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半月, 順天府科考案已經傳遍了大江南北, 江寧織造曹寅的奏摺, 也在這個時候抵達了康熙的案上。
李蟠、姜宸英出身書香門第、詩禮世家,且二人一爲狀元、一爲探花,又都上了年紀,並不是輕浮貪財不顧名聲之人,求皇上派能員慎查……
看過曹寅的書信,想起之前成德在自己跟前那張苦瓜臉,康熙久違的有些鬱悶。
姜宸英的死完全不在他的意料之中,康熙自己也沒想到這老先生這麼想不開, 只是下獄就覺得自己被羞辱, 一怒之下要家人送藥入獄,然後仰藥自盡。
“犯官姜宸英心灰意冷,這……臣也無話可說。”成德在康熙面前也就是這麼說的,因爲兩位主考雖然下獄,但並未用刑罰、也沒有開始審訊, 姜宸英自戕,除了哀嘆,也實在是沒什麼好講的。
當時康熙只是心中可惜,緊接着成德話才讓康熙緊張起來,成德告訴他,外頭已經有傳言說是皇太子爲了保住索額圖而殺人滅口了!
“荒唐!”康熙震怒“朕已命人再試順天府舉子, 伊都立雖然年幼卻也是真才實學, 明明是落第舉子鬧事, 如何牽連至儲君身上!”
成德很無奈,索額圖、伊桑阿、伊都立,汪士鋐,這四個名字和姜宸英入獄自殺緊緊相連,都到了這個份兒上,如果還沒有半點關於皇太子的風言風語,那纔不正常。
康熙發了一通脾氣,等冷靜下來,他自己也知道,這件事如果太子半點不沾邊,那康熙就要擔心了,只是擔心不足爲外人道。
“你先去看看李蟠,別讓他也死在牢裏,此事鬧成這樣,他這個主考難辭其咎!朕要處罰,但落第舉子散播流言也着實可惡,朕還要再看看,你先去罷。”
如今朝野內外都在看着乾清宮和毓慶宮,自從順天府科場案牽連到了太子,一夜之間宮城內外都陪着無數個小心,唯恐老少兩代主子哪天心情不好,把大雷劈到奴才身上。
這個科場案弄到現在,已經有些撲朔迷離之感,就像康熙說的,最初大家都以爲這不過是落第舉子不甘心於是搞風搞雨。可是姜宸英死了,但朝野內外也能理解,老名士一時氣不過求死,縱觀歷朝歷代這都有前例。
但如今牽連到了太子頭上,大家都覺着,此案大約也就是李蟠倒黴做這個責任人,被皇上退出來給士子們一個交代,然後慢慢處置造謠的落榜舉子,最後平息結案。但誰也沒想到,此案在黎明前黑暗的時刻,又一次橫生波瀾。
京城的市井流言,居然從“太子爲了保住索額圖而讓姜宸英自殺”變成了“明珠幫助直郡王陷害皇太子!”而且這個說法來勢洶洶,京城已經有順口溜了“直王不直、老明不明。”
太子vs直郡王,索額圖vs明珠,雖然是炒冷飯,但這個冷飯有理有據有爆點,還有人捧場啊!
自古以來,爭儲這種事兒雖然敏感,但這是對於達官顯貴們說的。對於老百姓而言,天家爭鬥是最引人關注的花邊新聞,何況如今都傳的滿大街都是了,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直郡王謀奪儲位,所以要陷害太子爺!這會揆敘是讀卷官,畢竟近水樓臺呀!”
“是啊,直王是長子,總是對着弟弟低頭,又有明珠那樣的舅舅,有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這可不好說,說不定……真的有問題,這案子真的有舞弊。”
“然後把大爺拖下水,越攪越混好讓皇上不追究?這麼想也有道理呀。”
“是啊,這可難說了!不過倒是便宜了那幫舉子,如今這形勢,朝廷怕是顧不上他們,嘖嘖。”京城的茶館裏,旗下閒散爺們聚在一起,就開始叨叨這些。
胤禔萬萬沒想到,他這輩子居然有成爲順口溜主角的一天,在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被拖下水之後,直郡王急火攻心,眼前一黑,差點氣的昏過去。
事情還是孩子們發現的。
蘇日格平時沒什麼別的愛好,除了讀書寫字騎馬遊獵之外,就愛逛個街。道琴倒是說過她“你阿瑪寵着你,可你在外頭不準惹事。”而胤禔呢,壓根不覺得女兒喜歡逛街有什麼不好。
這天正好是弘晗放假,姐弟倆帶着侍衛太監出去溜達,可是並沒有什麼地方好逛。天氣尚寒,又是青黃不接的時候,總不能站在街上啃大蘿蔔—冬天裏京城的紅皮蘿蔔也是一絕。
弘晗瞧着天氣,和姐姐商量一下,最後決定去茶館喝茶,結果就聽說了這件事。蘇日格當時就覺得頭皮發麻,她也不小了,非常的知曉輕重,於是扔下茶杯就帶人回府,催命似的叫人給阿瑪傳信。
“阿瑪……”
弘晗小心的叫了一聲,他阿瑪的臉色壞透了,從小到大兩個孩子何曾見過阿瑪這麼生氣的樣子。
胤禔一陣陣的頭暈,若不是因爲孩子們還在,他都想砸東西了。
“不要緊,你們先回去罷,去看看你們弟弟妹妹,阿瑪沒事兒。”胤禔深呼吸,勉強笑道“別亂擔心,尤其是你弘晗,明兒還得進宮呢。”
姐弟倆從書房退出去,蘇日格擔心的看着書房,又看看弘晗,發現弟弟臉色很不好。
“你怎麼了……”大格格馬上瞭然“你擔心明兒進宮,見着得壽和弘晰,面上不好看?”
弘晗點點頭,又搖搖頭,道“姐姐別擔心我,我就是……心裏頭有點彆扭。這亂七八糟的,阿瑪怎麼說的清!”
蘇日格心想,說得清、說不清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汗瑪法怎麼看。不過和弟弟說這些用不着,萬一在宮裏嘴上沒個把門的,說出什麼私房話來反而不好。
要說胤禔的幾個孩子,兩個小的還瞧不出什麼,這兩個大的卻性格迥異。蘇日格因爲沈瞭這個師傅,以及她自己性格的緣故,她偏科……
反正她也不必考科舉,也不必經史並重,於是她的課業側重於史書。加上胤禔這個西洋愛好者,經常弄點如千裏眼之類的玩意回家,蘇日格對西洋文化也頗感興趣。從這個角度來說,胤禔他女兒走在了世界前列。
而弘晗相對來說,更像是這個時代的孩子。弘晗體貼細心,論起折騰勁兒不如他姐姐,又因爲是長子,所以相對而言更正統。
胤禔如今也不好說兒子這樣好不好,只能儘量趁着孩子在家的時候多帶着他看看世界,起碼不讓他有機會陷入“老子天下第一”的臆想當中。
不過現在的直郡王可真的顧不上孩子,他坐在書房裏,恨不能以頭搶地。這是哪個王八蛋在背後編排他?
這是想讓他去死!
這種話是真是假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既然這種話傳了出來,朝廷上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王八羔子一定會借題發揮。胤禔癱坐在書房裏,胤礽啊胤礽,你這會可別學炮仗,一點就炸,否則咱們倆就都着了道,給旁人看笑話。
早知如此,就該讓沈瞭趕緊回府……之前胤禔怕傳出什麼閒話,就讓沈瞭暫且不要回王府,等這一科出了舞弊案,他又怕有人注意到他和自己的關係,再把揆敘牽連進去。
呵呵,胤禔怒向膽邊生,還不如不管不顧就把人叫回府裏。橫豎都會有人做自己的文章,那就讓他們做好了!
這是氣話,直郡王自己也清楚,所以消了氣,還是得想辦法。直郡王清楚,一來他得反擊,由頭是現成的,這必然是索額圖叫人搞出來的。他就讓人出去說“索額圖陷害直郡王以便脫罪!”
二來,這事的關節在康熙身上,胤禔揉揉臉,事關太子,胤禔很清楚,康熙爲了平息事端,必定會舍自己而救太子。事情繼續發酵,跟着李蟠一起倒黴的恐怕就真的要是他、或者是明珠舅舅。
胤禔不能讓這種事發生,他不能平白背黑鍋,何況這一次如果被人按着腦袋低頭認輸,以後想抬頭就難了。沒想到這麼多年之後,他還是得賣可憐,給自己求一點餘地。
原本可笑的科場舞弊案,鬧到今天反而成爲了棘手之事,康熙心中懊惱,他原想着複試之後再行處置李蟠,別讓朝廷官員蒙冤。誰知道事發至今不到一個月,居然把他兩個兒子都給拉下水了!
流言可怖、流言可怖啊。這已經不是哪一個人在背後搞鬼了,康熙心知肚明,這還是當年明索之爭的後遺症。康熙捋清思緒最初是索額圖因爲外孫伊都立而被流言掃到,緊接着是太子……這恐怕有很多人的手筆,有人想要朕儘快結案,還有人想給太子潑髒水,這都有可能。
康熙最早懷疑過索額圖,他覺着是不是這老東西是不是真的賄賂考官或者買賣舉人名額,把太子拖下水以便自己脫身。可這回流言又從太子轉到了直郡王身上,康熙又覺着,難道是索額圖作死不怕事兒大,想順手把明珠父子也給解決了?
可這樣大的動作,反而更易節外生枝,好歹索額圖在朝沉浮多年,他不會不懂。
排除其他可能性,康熙只能得出一個結論,最初的流言是落第舉子散佈,但發展到這個地步,絕對是各方推波助瀾的結果。
旗下宗室大臣,和索額圖明珠有過節的士人,無知無畏跟着傳播的市井閒漢……甚至索額圖明珠本人,都脫不了干係。
大家都有嫌疑,換句話說就是有嫌疑的人要追究起來太麻煩了,皇帝揉揉眉心,國本爲重,太子的名聲最要緊,如今要先想怎麼把太子摘出來。