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不一五顏六色未經精細打磨的鵝卵石,借水泥的粘合力,立起一圈似蒙着些灰的陰沉彩色石牆。幾層翠綠的壽竹一株株從不高不矮的石牆裏冒出來。
曾經與娛樂城隔街相望的災難之源,一座竹林公園正在悄悄甦醒。
竹林公園的大門是一拱箭竹交叉圍出的倒着的圓柱隧道。地面用兩層透明的碎花玻璃撐起。
站在這竹隧道裏。白天,陽光從竹與竹的縫隙間灑下,稀稀疏疏的光打在腳下的碎花玻璃上。光線重新在腳下暈開,照亮整個隧道空間。
夜裏,點亮藏於兩層碎花玻璃中間的白光燈。隧道內,翠綠的竹將燈光染成淺綠色的光網;隧道外星星零零的白光弱弱地溢出。
欲封還露的竹隧道。似欲突出自己的存在,又似欲隱藏自己的存在。
竹林公園內部,稀稀疏疏地立着各式各樣用箭竹造型而成的景觀。有些造型底部,還鋪着些向四面散開的菖蒲,彷彿它們是從欣欣向榮的“菖蒲花”裏開出來的一樣。
整個園區,除兩棟五層樓的大小略有差別的小辦公樓外,再無別的建築。它們立於園中與當初災難發生地距離最遠的角落處。
每棟樓門前,大地毯似的方形草地上,都坐着用箭竹搭出的抱着竹子的大熊貓。
其中稍大一些的樓前,只坐了一隻孤單的大熊貓,抱着喫不完的竹子;而稍小的樓前,是兩隻小塊頭的大熊貓。它們正打鬧着搶奪一根竹葉豐富的翠綠箭竹。
一日下班時間,身着純白燈籠袖寬鬆襯衫,和淺綠漸變百褶長裙的林淺月從園中稍小的那棟辦公樓裏出來。
她踱步樓前草地裏的熊貓景觀旁,伸手去觸兩隻箭竹熊貓似拔河姿態般去搶奪的那根箭竹……
刺痛感在指尖迅速暈開,擴散到神經各處。躲避疼痛的本能讓她迅速收回了已粘着些血滴的手。
“小姐?不要隨意踩踏草坪,請你趕緊出來。”
被嚴肅的女聲提醒的林淺月立即抬眼。眼前的姑娘身着襯衫式長袖收腰寬鬆黑白條紋連衣裙。這姑娘看着自己的眼神,可並不那麼友好,林淺月有些尷尬,立即聽話地快步走出草坪:“抱歉啊……”
姑娘鬆了鬆微微繃緊的嘴角,友好的親切感覺漸漸浮出:“你是第一次來這兒參觀的吧,這兒都是真草真竹。以後注意就行。”
“噢,我確實是第一次來,不過……是來這兒工作的……”林淺月弱弱解釋道。
“嗯?是嗎?我也是這周才從I區總公司被調過來的。原來我們還是同事呢。”姑娘驚訝之餘漸漸揚起了友善的笑容。
哦,這個姑娘是父從總部調過來的麼。林淺月也微微綻開自己友好的笑容:“你好,我叫林淺月,是來這兒財務做會計的。”
“你好,我叫江妍,是這兒的設計部主管。”
“設計部主管?”剛纔林淺月還以爲這姑娘就只是個維護文明秩序的呢,還好沒說出來……
“嗯。怎麼了,林小姐覺得有什麼問題嗎?”
“噢沒有沒有,只是沒想到你是設計部的。那個,妍姐叫我淺月就行了。”
“嗯,好,淺月。”江妍晃了晃她手中的文件夾,“我這兒還有點兒事兒,那我就先去忙了。”
“嗯,再見妍姐。”
江妍轉身走向旁邊那棟稍大一些的那棟辦公樓。
送別江妍後,林淺月繼續在園區裏逛。這新的工作環境,感覺確實比C區的更加真實,雖各類設施都略顯落後。
大概逛完園區的每個角落,林淺月從竹隧道門離開竹林公園包圍的公司。不比穿着高跟鞋的林淺月高多少的黎源,單手架着一件白大褂,與她在隧道門處擦肩而過。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劃過,跟晃過其他路人沒有任何差別。
她沒跟他打招呼,那他也就當作不認識她。這是他們分手時,她告訴他的,他還真執行得很徹底。
而這時的林淺月卻不知怎的,忽然心生失落,沒忍住回頭去看他。他已走到隧道那邊,把門票遞給檢票員,進到園區裏面遊覽。他始終,沒有回頭。
晚上,林淺月去了竹林公園對面的娛樂城。娛樂城花園裏,擺成各種造型的花兒們已經熬了一年時間,多數已然凋謝,只有曾被花兒壓在身下的花枝和綠葉還繼續保持着生機。
那片廢墟設計裏……金菊們也已全部凋落,枯黃的花瓣灑在草地上,倒真成了廢墟的樣子。
現在,這個花園已人氣稀薄。新來的遊覽者們很難想象,它剛開時還曾有過人山人海的盛況。當然,那些盛況,林淺月也從未曾親眼見過。
與花園的情況不同,娛樂城的商場還保持着一貫的高人氣。大概,是地處T區兩大高校T大和A大之間的緣故吧,娛樂綜合商場這聚集了各種傳統喫喝玩樂鋪子的地方,總能得到學生們的青睞。
這晚,林淺月一個人在娛樂城一家KTV裏,自己一個人唱了兩小時。然後回了父給她安排的,在她中學期間,他們一家三口曾經在T區住過的房裏。
至於那片竹林公園的設計來源,正是大半年前,陽賀讓江妍做的那一份。
剛來到竹林公園裏的分公司時,江妍也略有些驚訝……怎麼她之前交給陽賀的設計真的落地到了這個地方。
後來她電話問過了陽賀。陽賀承認他確實直接把她交給他的設計給的林雲劍,不過他是考慮到她對那個地方有情結。所以林雲劍委託他提供一份這個設計的方案時,他就想,用他的智能機來做,不如讓她來做這個對她有意義的設計。
聽了這樣的說法,江妍對他的有心表示了感謝,順帶了一句陽先生真比林雲劍還照顧她呢。
在這之前,陽賀多次去I區出差。每次出差,C區公司這邊的事,基本慣例式的都是讓陽瀚維代管一兩週。
至於陽賀去I區,大多數都是爲製造機會跟江妍喫喫飯,聊聊天什麼的……這些心思,陽瀚維早已猜到了。
他越來越覺得父這苗頭……簡直太荒唐了。不至於吧,父這麼些年,殫精竭力搞研究,竟是爲了造出一個江黎的替代品,再讓這個替代品江妍,一點點變成他已經失去了的那個江黎?陽瀚維有些看不下去了……
“咚咚——”
一次又要去I區前一天,陽賀正哼着小曲收拾東西準備下班離開時,陽瀚維輕輕敲響了父辦公室本就開着的門。
“……爸,你又要去I區?”進門的同時,陽瀚維順手關了門。
“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了麼。怎麼了?”
“我就是覺得……就算你要看江妍的情況,也不用經常親自去看吧。”
陽賀收拾東西的動作停了停,抬頭直直地看着陽瀚維,表情認真:“看來你對我用這種方式把她慢慢收回來的方案,好像並不認同。”
“這是你把她收回來的方案?”這解釋陽瀚維並不相信:“你的計劃裏,這次不是要在她從I區搬到更遠的T區的路上去幫忙麼。”
“感情是長線。”陽賀緩緩道:“效果來的可沒那麼快。收她回來,當然是得我測試到滿意,或者是她出了什麼大問題之後纔要做的事兒。別急,這個時間,還沒那麼近。”
“那把她收回來之後呢……難道你還真準備把她變成我養母?”
陽賀偏嘴冷冷一笑,笑聲裏好像帶着嘲諷:“怎麼,你接受不了她成你養母?”
“就算要放感情網來收她回來。你讓我去,不也比你自己去更合適麼?”陽瀚維轉移了話題……順帶看看還能不能瞭解到點兒什麼別的……
“從你跟小林的相處情況,我覺得你不行。這麼主動的人,你交往起來尚且這麼費勁。這種需要自己主動的任務,我看你不行。”
……這都哪兒跟哪兒,陽瀚維不再跟他繼續兜圈子:“我記得小時候,你跟我說過一個叫江黎的養母。”
“哦?”原來是江妍的名字讓陽瀚維想到了些久遠的事兒嗎。確實,陽賀研究和製造江妍是出於想要復活他曾經深愛,現在卻已然不在了的江黎。不過找回江黎並不是這個目的的全部。他全部的研究,現在可不準備告訴任何人。陽賀臉上爬上一絲悲傷,卻是無關情感:“既然造江妍的目的你都猜到了,又何必還問。”
“我只是覺得你不能因爲想念舊人,就這麼用虛擬出來的造物麻痹自己吧。更何況,江妍的潛力很難說,以後能不能控製得住她,我覺得都很難說……”
“你知道嗎。每個人都無法全然瞭解另一個人,即便兩人關係非常親近……”陽賀像是自言自語道。
感覺到父已經有些出神了,陽瀚維沒再說話。
“唉。”陽賀輕嘆了一聲,恢復了談工作一樣的狀態:“你說的問題我知道了。江妍的處理我慎重考慮的。”陽賀提起收好的電腦包,向辦公室門外去:“行了瀚維,我先走了。”
娛樂城花園漸漸沒落後,在夏佳攝影小店約片的人也明顯減少了。在娛樂城的設計工作之餘,她基本很少接到約片的單了,五點下班後便獨自回家,自己玩兒自己的。
可這種規律的無感生活讓她煩躁。不錯的酬勞,失去樂趣的生活。呵,享樂享樂,沒了樂,就連享,也變成煩。
而孟巡如往常一樣的忙,招商,投資,宣傳活動各種事兒,每天忙到晚上十點多。
他和夏佳兩人漸漸連上下班都不再一路。只是偶爾,孟巡還用一些紅包和禮物保持着與夏佳之間的關係。
其實孟巡自己也早感受到了現在,對夏佳的照顧不周。商城越來越受歡迎,花園和夏佳的攝影小店卻越來沉悶。
可他還要爲以後的發展考慮。再翻新這個花園,一來挺費錢費事兒,二來把大門旁一大片花園圍起來修,總歸會影響到裏面商場玩兒的客人的心情。於是,他也不便再只爲博她一個人一笑,而大動干戈。
對夏佳的專業和喜歡的事兒,他無力幫助;而對閒下來的她,他也沒什麼時間來陪伴。他們現在的關係究竟是更適合進一步變爲親人,還是退一步回到朋友。夏佳不提,孟巡也不知道該提什麼。
畢業後,蘇霓影回到了I區。但她沒有回家,而是自己在離家很遠的角落租了個房住着,靠着偶爾給孟巡那兒分析分析客戶數據、提提建議什麼的賺點兒小錢。雖然她沒找正式工作,但之前在C區混那會兒賺的,也還能夠她在I區花挺長時間了。
閒時,她自己找資料學了些素描彩鉛什麼的,也偶爾專門找些花兒來畫着玩兒。當然……她這樣一把年紀了纔開始玩兒這些的人,確實畫不出什麼多好多有創造力的東西。不過偶爾的黑歷史微博上,夏佳還會給她點點贊、評論評論、給給建議什麼的。她畫得也還算有勁。
還沒被調到T區分公司的時候,江妍也偶爾找蘇霓影逛逛景區、植物園、藝術館什麼的。不過她倆同在I區的時間,也就只有一個多月而已。關於江妍這個朋友,蘇霓影從未對別人提起過。
離開I區的前一天,江妍收到了來自陽賀的一起晚餐的邀約。
餐桌上,陽賀跟她提。明天,他出差,恰跟她一趟車去T區,他們可以一起,這樣,路上幫她搬搬東西什麼的。不過江妍拒絕說不麻煩他了。
即便如此,次日,陽賀還是準時守在江妍住的員工宿舍樓下等着她。不過陽賀不知道的是,這天,江妍還約了蘇霓影來送她……只是江妍跟蘇霓影約的時間,比她實際準備出門的時間晚了半小時。
於是,蘇霓影匆匆來時,恰巧看到江妍和……老師?一路離開了。她一頭霧水,正想跟上前去,再找機會跟江妍確認一下這是什麼情況。
這時,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就開始一直在關注她的那個身影,終於抬手拉住了她的上臂:“別去。”極其微弱的聲音顫抖着輕輕滑入她耳中。
她回頭一看,是非常熟悉的臉。只是現在的他,看起來好像有些脆弱:“陽師兄?你……”看着還在扶着太陽穴緩解自己痛苦感的陽瀚維,蘇霓影有點懵。她收回了本要提出的疑問,扶他向一旁的長椅緩緩走去。
但只扶着他走了兩三步,離長椅還遠着,他就已經完全恢復了精神。他抬起被她扶着的手臂輕輕在她背後的肩胛拍了拍:“好了,我沒事兒。”
“那……我先走了。”也不知道他剛纔是什麼情況,不過看他現在的樣子,確實已經站得直恢復了精神。想着江妍那邊的奇怪情況,她還是想再跟去看看。
陽瀚維再次抬手拉住了她:“跟你說了別去了。”
“什麼意思?”蘇霓影緊蹙着眉。
陽瀚維忽湊到她耳邊,極輕聲道:“既然已經猜到了江妍是個AI模擬人,是老師的造物。明明知道老師對她一直有監控。這時候跑去問,又能問出什麼來呢。”
這意料之中的驚人話語自然從他嘴裏滑出,蘇霓影覺得可怕。她稍稍後退了一步,眼裏充滿震驚:“……你都知道?”
“嗯,”面對她的驚訝,陽瀚維卻是溫和一笑:“那我們換個地方說。”
“還說什麼,你剛不都說完了嗎。”
“跟你師兄就沒什麼想敘敘的?不想知道我爲什麼來這兒麼?”
“來看江妍。”小聲回應了這四個字後,蘇霓影便自顧自地轉身離開。呵,畢業之後,離開C區之後,他們對自己的利用,竟還在繼續麼?
她的誤解,陽瀚維有些無奈,只得遠遠地跟着她,在她餘光能及的範圍之內。
直到走到自己租的住處樓下,蘇霓影轉過身似火山爆發,怒道:“老師還讓你跟蹤我了麼?”
“沒有。”陽瀚維剛回答完這兩字,就見眼前的她忽地一晃。她努力地抬手,卻最終也沒抬起自己細得露骨的雙臂。他趕緊衝上前去摟住了她。
奇怪了,回來以後已經好久沒犯病了,怎麼這會兒忽然又有點兒……心跳還在繼續急劇加速,呼吸越來越費勁。最後一絲清醒意識還在時的她,想着要從包裏翻一顆速效藥來喫,但沒等她完成動作,意識已經模糊。
再次睜眼時,她已是坐在醫院的輸液室裏。I區不比C區,這裏病人多,醫院牀位相對比較緊張,輸液多數都是就在輸液大廳坐着輸,完了之後拔了針就走。
再一次恢復知覺的蘇霓影感覺頭下軟軟的,稍一偏頭,枕骨下的軟枕就似消失,暈乎乎的腦袋忽地一墜。瞬間,又被一隻大手穩穩託住,輕輕放回舒適的軟枕上:“醒了?”
“嗯?”循着熟悉的聲音,蘇霓影虛着眼向上望瞭望:“陽師兄?”
“嗯,我在。”
恍惚地呆了一會兒,蘇霓影才意識到這時的她就側靠在陽瀚維的肩上。她本能地手臂發力要自己撐起來。可在肌肉聚力收縮那一刻,卻感到手背上一陣冰涼的疼痛刺到神經的每一個角落。並非劇痛,卻似錐心。
陽瀚維趕緊握住了她那隻插着針管的手的四指前端,用她從未曾聽到過的他極溫柔的聲音發出命令:“點滴還有半袋沒完,別亂動。”
這句話溫柔地有些醉人,本能都被麻痹。半虛着眼清醒了一會兒的她才終於找回了些許理智:“陽師兄,你來這兒,是專門找我的麼?”
“先不說這些,”陽瀚維沒有回答她的問題:“累就再睡會兒,哪兒不舒服直接跟我說。”
“……我不困。”說是這麼說,不過她的頭腦現在其實不太清醒。半虛着的眼,隨着手背上的血管裏藥水一點點湧入,再次緩緩閉上。
陽瀚維沒有跟她爭辯,見她已再度入眠。他才從自己隨身的挎包裏摸出平板,單手翻看着資料。
大概值晚班的護士心情不太好,給蘇霓影拔針拔地有些急,一縷靜脈血從手背緩緩滑下。本還沒清醒的蘇霓影一下睜開了眼,欲用右手緊緊壓住剛抽出針管的左手手背上的止血的棉花。
不過還沒等她的右手找到左手,她的左手已被一隻大手牢牢握住,手背上的棉花也已被壓緊。“護士小姐,你的職業技能可有待提高啊。”是陽瀚維帶些怒意的危險語氣。
值班護士害怕被投訴,有些尷尬,連連道歉,並幫蘇霓影擦掉了手背上那一縷血紅的線條才弱弱道:“血止住就可以離開了……還有,那個,小姐,剛纔真的非常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蘇霓影溫言回道:“噢,沒事兒,上夜班心情也不好吧。麻煩你了。”
護士訕訕離開,回了值班室。
蘇霓影轉過頭直直盯着他:“你嚇人家幹嘛啊。”
他倒輕輕一笑:“怎麼,不該麼?”
“這兒不是C區,人沒那麼……專業。”其實本來她想說的是……機械。
“我知道。”帶着笑意,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握着的她的手,手背上的鍼口已沒再出血。
順着他的視線看去,蘇霓影也瞭解了自己手背的情況。她稍一用力甩開了他的手,自己起身走到垃圾桶旁扔了棉花,然後也沒管他,自己向輸液室門外去了。
“唉師妹,你等等我。”他拿起她忘在椅子上的包,無奈一笑,趕緊快步跟上了她。
她伸手欲從他手上奪回自己的包。他卻稍稍側了側身,避開了她的手:“我幫你拿。”
“你……”夜裏,四周都黑漆漆的,還有些暈乎的她抬起頭來,也看不太清他的表情。而她知自己擠着眉,表情一定很惱火。
“你只跟C區的人這麼兇麼?”
……是麼?好像說的沒毛病。蘇霓影輕輕咬了咬下脣,不自覺地閉上了剛還半張開着的嘴,收回本還想爭辯的話,緩緩鬆了眉頭。她沒再跟他說話,轉身繼續朝自己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