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海上突如其來地一陣暴風雨, 碩大的雨點和着狂風呼嘯着把向來平靜的海面變成了一鍋滾湯。
他和好幾個來不及潛到海底更深處避難的兄弟一起被水流卷出海面, 暈頭暈腦地沉沉浮浮——小小的魚兒又怎麼會是暴風的對手,在他失去意識前,他似乎看到了一向喜歡和他在海龜肚子底下玩捉迷藏的三哥那翻起的白肚皮。
魚是不會流淚的。
但是他再次醒過來, 發現自己被衝到了一個不認識的地方,幾個兄弟全都不見了的時候, 他的眼眶還是有種奇怪的發熱感覺。
這裏不是他熟悉的海域。他的家在更靠近南岸的淺水灣裏,那裏的海水裏有很多可愛的彩色珊瑚, 細細的白沙, 海水也是暖和的。
不像現在,泡在冰冷的海水裏,身邊也只有冷冰冰的礁石。
他小心翼翼地動了動身子, 發現自己的魚鰭和尾巴都還能自由擺動, 沒有受到很大的傷害。
這就意味着他也許能活下去,說不定還能找到回家的路。
不過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先看看這裏到底是哪裏。
小魚慢慢浮出水面, 海面上已經沒有了昨夜的驚心動魄, 平靜得像一面大鏡子。
一面大得叫他絕望的鏡子。
因爲他發現他不認識路。
一邊吐着泡泡一邊思索了一個下午,他決定先暫時留在原地,也許還會碰巧等到哪一個被衝到這裏的兄弟也不一定呢。
要知道作爲東海裏最渺小的生物之一,隨便來一隻大水母都能要了他的命,他不能輕舉妄動。
於是等啊等啊, 等得礁石下所有的青苔幾乎都被他啃光了,也沒有等到他的兄弟。
而且不要說兄弟了,除了兩隻高高飛過的海鳥以外, 這附近連一隻大魚都沒有出現過,似乎這塊冷冰冰的礁石已經被大海遺忘在了某個角落,誰都想不起來要看它一眼。
他不敢潛到太深的地方去,因爲下面實在很黑。
他也不敢露出海面太久,因爲他怕引來覓食的鳥兒。
他是一條膽小的小魚。
可是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青苔馬上就要被喫光了。
可是離開這塊礁石,要往哪邊走呢?東南西北,哪一個方向能回家?
其實小魚心裏也很明白,東海這麼大,他也許永遠都回不到那片溫暖的海水裏了。最大的可能是,即使遊到筋疲力盡,也找不到喫的。
他又想起三哥那再一眨眼就被海浪衝走的白肚皮,有點絕望了。
算了吧。
他只不過是一條最最普通的小魚,沒有任何抵抗力,更沒有把自己從這個困境中擺脫出去的辦法。
反正再悲慘,也不過就是被海鳥啄食,或者餓死罷了。
想到這裏,小魚慢慢浮出水面。
然後等待。
……………………
噗通。
一聲東西落水的動靜把他從悲傷的情緒中驚醒了。
好像什麼東西剛剛被扔進了海裏。
他翻過身抬頭看去,一個身影逆着光站在礁石上,看着在礁石邊的小魚。
“果然是活着的。”站在礁石上的人蹲下身。“居然是一條喜歡裝死的小魚,真是稀奇。”
他纔不是在裝死!他是在等死!
發現被打擾了的小魚憤怒地吐出一個泡泡以後,才反應過來對方可能根本就看不懂自己的反駁。
果然,對方被他的動作逗樂了:“哎呀,還會吐泡泡玩兒。”
……小魚決定不理睬他,繼續把肚皮翻過來,不動了。
“你這個樣子,可是會被鳥發現的。”那人說。“白肚皮很顯眼吶。”
廢話,他就是在等海鳥來喫他,反正也活不下去了。
看到小魚不理他,那人反而更興致勃勃了,又是‘噗通’一聲。
咦?
小魚疑惑地翻身,看着浮在自己身體旁的東西。
小小的一粒水晶,尾端是漂亮的紅色,看起來晶瑩剔透,還發出一股有點清甜的香味。
“魚喫石榴嗎?”那個人好像是在自言自語。“不過我這裏也只有石榴了。”
說完,又是噗通一聲,又有一顆小水晶被扔到了他身邊。
他沒有聽說過‘石榴’這個東西,但是他聽懂了‘喫’這個字。
小魚看了看仍然蹲在礁石上的人一眼,對方一點要離開的意思都沒有。
可是他餓極了。
顧不得那麼多了,他一擺尾巴,撥動海水把那顆小水晶推到嘴邊——
啊嗚。
真是好喫!
小魚眼睛亮了起來。
這個比青苔好喫多了!
這下他不再猶豫,又是一口把另外一顆叫做‘石榴’的東西給吞到了肚子裏。
那人看起來比他還高興:“原來魚也喫石榴麼。我這裏還有。”
噗通,噗通。
更多的‘石榴’被拋到小魚身邊。
他高興壞了。
本來以爲自己死定了,突然間來了個怪人讓自己絕境逢生。
小魚剛想高高興興地把他拋下來的‘石榴’都喫掉時,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怪人不是天天都有的,這人走了以後自己還是要餓肚子啊。
於是他不喫了,而是把所有的‘石榴’都推到了礁石下面一個小小的孔洞裏。
那是他晚上過夜的地方。
雖然他還沒有喫飽,但是爲了怪人走後不至於餓死,他是省着點喫的好。
石礁上的人看着他來來回回地把浮在海面上的石榴粒一趟一趟地帶到水下,安靜了一陣子以後恍然大悟。
“你要是喜歡石榴,我還能再帶過來。”他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正在辛苦地撥石榴的小魚的背鰭。
小魚一驚,刺溜一下鑽回了水下,隔着海水警戒地看着對方。
看到小魚不願意浮出來了,對方輕輕笑起來。
“我這麼嚇人嗎?”
小魚盯着他,吐出一個泡泡。
對方繼續說道:“我叫白澤。這些石榴在水裏泡久了就不好喫了,我下次帶新鮮的給你。不過現在我一定要走了,敖光向來很守時,要是今天遲到了他一定會給我臉色看的。”
這話剛說完,對方身體周圍突然出現了層層雲彩,遮住了正午耀眼的陽光,小魚從雲彩中看到了一張臉,看起來竟然比東海裏傳說中,美得能光華照耀五百裏的明珠更加奪人心魄。
小魚呆呆地看着他,護在魚鰭下的石榴粒兒被衝散了。
那些雲彩一眨眼就在他腳下形成了一朵很大的祥雲,小魚急忙浮出水面,卻只來得及看到那朵雲消失在天邊。
他說他叫白澤。
小魚擺擺尾巴,有點恍惚地遊回礁石洞裏。
他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也不知道他口中的“敖光”是誰。
但是他說還會再來。
小魚看着被塞到洞裏的石榴粒,不知道爲什麼心裏變得高興起來。
下一次再見到這個長得很美很美的人的時候,還會有更好喫的東西吧,這是他承諾過的。
小魚的肚皮被太陽曬得暖洋洋,也不覺得礁石下的海水很冷了。
說不定……這一切其實也沒有那麼令人絕望。
小魚這麼想着,靠在那一小堆石榴粒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