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回 夜探東宮
次日辰時,武寧初一如以往地去了兩儀殿。決定等到早朝開始之後,暫時找藉口離開一下,應該沒有太大問題。
不過,一想到要見一個如此古怪的人,武寧初心下倒是好奇多過緊張的。
不一會,遠遠的,她望見李治從臺階下面,腦袋開始一步步地冒了出來。他踏上了臺階的最後一步,來到正門前的那一塊平臺上。
他進了兩儀殿,第一眼便朝這裏打量過來。武寧初知道他在找自己,下意識地朝一根尺許見方的樑柱下面挪了一步,躲開他的視線。
大殿裏面,一陣清脆的腳步聲,慢慢走到最上面。
武寧初聽到他已經入座,便低着頭,不再看他。可她感覺到,那邊的目光,時而朝這裏投過來。
這時,一邊的宮娥朝她遞過來了一個托盤。武寧初猶豫了一會,接過來,也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地,給太子奉上,放在他桌案的角落,就微微一襝下去。
整個過程中,武寧初能感覺太子一直盯着她。可她一眼都沒看太子。
眼看着早朝開始,武寧初悄聲朝旁邊的宮娥道:“我有點事情離開一下。你替我照看一下。”
見那宮娥點了點頭,武寧初便迅速地從大殿側門溜走了。
站在外面,遙望一眼空曠的高臺。四面,白色的雕欄遠遠環繞空蕩蕩的一片白色地面,除了自己,一個人都沒有。
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大約一炷香,武寧初靠在宮牆上,一邊目光凝視着三面的臺階之下。
不一會,在東面的圍欄下,一個腦袋從下面冒了出來。
他漸漸地走着臺階,一會兒,地平線上就顯出了他一身月白色的袍衫。舉手投足之間,他不經意透出一股淡雅的氣質。
武寧初看着有些熟悉的臉孔,立刻就明白了那是她等的人。
等到他踱着步子走到自己面前,朝他一躬身,嘴角掛着一絲清淺的笑:“武才人,您果然來了。”
武寧初也回了一個襝衽:“房二公子。”
不明白房遺愛這回約她在這裏見面,是爲了什麼。不過既然是他,應該的確是有什麼事情。
“可否借一步說話?”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兩儀殿裏面,露出小心翼翼的神色。
武寧初思忖着,雖然他們房家是需要她警惕的,可是怎麼說這裏也是禁宮。何況房遺愛的表情也只是像防備着隔牆有耳。
“就往下走幾步吧。那邊應該沒什麼人。”武寧初指了指下面。至少,比房遺愛將她帶到不知道哪去來的好。
走下石階,到了平地上,武寧初和房遺愛走到了雕欄的最下面,靠着牆站着。白白的圍牆大約有五人之高。
“說吧。”背靠着牆站,武寧初打量了一眼四面。現在是早朝時間,所有人都在大殿裏,也暫時沒有太監宮女路過。這裏暫時只有他們兩個。
房遺愛微微一笑,朝武寧初一拱手道:“前天晚上的事情,真是對不住武才人了。我是來跟您道歉的。”
武寧初心下浮起一絲詫異。
原來他是爲了高陽公主的事情來向她道歉?真是奇怪呢,爲什麼公主不來,反而要他這個毫無關係的人來。
況且,上一會的事情,她也根本沒放在心上。沒想到房遺愛這麼看重。
莫非……他是有什麼其他的動機麼?
如果房家的人跟她三天兩頭,那她反而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妥。反而是現在這樣的房遺愛,令她升起一絲警惕。
“房二公子不必這麼客氣。那件事情,我已經差不多忘記了。”武寧初故意朝他有禮地微微一笑。她倒想看看,這個房遺愛到底是爲了什麼來的。
“既然這樣,那我也安心了。”房遺愛仍是溫文儒雅地一笑,“武才人,告辭。”
武寧初又是一愣。他特地來這裏,就是爲了跟自己道個歉而已麼?
不過房家的人一向沒有那麼簡單的。她也表面上微微一笑:“既然這樣,恕不遠送了。”
房遺愛的背影漸漸離開,武寧初不由又想起了很久以前,她跟太子的話被他偷聽的那一幕。當時,房遺愛也說過,他不會告訴任何人,包括他父親……
武寧初皺了皺眉頭。這個人,爲何屢次跟自己示好?
重新步上基石臺階,武寧初悄悄地走回大殿裏。大殿正前方,正襟危坐的李治扭過頭來,朝她這裏投過來了一眼。
呃……似乎他是發現了自己偷走出去了。不過,武寧初卻很放心。今天早朝,聖上根本沒有在,只有太子一個人。他不會說什麼的。
一連許多天,武寧初每次上兩儀殿,都跟太子一句話都不說。甚至連對視都可以避開。到了初夏,天氣漸暖,太宗舊疾復發,又加上最近出徵添了新傷,所以去翠微宮避暑。
臨走之前,太宗下了旨意,朝中一切都全權交給太子打理。
這次太宗的意思,已然跟出徵那次不同。上一次,太宗留下的一部分權力,只是將一些小的政事交給太子處理。可是這一次去避暑,全是將所有權力都移交給了太子。
武寧初深明,太宗這是做給所有文物百官,包括皇親貴胄看,太宗心意已決,接替他皇位的人,除了當今的太子,沒有第二個人選。
武寧初也暗暗地替太子感到高興。總算,辛苦了許多年的努力,沒有白費。
怎麼說,等到將來,太子登上地位,也算是一個保障。雖然她現在跟太子的關係有些僵持,可也總比他那兩個兄長來得好上百倍。
太子花在朝政上的時間也越漸居多。除了去兩儀殿,武寧初再沒有去過東宮見太子任何一面。
眼看天氣越來越熱,正午日頭當空的時候,在外面走幾步,就可以大汗淋漓。
武寧初慵懶地歪在臥榻上,天熱得她什麼事都不想做,就合着眼小睡了一會。
睡夢中,隱約聽到外面一陣輕輕的腳步聲走來走去。武寧初以爲是馬三娘,也懶得去睜眼看她,於是繼續睡。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清醒過來,直起身子,眼前,一件淡黃色的身影,靜靜地坐在她身邊的牀沿上,令她猛然喫了一驚。
居然是……李治?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又是什麼時候坐到自己身邊的?
武寧初瞪着眼看他。一下子回想起了剛纔那個她沒留意的腳步聲,這才恍然大悟。
他進來應該許久了吧?這麼說……他這麼坐在自己身邊,等自己睡醒,也已經等了許久?
這時,李治皺了皺眉頭,輕輕地叫了一聲:“武才人……”
似乎已經有許久,沒聽他這麼叫過了。
武寧初默默地看着他,等着他將後面的話說完。說完了,也好趕緊走人。
李治凝視了她一會,似乎是見她沒出聲,這纔敢開口道:“這都過去了兩個月了,武才人的氣,也應該消了吧?”
武寧初依舊沒有理他。
“以後我不會再那麼說了。武才人不如就發發慈悲,原諒了我吧?”他睜大了眼,很認真地看着自己,一副懇切的摸樣。
其實……論生氣,也就一時之氣。武寧初回頭想想,自從那晚甩他一個巴掌之後,自己有什麼氣也都消了。現在要躲的,也就是許多人的目光而已。
可是就這樣原諒了他,對他來講也太輕鬆了。
“原諒是嗎?好,我可以考慮。不過在這個之前,你先想你自己錯在哪裏了,寫在紙上,一萬個字,交給我再說。”
李治一愣,隨即露出一抹笑容,似乎是終於聽到她講話,臉上很是興奮:“只要我寫,武才人就肯原諒我麼?”
武寧初繼續沉着臉:“也得看你寫的怎樣。”
“好”李治微微一笑,“我這就去寫。明天給你。”
他說着,飛一般地跑出了自己的寢宮。
武寧初瞧着他的背影,微微一愣……
這小屁孩子,不會真的打算,****之間趕出一萬字來給她吧?
不過看這情況,似乎真的有這個可能……
她輕嘆了一口氣。****之間要趕出一萬字,那得不眠不休纔行啊。難道太宗交給他的政務,他都不打算處理了麼,光寫這個她一無聊,就隨口說說的一萬字?
直到晚上,武寧初熄了火燭,躺在臥榻上翻來覆去,一直有心事使她無法入睡。
她坐起身子來,重新吩咐馬三娘點上火燭,令她可以換上衣服。
估計不到東宮去走一趟,似乎睡不着。
“武才人?”臨走之前,馬三娘詫異地看了她的背影,一臉疑問。
“我去去,馬上便回來。”
“哦。”
武寧初藉着外面的燭火,慢慢地從大路上走,一路到了東宮。
遠遠站在崇文殿外面,朝裏往了一眼。宮門緊閉着,紙窗上面,映出橘色的光芒,還有一個黑色的綽影。
那個影子提着一隻筆,似乎正在奮筆疾書着什麼東西。
武寧初輕嘆一聲。果然不出她的意料。這個小屁孩子,真是傻的叫人可愛又可恨……
她心念一動,輕聲地走到了宮門前,將手扣上門環,輕輕敲了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