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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一三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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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 天邊霞影將晚歸的南安侯一行鍍上一層金紅色彩, 門房小跑出來迎接主人。

南安侯下馬, 就見幕僚奕卿也從門房出來拱手一禮, 南安侯看他形容輕鬆,不禁一笑,“什麼時候這樣有禮數了, 你這一揖, 倒叫我心裏沒底。”

“屬下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誰有這樣大的面子?”南安侯打趣,以爲是胡潁到了。

奕卿覷着侯爺的面容, “大公子。”

南安侯濃眉一挑, 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奕卿笑, “大公子落衙回府後就尋屬下打聽侯爺喜歡的喫食, 吩咐廚下備了酒菜,就等侯爺回府了。”

事有反常必爲妖啊, 饒是南安侯也想不透這個孫子突然是怎麼了?

不過,既然胡安黎有心孝敬,南安侯也不會不給他這面子。

南安侯剛回屋,胡安黎就過來問安了。

南安侯換了家常衣衫, 正在洗臉,胡安黎規矩的站在一畔。奕卿正端茶近來, 給胡安黎使個眼色,胡安黎接過茶,待南安侯擦過臉後奉上。

南安侯接過茶呷一口, “今天回來的早,衙門不忙?”

“軍糧案開始審理,殿下身邊事務不多,我有事想跟祖父請教,就早些回來了。”胡安黎不是花言巧語的性情,既然三殿下說不必特意瞞着祖父,胡安黎就照實說了。

南安侯眸中閃過一絲瞭然,笑了笑,“可見是件大事。”難怪早早回來備酒備菜。

胡安黎自認爲臉皮不算薄,硬是被祖父這瞭然一笑笑的臉頰發燙,南安侯笑出聲,“你這樣臉皮薄,以後在官場可不成。”

胡安黎只得硬着頭皮道,“以後孫兒多鍛鍊。”

南安候揮揮手打發了侍女,奕卿也退下,南安侯問,“什麼事?”

胡安黎上前坐在南安侯身畔椅中,側着身子,把事情大致說了。

南安侯濃眉緊皺,良久沒說話。胡安黎也並沒有催促,能讓如祖父這樣的人物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說明了。

夕陽完全隱沒地平線,霞光爲暮色吞沒,南安侯滄桑的面容在暗淡的光線中彷彿凝固成一個凝重的雕像,許久,南安侯低沉的嗓音響起,“那日祠堂之後,我不是沒有考慮過此事。不過,帝都勢力何其複雜,如果有這樣的一股勢力存在,不爲人知的可能性有多大?”

“何況,女色之事,真正美人計奏效的,史書上寥寥可數。女人到底只在內闈,你父親這樣昏聵的,整個帝都也不多見。”南安侯又呷了口茶,潤了潤喉,繼續道,“譬如你父親沒看中周氏,那麼周家牛家便無上位之機。這件事,巧合的可能性更高。”

南安侯指點一句,“如果你想的是能謀算到侯府的陰謀家,他的手段起碼不能遜色於你吧?”

“肯定遠勝於我。”

“那你怎麼能以婦人手段來忖度此人呢?”南安侯放下茶盞,一拍扶手,起身道,“不說這個,餓了,喫飯去。”

胡安黎還沒明白祖父最後一句是何意,立刻起身跟上,“我讓廚下備了幾個祖父喜歡的小菜,我給祖父執壺。”

南安侯又露出那種瞭然的笑容,胡安黎搔搔面頰,他都覺着自己是個勢利鬼了。

祖孫二人就在外間小廳用晚飯,廚下早有預備,此時一聲吩咐,飯菜即至。

胡安黎恭恭敬敬的爲南安侯滿上一杯,自己也倒滿酒,雙手舉起,“我敬祖父。”

南安侯端起酒盞卻未飲,“總得有個敬酒的緣故。”

“敬祖父的教導,雖則我還不太明白,也知換了旁人祖父怎肯這樣用心點撥。我幹了,祖父隨意。”

胡安黎認真說完,自己滿飲一盞。

南安侯也幹了此杯。

胡安黎再爲南安侯斟滿酒,爲南安侯佈菜,“祖父常年在外,以前聽老家將說過祖父喜歡喫烤羊腿,先時的廚子上了年紀,現下府中當差的是他兒子,祖父看味道可還跟以前一樣。”說着用彎刀切下外面烤的最酥的腿肉,放到祖父面前的瓷碟內。

“說到這烤羊腿,還有樁趣事。”南安侯夾片烤羊肉放到嘴裏,酥香滿口,不禁頷首,“老李家這手烤羊肉也是祖傳的手藝了,說來他家祖上原是陝北人,還是當年先忠勇侯爺帶回帝都的,咱們老祖宗武寧公到侯府嚐到這手藝,很是喜歡,先忠勇侯爺就把那廚子送給了咱家。”

“我年輕時最愛這口,當時剛去南夷隨老侯爺學帶兵,南夷多魚蝦,喫羊多是燉着喫,說了讓他們烤卻總不是那個味兒。我寫信回帝都,老太太忙打發老李頭過去南夷,還沒喫上烤羊腿,被老侯爺知曉我寫信回家要廚子,立刻把我大罵一通,羊腿沒喫上,倒挨一頓臭揍,老李頭氣都沒喘一口就被送回來帝都。”

胡安黎忍俊不禁,眼露笑意。

“知道老侯爺退下來,我掌兵權後第一件事是什麼嗎?”

這個典故胡安黎聽過,沒忍住笑,“召李廚子去南夷。”

南安侯哈哈大笑,“我讓他們悄悄着辦的,老侯爺知道後連寫一個月的信專爲罵我。”

“祖父和曾祖父的父子情分真好。”胡安黎由衷道。

南安侯搖頭,“好什麼呀。男人與男人之間,除了血緣,總還有一重較量。我是真的叫他打斷過腿,那會兒恨也是真恨,想着還不如沒爹的好。”

胡安黎微微色變,南安侯不以爲然,端起酒盞喫一口,“這有什麼,難不成有個父子之名便都父慈子孝了?”

胡安黎給祖父續酒,就聽他祖父南安侯由衷感慨,“爹是個傻子跟爹是個暴徒,也不知哪個更好一些。”

胡安黎險沒拿穩摔了酒壺,南安侯瞥他一眼,“看你做事比我有決斷,怎麼倒這樣大驚小怪。”

“我如何敢跟祖父相提並論。”胡安黎心說,我充其量只是想一想,可不敢似您老人家這樣直接說出來。

南安侯似是看透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待你到我這個年紀,就什麼都敢說了。”

“我不及祖父豁達。”

“我是幹不過,不得不豁達,不豁達就得憋屈死。”南安侯說笑隨意,既非往年祖孫相見時的威嚴,也非那日在祠堂的深沉,倒有些忘年交的意思。

南安侯笑笑,夾了筷子野雞瓜齏,“老侯爺在世時,我們關係平平,他一去,即有種頭上少了座壓頂大山,又有種身後空蕩蕩的感覺。你有沒有這種感覺?”

“有。”胡安黎道,“我其實猶豫良久。一步邁出不能回頭。”

胡安黎輕輕的將整盞酒飲盡,“母親也勸我慎重。”

他自己斟着酒,燭光映在酒盞中,胡安黎一雙眼睛格外清透,“今天失去的一切,可能傾我此生都再賺不回。”

“利弊權衡,在心裏過了很多次。”胡安黎道,“後來,一步踏出,就像祖父說的,覺着後背都是空落落的。不過,也第一次覺着腰身是可以直起來的。”

“他能給你這麼大的壓力?”南安侯有些意外,他那長子其實縱不出衆,勉強也算中上之姿,除了色令智昏,這些年在帝都安安穩穩,沒有什麼大亂子。

當然,不能跟胡安黎比,這父子倆不是同一類的智商。

這樣的長子,能給長孫這種壓力?

南安侯挑眉,“父子名義?”

“除了名義,還有情分。父親可以有很多兒女,可對於兒女,只有一個生身之父。”胡安黎的神色中有太多太複雜的感情,以至於南安侯都有些看不清了,“可能有旁的長輩給過我父親一樣的教導,但他們都不是父親。權勢富貴都能靠手段本領得到,父子之情是不能的。”

“尤其對我而言,父親一向不喜歡我,我就格外的渴慕與他的情義,他可能認爲我忤逆不孝,無情無義,其實我很在意。”胡安黎重複一句,“非常在意。”

“至今我都覺着心裏像缺了一塊,”他端起酒盞飲了一口,“對我而言,是血緣的終身之憾。”

南安侯捏捏胡安黎瘦削的肩頭,“這是他無福。”

胡安黎勉強笑了笑,何嘗不是他無父子之福。

南安侯心下真不知是個什麼滋味,想想真是蠢人有蠢福,他那蠢兒子竟養出這樣的孩子!

“來來,喫酒。”南安侯舉杯,胡安黎自然陪飲。

南安侯問,“現在這軍糧官司,你怕要避嫌,在三殿下身邊做些什麼事務?”

“替殿下整理卷宗,做些文書的差事。”

“三殿下叫你問的吧?”南安侯突然轉換話題,胡安黎被問個猝不及防,臉上驚愕不是作假。他點頭,“殿下說祖父見多識廣,還說若祖父有問,不必瞞着祖父。”

南安侯取過盤中銀刀,切了些羊腿肉給胡安黎,隨口道,“三殿下在天祈寺出生,後來柳娘娘過逝,陛下接他回宮。那時正趕上先睿侯大破北疆叛軍,北疆王求和的使臣到了帝都,朝中關於是繼續戰還是言和爭執不休。陛下在慈恩宮用膳,正巧三位皇子也在,陛下有意考教,問皇子們認爲是戰好,還是和好?”

“那時幾位殿下年紀都還小吧?”

“三殿下剛到宮中,太子也不過六七歲。陛下可能就是隨口一問。”

南安侯道,“太子殿下說,天下事以和爲貴,聽先生說北疆戰事消耗極大。二殿下說不知道。三殿下回答說,這要是打架打都打贏了,就該一鼓作氣,打到他再也不敢。”

南安侯意味深長說了一句,“自此,三殿下就被太後養在了慈恩宮。教太子殿下的唐學士被陛下派到了三殿下身邊,太子另換了先兵部尚書楊尚書做先生。”

“這些舊事,你們年輕人不一定知道,聽聽便罷。”

夏日晚間涼風襲過,愈發令人神清氣爽,祖孫倆一道喫酒到夜深。待服侍着祖父歇下,直待回屋休息,胡安黎方想起,祖父說的,“如果你想的是能謀算到侯府的陰謀家,他的手段起碼不能遜色於你吧?”

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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