吧？”
“啊？沒有啊，怎麼了。”
“別跟她說。不想幫我干擾她就直接說，不勞你費心想什麼別的辦法。”他的聲音裏好像帶着些怒氣，相當煩躁的樣子。
“……”像是被劈頭蓋臉地說了一頓，蘇霓影呆住了。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弱弱地回了一個字：“哦。”
“小影？”聽出了電話那頭人情緒的明顯變化，陽瀚維的聲音迴歸了溫和：“抱歉啊小影，剛纔我……”
可沒等他說完，蘇霓影卻開了口：“我知道了。沒別的事兒我就先掛了，我還跟朋友在一塊兒逛着呢。”
“唉等等……”陽瀚維卻還並不想結束這次通話：“你一般什麼時候有空啊。”
“你直接說什麼事兒吧。”蘇霓影小聲飛快地回了這句，相當不耐煩的樣子。在一旁翻着剛纔拍的照片看的夏佳，都感覺到了影姐姐對電話那邊人的厭煩。影姐姐似乎，不太想跟那個人多說什麼。
“算了沒什麼，當我沒問……你忙吧，先再見了。”
“再見。”說完，蘇霓影馬上掛掉了電話。
“誰啊，影姐姐？我聽着好像你挺煩的？”
“噢沒有，C區那邊的人，你不認識的。”蘇霓影開了靜音模式，收起手機轉向夏佳：“對了，我們剛纔說到哪兒了來着……哦對。我覺得要不你今晚就回去吧，別影響到工作了。”
“你也覺得，沒了孟巡那提供的工作，我就沒法自己過了麼？”夏佳似有些賭氣。
“那你對他現在到底是什麼想法啊。你只是想鬧鬧嗎？還是說真的要……”雖然知道現在的夏佳她自己內心深處，也必然是兩個矛盾小人打得不相上下。不過，總不能一直這麼下去吧。
“我啊，我現在暫時準備先在這兒呆呆玩兒玩兒……至於其他的事兒，到時候再說吧。你說得對，我之前確實處理地不好，讓他一直陷入自己想象中的深愛，還不忍叫醒他。”
“……可不管怎麼說，週一他肯定會打電話找你的。”
“那我就只有先不接了唄。偶爾惹怒一下他……到時候回去，逼着吵吵吧。也許我跟他之間，真的需要吵吵架呢。”
“可孟巡如果問到我……我可是沒法幫你瞞的。”
“嗯，沒事兒。他如果問到你，你就說夏佳在I區玩兒，很安全沒什麼事兒就行了。至於我這些感情上的糾結……你別跟他聊就是了。”夏佳一下想起了些別的事兒：“對了影姐姐，之前我說過給你幾次免費約片的機會的，你都一直還沒找我約過唉。你現在也有點兒不粉我了麼？”
“唉沒有啊，只是之前在C區那邊一直很忙，沒顧上。現在回來這邊……我自己工作都還只是偶爾給孟巡幫個忙賺點兒錢什麼的，也沒想好之後到底幹什麼……然後這個事兒就一直沒顧上。”
夏佳也知道影姐姐現在確實有些自顧不暇，只是笑笑道：“嗯，沒事。不過照片還是最好在最美的年紀，最美的時候拍哦，這樣兒留下的自己纔是最漂亮的。”
銀杏小道走到盡頭，是瀰漫着強烈知識氣息的圖書館。圖書館樓前的草坪裏，立着一本半開着的書的石雕。
這本書不厚，更像是一本雜誌。它開着縫隙的書頁上自然是沒雕什麼具體內容的。不過它的封面上赫赫刻着四個字，“開卷有益”。
遠遠地望到了這處石書景觀，夏佳拉着蘇霓影前往石書附近拍了些照。
陽賀公司所在的寫字樓對面，一家西餐館裏。以慶祝自己離開C區的申請終於成功爲由，林淺月邀陽瀚維用着告別的晚餐。
林淺月知道，他很少離開C區。所以和他的這次告別，跟阿蘇畢業時和阿蘇的告別還不太一樣。
她和阿蘇，起碼還能經常在I區或T區見見面，約着一起逛逛玩兒玩兒什麼的。但和陽瀚維，一別，只怕，就算還能朋友，也是永遠的異地陌生朋友了。
“來！恭喜我終於被老闆放出C區了！”林淺月舉起紅酒杯，說罷，又是豪爽的一大口。
僅僅半瓶紅酒下去，林淺月的兩頰已經紅成了一片……不知是牛排意麪太燙太火爆，餐館環境太悶熱，還是她自己完全不勝酒力。不過這樣的她，卻也不會給人什麼性感嫵媚的感覺，仍只是可愛俏皮罷。
她迷迷糊糊伸手，還要去拿紅酒瓶。卻被陽瀚維一把奪過：“淺月，你不能再喝了。”
今晚，酒精對林淺月似格外有吸引力。她還倔強地晃去陽瀚維身邊搶酒瓶：“我還要喝嘛……你再讓我喝一杯，就一杯嘛好不好……”她靠他越來越近，最後直接坐到了他腿上……
拿她沒辦法，陽瀚維只好把紅酒瓶給她，同意她那“最後一杯”的請求。
不過得到紅酒的她，依然坐在他腿上，彷彿現在，她的身體已經重到自己駝不起。紅酒瓶一到手，她便直接咀着整瓶紅酒飲下……冰冷又滾燙的酒水一縷縷輕輕滑入喉中，愜意又醉人。
“黎源，你這個混蛋。”莫名其妙的罵句之後，她醉倒在了陽瀚維懷裏。
周圍桌的人們投來的好奇目光讓陽瀚維尷尬無比。叫服務員買了單後，他趕緊揹着已經昏睡的林淺月，向她的公寓去。
而到了房門口。呃這……他不知道林淺月公寓門的密碼啊……看來只有問問小影了。
腰再彎下些，讓林淺月基本能在他背上平躺着，他騰出一隻手從自己衣褲兜裏掏手機，給蘇霓影撥去了求助電話：“喂小影，淺月公寓門的密碼你知道吧，快告訴我。”
什麼鬼？一來就問別人門的密碼？蘇霓影自然謹慎了起來……“你要她密碼幹什麼？你不會要……”
“她喝多了，我只是揹她回來而已。我這兒背得挺累的，快跟我說。”
“啊？哦，295114，她是隱藏密碼，前後還得要加別的……”
“行了我知道，先掛了。”
……這都什麼事兒，蘇霓影心裏默默吐槽。
打開門後，陽瀚維把林淺月背到牀上輕輕放下。草草給撩來一旁的被子搭在她身上後，他就轉身準備離開。
而這時，林淺月卻醒了。她眼皮拉開一條縫，下意識伸手拉住了他襯衫的一角：“嗯？你去哪？別走……”
“……”陽瀚維輕嘆一聲，無奈坐下，對着兩頰依然一片緋紅的她耐心輕道：“淺月你醉了。”
“嗯？醉了？什麼醉了，我不是在睡覺嗎……嗯……睡得好熱……”她放開了他的衣角，撩開被子，竟開始拉開自己身上薄薄的白裙子側邊的拉鍊……
這……陽瀚維趕緊起身，迅速拉了一下她的被子，讓它重新全部覆住她的身子。然後他像是戰敗，朝屋門口倉皇而去。
沒料林淺月竟像追兵一樣，昏昏沉沉晃下了牀跟着他來，很快就貼在了他背上。醉醺醺的聲音帶着重重的哭腔：“你不要走……不要離開我……不要走好不好……”她兩隻手緊緊勾在他胸前，死死地抓住他的衣服不放。“我要你陪我嘛……不要走……不要走……”
他沒再往外走，試着轉過身，想輕輕推開她。她裙側拉鍊已經完全拉開，他一伸手就觸到了她腰側那一片白淨細嫩的肌膚。腰間忽然的溫熱卻讓她覺得很舒服，她輕輕動了動，讓腰間肌膚與他的手粘連地更緊。他想收回那隻手，卻被她雙手抓住，拉着往腰腹更廣的區域遊走徘徊……
可他依然清醒而理智，索性抬起僅剩的一隻自由的手給了一記她重重的耳光。
來自臉部肌肉的疼痛，終於讓林淺月恍然清醒。她立刻收回了自己拉住他手的雙手。
“啊？哦……”想起剛纔自己的種種言行，看到被她拉掉了一地的襯衫釦子，和他胸前半露着的那片風景……尷尬不已。她低着頭掩飾自己滾燙的更加紅潤了的臉。是不是這時候，接着裝醉會比較好……“啊嗚……困……”
把襯衫朝胸前拉了拉，兩三下整理了衣裝後，他語氣平和道：“你早點兒休息吧，明天中午的飛機去T區別忘了。”說完，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好像知她必已清醒。他頭也不回出門離開了。
快步一頭扎進自己柔軟的小牀，林淺月拿起枕頭緊緊按住整個腦袋……好尷尬，照她看來，他們短時間之內最好還是別再見面了。也真有意思……他們今後，確實應該也沒什麼機會再見面了。
撐着襤褸的衣衫下樓，陽瀚維卻正巧遇到託着行李回來正好路過此處的陽賀。陽賀看見他，緊皺着眉，表情難看。陽賀拉了拉他的衣角，望瞭望他走來的方向：“你該不會把人家小林惹出什麼事兒了吧。”
“……沒有，她喝多了，我揹她回去而已。”陽瀚維還是平常的語氣回答，並沒帶什麼尷尬的情緒。
“哦。”陽賀是信的：“你衣服也是被她抓破的？”
“嗯。”
好吧，那還好，沒跟林雲劍糾上什麼麻煩：“幸好她明天就走了……你也真是，跟她還走那麼近幹嘛，瞧瞧你自己現在這副樣子，像什麼話。”
“抱歉……”弱弱吐出了這兩個字。陽瀚維確實意外，沒參加過什麼飯局的他，只常聽人說“酒精醉人”，卻完全沒料到這麼點兒酒精竟能把林淺月醉成這樣兒。
“行了最近公司也不忙，我放你兩週假，你自己靜靜吧。”這個養子，一直以來，除了之前陽賀自己跟他講過的自己跟江黎的愛的感情信息灌輸，還沒有別的經歷和經驗。跟林淺月這段，他……也許還挺當真吧。
“哦，謝謝爸。”
果然，週一上午孟巡的連環call不停擾着夏佳的手機。夏佳也照着自己之前的計劃，一個都沒有接。沒過太久，她收到了蘇霓影的短信，說已經告訴孟巡她在I區的情況了。在這之後，她的手機裏再也沒出現孟巡的任何消息。
怎麼會這樣，孟巡一下就這麼放心了麼？夏佳本以爲他的連環call起碼得持續一天……正想到這兒，手機屏幕忽再次被點亮，是來自她曾經的一個客戶，黎源醫生，的短信：“夏小姐，我剛纔下班去參觀了娛樂城對面的竹林公園。這裏面的景觀是否也大多是來自你的設計呢？”
“對面的竹林公園對外開放了麼？沒人委託過我做那邊的設計啊。應該跟我沒什麼關係吧。”
“哦這樣啊，我還以爲竹林公園也是夏小姐的傑作呢……對了夏小姐，有空的話我想跟你在竹林公園約一次片，不知道夏小姐什麼時候有空呢。”
“你要約片？好久都沒人跟我約片了……我這周到外地玩兒了，下週吧。你有時間的前一天跟我講就行。”
“行。要不就下週一晚上，可以麼？”
“可以，那到時候再見。”對面的竹林公園裏有什麼很有意思的風景麼？夏佳又一次臨時決定——那明天就回T區去，先看看這位黎醫生所說的這個竹林公園。
這次臨時決定，夏佳依然告訴我了蘇霓影，卻依然沒告訴孟巡，也特意跟蘇霓影帶了一句“先別告訴孟巡”。
到T區父的分公司工作之後，林淺月的感覺跟在C區陽賀那邊完全不一樣。每天要學的賬目和要理的數據都很多，一時間，竟覺回來，比在C區還要忙。
不過在T區，不管怎麼說，願意幫助她，工作間隙願意跟她聊天的人很多。她便不覺得在這兒也像在C區那麼煩，以至於每次一下班都一定要跟阿蘇或者瀚維吐槽一段，才能緩解關於陽老闆對自己的各種威脅和命令的厭惡。雖然，她已學會不把一切都指名道姓地說出來。
她也常遇到剛來公司報到的那天下午，因自己踩了草坪而認識的與她同樣才被調來的江妍。
江妍其實只比她早來報到了半天而已，不過這個分公司對江妍的重視程度，可和自己完全不一樣。好些文件都等着江妍來看來簽字，不過江妍從不用加班就能完成自己的工作，跟同事們的關係也處理地很好。
這些可讓林淺月相當佩服，同時，她也非常有幸可以認識這個優秀的小姐姐。
江妍通過離開I區那次的行爲，已跟蘇霓影暗示明瞭自己的身份。在那之後，江妍主動跟蘇霓影短信聯繫了一次，問了小影對她身份的看法。
蘇霓影其實真的不知道自己該發表什麼看法，或者說她甚至根本不知道該不該發表看法。他記得陽瀚維說過，江妍的各項能力都很出衆，是聚集了相當多強大的科技力量融合而成的產物，她能釋放出的力量終究還暫時無法估計。而且，她釋放出的力量而產生的行爲，究竟是於衆有益還是有害的，也暫時無從知曉。
想了好半天……蘇霓影也只回了妍姐簡單而又模糊的的五個字：“我也不知道”。
江妍完全能理解她糾結的點，回：“其實我跟你一樣，很模糊。有時候以爲自己跟你們是完全一樣的，有時候又想着我們不一樣，甚至根本不屬於同一種羣……你們，明明是能力單薄力量弱小的種羣，卻產出了我們，還想加以利用。如此不自量力的貪婪者，憑什麼控制我們。”
“你剛纔說，‘我們’？”
“對，應該還不只有我一個AI模擬的真人造物。”
“你覺得陽老師不止造了你一個AI麼？”
“至少還有一個。我能感覺到，我好像能在一定範圍內干擾一個東西，而這個東西不是靜止的，也不固定在一個範圍。”
“那是什麼感覺？”蘇霓影沒法理解這麼抽象的形容：“跟你第一次看見我就有熟悉感是一樣的麼……萬一是不同地方的好幾樣東西都能讓你產生這種感覺呢？你應該……也不只是對我似曾相識吧。”
“當然不是隻覺得你似曾相識。整個娛樂城，我都見過吧，雖然不是它現在的樣子。但那種對同伴的干擾感，跟對餵給過我的數據的感覺不一樣。它伴着很強烈的必須集中精神的警覺，不像遇到你，我只需感到熟悉與喜愛……那種警覺，好像如果我不集中精神，就可能會失去自己的控制能力。你也知道，陽賀一直對我的數據有監視。我必須集中精力才能按自己的意思，放出他想看到的假的感官表現數據，來隱藏我已經知道了自己身份的事。”
看完她這條長回覆，蘇霓影越來越覺得她其實挺可憐的……作爲一個匯聚了強大力量的造物，終還心存對她製造者的惶恐。不過……“所以你只能保持孤單，也不敢輕易去找你的同伴？”
“是的。但這些以後我都會想辦法克服，這應該不會是不可調和的矛盾。而且，我的同伴可能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我感覺到……他可能出生比我早得多，卻聚力不多，能力尚不如我。如果草率暴露出來，對我對他都沒什麼好處。”江妍對小影的疑問都一一耐心解釋，她知道她說的事情，小影都是能理解的。
“那對陽老師呢，你是想一直裝下去嗎？”
“這倒沒有。等感覺實力足夠之後，我就懶得跟他演戲了。至於怎麼處理他……我還需要調查些東西才能做決定。”
江妍跟陽賀，到底誰測試誰，誰處理誰呢……真複雜。算了，反正這些也輪不到她來操心。而且，她也沒這個實力去管……嗯？對啊，還有一個問題……“妍姐，你覺得我對你來說，是完全沒有威脅的麼？”
“按統計數據來看，我精力最集中的時候，你的精力往往也受到影響，甚至暈倒。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的力量是替代關係，而且控制權屬我。我對我的製造者是矛盾的反感與恐懼，但你，我卻只想視爲朋友。”
“不管怎麼說……謝謝你的信任。”
“不客氣。”跟她說開了之後她還是那個她，果然沒有賭錯小影……或者，也可以說是，江妍只是賭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