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熟悉的刺鼻薰香飄了過來。
武寧初凝視着面前,烏煙瘴氣的屋子裏,有些窒息的味道。陰妃在昏暗的臥榻上坐着。旁邊侍立着兩名宮娥。
武寧初端正地站在陰妃面前,心下極其平靜。她能佈置的任何棋子都已經就緒。現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蕭美人那邊,也差不多該有動靜了罷?
“那個刺客跟你有什麼關係?你爲何要救他?”良久,陰妃的聲音飄過來。
武寧初想,陰妃這麼問,一定是沒有方法從了無痕口中逼問出話來了,想從自己這裏探探口風。
“萍水相逢而已。他恰好暈倒在我的寢宮門前。我救他,只是不想看他就這麼死去。”
“我不信。這個人曾經險些要了你的命。”
“陰妃信也好,不信也罷。我只有這個答案。”
陰妃凝視的目光裏,隱隱含着一絲驚異。聲音停頓了一會:“既然你救了他。他應該是對你感恩的罷?”
“我沒有奢求過他對我有什麼感恩。”武寧初平淡地道。
陰妃“哼”了一聲,轉頭過去,冷冷的聲音道:“看來,是你想逼我?”
武寧初低頭不語。現在的情況,時間能拖延一分是一分。如果蕭美人不行動,自己就一定要沉得住氣。
“繼續用刑。”陰妃眼中閃出凌厲的神色,轉頭對旁邊侍立的一個宮娥道。那宮娥應了一聲,走着擦過武寧初身邊,從宮門口跨了出去,腳步聲消失在她身後。
武寧初看着那宮娥消失的地方,就明白了。了無痕一定被陰妃藏在了深宮中的某個地方。可是她現在什麼都不能爲他做。
默默懸起了一顆心,乞求了無痕能夠熬過去。
武寧初一直站在陰妃面前。之後,陰妃就一眼都沒有看過她,漫不經心地品着茶。屋子裏,一陣詭異的安靜。
半晌,剛纔的那個宮娥又匆匆跑了進來,向陰妃稟告道:“他經受不住,已經暈過去了。”
“用水潑醒。繼續。”陰妃冷冷地道,“他若是還不肯開口,你就不要來見我。”
那宮娥又連聲應了去。武寧初心裏一涼。
怎麼辦呢?是告訴陰妃自己可以說服了無痕,還是繼續等蕭美人?
眼下,已經過了未時,爲何蕭美人還不來?
再這麼用刑下去,恐怕了無痕就算不死也去了半條命。
武寧初心裏亂成一團。是什麼讓蕭美人遲遲不肯跟太宗報告的呢?
將自己的計謀由頭到尾思索了一遍,武寧初仔細尋找其中的破綻。
想到第三遍時,武寧初終於發現了問題,心下一驚,情不自禁地將雙手握在了一起。
該死的,她居然忽略了這一點。
雖然這些問題不是不可以彌補。可是時間每過一刻,了無痕都要多受些苦難。
如果要讓了無痕免於受折磨,她儘可以讓了無痕污衊了楊妃。可是這樣一來,她除不了蕭美人,十一娘也依舊是陰妃的眼線。更重要的是,徐慧失去了靠山,她腹中的龍種該怎麼辦?
武寧初猶豫再三,握緊了拳。
“既然陰妃沒什麼事,那我便先走了。”
陰妃轉過頭來,凝視着武寧初的目光裏,包含着一絲不可置信。
武寧初知道,陰妃是在懷疑自己的淡定。陰妃料定了自己會看不過去這些酷刑,而主動要求跟了無痕去談談。
然而,陰妃的苦肉計卻失算了。自己反而冷漠地要求離開,的確會讓陰妃大失所望。
武寧初說罷,頭也不會地走出了陰妃的寢宮。
一直低頭邁着步子,武寧初心裏清楚的很。陰妃此時絕對不會貿然叫住她。不願意相信自己的失策的陰妃,絕對不會主動留下她。
因爲陰妃還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希望她會在最後一刻回頭。
可是武寧初不會如她所願。她徑直地走了回去,一路跑到了內侍局,尋找到了小太監。
“幫我辦一件事。越快越好,十分要緊。”武寧初用力喘了幾口氣,“你拿着昨日我寢宮裏點的薰香,去各個內宮的女官那裏分發,就說是點燃可以預防一種從宮外傳進來的瘟疫。記得,每個嬪妃宮女那裏都要發,萬萬不要漏掉任何一個寢宮。記住了麼?”
小太監疑惑不解地凝視了武寧初一會兒,迅速地點了點頭,應聲去了。
武寧初呼出一口氣。
現在,唯有快些催促蕭美人的動作。
李御醫若是注意到了薰香,也同時會懷疑薰香香的不對勁,很可能是任何人想要嫁禍給陰妃的。
而蕭美人若是再看到各個寢宮都被送上了薰香,一定會懷疑陰妃意識到自己露出了馬腳,從而彌補這個破綻。
如此一來,蕭美人就會肯定人藏在陰妃那裏,立刻採取行動。
只要激將法一成功,了無痕就可以不用再挨那些苦了。
回到寢宮,武寧初坐着。
想做些什麼,卻心神不寧地做不進去。混混噩噩地到了酉時,十一娘在外面擺好了晚膳,武寧初連筷子都沒動,直接揮了揮手,撤了下去。
天快黑盡的時候,忽聽外面傳來紛紛亂亂的一陣雜聲。
心下一個敏感的神經頓時被觸動。武寧初從臥榻上跳了起來,只見三四個制服的金吾衛闖了進來,自稱奉聖旨來內廷搜查東西。
武寧初立刻明白,蕭美人已經決定一不做二不休,跟陰妃鬥爭到底。
那些金吾衛用着紅纓槍,將武寧初寢宮裏上下翻了個遍。前腳方走,後腳就又有腳步聲接上。
抬眼一看,武寧初微微一驚。
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陰妃。
本來武寧初只以爲她會派一個宮娥來的,哪知竟然親自來了。
“你的不情之請是什麼?我答應你,只要你使那刺客改變口供,讓他對聖上稟告,整件事的幕後主使者是蕭美人。”陰妃的聲音跟着腳步聲一起進入了宮門,看來是急切的很了。
武寧初心下一動。陰妃終於是忍耐不住了麼?蕭美人帶兵搜到了她的頭上,她終於要反擊了?
可是這時候,就算武寧初千般萬般想快些這麼做,還是要沉得住氣。
絕對不能讓陰妃看出,這其實是她精心安排的一步棋。
“請恕我無能爲力。”
陰妃臉上冷笑一聲,凌厲地注視武寧初:“武才人,都是這個時候了,你認爲我倒臺之後,還會給你日子好過麼?”
武寧初聽了,心裏不禁驚歎,陰妃不愧是在宮中混跡了多年。
在這種生死一線,千鈞一髮之際,還能將局勢分析的那麼精確,沒有絲毫慌張地要明哲保身,反而用牽制着自己的力量來利用自己替她解決這樁事情。
若將自己擺到那個位置上,未必能有她那種手段。
“若是你肯跟我合作,作爲交換,我可以將楊氏在我這裏的家書全數歸還給你。但你若是不配合,等我被太宗治罪了之後,你也就等着一無所有罷。”陰妃說着,又獰笑一聲,“當然,我所指的不光是宮裏的,還有宮外的。武才人,想必你應該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